一口好牙背后 口腔醫學的“中國方案”如何誕生？｜走進全國重點實驗室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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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聞記者 邊雪 劉承源 實習生 曹曉

一滴唾液，能否在齲齒形成前就發出預警？一顆3D打印的接骨板，能否讓頜面創傷患者術后不再“面目全非”？一個DNA編織的“納米小盒子”，能否裝載藥物精準修復受損的牙周組織？在口腔疾病防治全國重點實驗室內，關乎億萬人口腔健康的“計劃”正在推進。

2026年，“健康中國2030”戰略進入關鍵攻堅期。國家衛健委等13部門聯合發布的《兒童青少年“五健”促進行動計劃（2026—2030年）》，將齲病防治列為口腔健康促進行動的核心任務。作為依托四川大學運行的口腔醫學“國家隊”，口腔疾病防治全國重點實驗室正以其“頂天立地”的使命，在口腔醫學的新賽道上為中國搶占先機。

口腔疾病防治全國重點實驗室（受訪者供圖）

如何從源頭上阻斷口腔疾病？如何讓“老掉牙”不再成為常態？帶著好奇，封面新聞記者走進口腔疾病防治全國重點實驗室，尋找答案。

口腔醫學“國家隊”的“頂天立地”

“我們的使命，是承擔口腔醫學‘國家隊’的重大戰略任務，不僅要解決臨床上的疑難雜癥，更要從源頭上闡明疾病的發生機制，制定行業標準。”實驗室主任、四川大學副校長葉玲教授對封面新聞記者說。

使命的背后，則蘊含著深刻的內涵：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開展口腔疾病防治的共性基礎問題研究；將研究成果轉化為惠及億萬民眾的診療技術，真正服務于國家戰略與民生需求。

實驗室重點瞄準的重大口腔疾病，涵蓋范圍廣泛：齲病、牙周病、牙髓根尖周病等口腔感染性疾病，頜面發育畸形，口腔頜面部惡性腫瘤，以及牙體缺損與牙列缺失。這些疾病不僅影響咀嚼、發音、美觀，更與全身健康息息相關。

中國正在步入老齡化社會，“老掉牙”的觀念在很多老年人心中根深蒂固。世界衛生組織早就提出了“8020”計劃：80歲的老人至少應該擁有20顆能夠正常咀嚼功能的牙齒。

“真正實現中國人群的‘8020’目標，讓老年人安享口福，正是我們實驗室面向老齡化社會重點攻堅的核心任務。”葉玲教授強調。實驗室長期深耕這一領域，在天然牙保護方面取得了一系列成果。

據悉，依托國人口腔微生物資源數據庫，實驗室團隊深入探究致病菌的毒力機制，國際首次解析口腔致病菌RNA四級結構及其毒力調控新機制；建立中國人根面齲臨床隊列，首次揭示白色念珠菌在根面齲發生中的關鍵作用及菌群微生態調控新證據。創新發現變異鏈球菌YkuR介導的去乙酰化與賴氨酸乳酸化修飾等核心致病靶點，為天然牙保存提供堅實病因學支撐。基于上述理論突破，牽頭制定國際共識5項，研發以五倍子、咖啡酸苯乙酯為核心功效成分的系列口腔產品并成功轉化，年銷量超3000萬支，入選四川省重點醫療器械項目，獲四川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2項。構建了從病因解析—風險識別—靶點干預—產品轉化的天然牙保存技術路徑，形成天然牙保存的“中國方案”。

從“單打獨斗”到“有組織科研”

如何凝聚起一支“國家隊”的力量？葉玲教授提到了實驗室在頂層設計上的獨特機制。“我們邀請孟安明院士擔任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在頂尖科學家的引領下，全面深化‘有組織科研’。”

她坦言，過去很多基礎研究依賴課題組的自由探索，容易陷入方向分散、力量難以集中的“單打獨斗”局面。現在，實驗室緊扣國家重大戰略需求和人民生命健康痛點，從運行管理模式和平臺資源統籌上進行了系統性重塑，打破傳統的學科和課題組壁壘，系統梳理并聚焦口腔疾病防治的關鍵科學問題，組建“臨床與基礎”相結合、跨學科的協同攻關大團隊。

作為團隊管理者，葉玲教授深知人才是科研的根本。她大力推行“雙PI制”，要求臨床醫生和基礎研究人員必須“結對子”共同承擔課題，從源頭上培養具有交叉思維的口腔醫學人才。

“我們把這種機制概括為‘臨床需求出題，頂尖智慧解題，交叉學科破題’。”葉玲教授說，在頂尖科學家的引領下，捕捉那些具有顛覆性潛力的臨床“真問題”，確保科研選題既能產出高水平原創性理論成果，又能走向臨床造福患者。

如何從“經驗依賴”

走向“數據驅動”的技術革命？

2025年，韓向龍教授團隊獲得了四川省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他們研發的“錯合畸形精準診療體系”，其核心創新在于實現了正畸治療從“經驗依賴”向“數據驅動與生物力學精確控制”的突破。

“過去，正畸醫生很大程度上依賴個人經驗來預估牙齒的移動。”實驗室工作人員向記者介紹，“這套新體系引入了先進的生物力學平臺和人工智能算法，能夠對患者的顱頜面結構進行三維動態重建。”

這意味著什么？在患者戴上矯治器之前，系統就已經精確計算出每顆牙齒的受力情況、移動軌跡以及最終的三維咬合關系。這種“未動先知”的技術，不僅提升了治療精準度，更大幅縮短了治療周期。

在數字化口腔領域，實驗室同樣走在前沿。其研發的“TARS”口腔外科手術導航系統，被譽為醫生的“透視眼”和“GPS定位”。該系統利用增強現實與人工智能技術，將患者術前CT數據與術中解剖結構高精度實時配準。

“在復雜的口腔頜面外科手術中，醫生面臨的最大挑戰是頜面部解剖結構極其復雜，神經、血管縱橫交錯，且視野極其狹窄。傳統手術猶如‘盲人摸象’。”實驗室工作人員解釋道：“TARS系統的優勢在于，當手術器械進入危險區域，如靠近下牙槽神經或頸動脈大血管時，系統會實時預警。這不僅極大提高了復雜腫瘤切除、頜面創傷修復手術的安全性和精準度，還大幅縮短了手術時間，減輕了患者的創傷。”

攻克技術難題：

讓“中國造”惠及百姓

口腔高端醫療器械的國產化替代，是實驗室義不容辭的國家使命。目前重點攻關的領域包括高端種植體系統及表面處理技術、高精度口腔數字化掃描與制造裝備，以及前沿的生物活性修復材料。實驗室以原創技術為核心引擎，有力支撐四川資陽“中國牙谷”口腔產業集群建設，相關產品遠銷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和地區，2025年產值達45億元。

以3D打印個性化頜面部接骨板為例，這項技術已成功轉化并投入臨床使用。與需要醫生術中手工彎折的傳統標準件不同，3D打印接骨板是根據患者三維CT數據“量體裁衣”定制而成，術中直接貼合固定。

“傳統的接骨板是標準件，醫生在手術中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用鉗子手工彎折以貼合患者骨骼，這往往導致貼合不嚴密、應力集中甚至金屬疲勞斷裂。”實驗室工作人員介紹，“而3D打印個性化接骨板，對患者生活質量的最大改善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生理上，完美的骨骼解剖復位極大地保障了咬合功能和關節運動的恢復；二是心理上，頜面部關乎‘面子’，精準的輪廓恢復有效避免了術后面部塌陷和畸形，讓患者能夠重塑自信，正常回歸社會生活。”

情懷：

頂尖技術要為最需要的人服務

實驗室石冰教授團隊長期深耕唇腭裂臨床診療與科學研究一線，堅持基礎研究攻關與臨床成果轉化并重，始終以技術優化和臨床落地為核心，持續推動我國唇腭裂診療規范化、標準化發展。

從2003年開始，石冰教授團隊就一頭扎進唇腭裂研究里，干了件“笨”事——牽頭搭建唇腭裂生物樣本庫與專病臨床數據庫。這一干就是十幾年，靠著一股子韌勁，攢下了6.8萬份生物樣本和1.3萬余份專病隊列數據，放眼世界都是數得著的“厚家底”。

依靠唇腭裂生物樣本庫的積累，團隊開始“放大招”。他們先用全基因組測序、基因芯片這些高精尖技術，像大海撈針一樣，精準揪出了跟唇腭裂有關的致病變異和關鍵致病基因。緊接著，又用上細胞、斑馬魚、小鼠這些“替身”，一層層揭開唇腭裂發病的“幕后黑手”， 畫出了一張中國人群唇腭裂“風險地圖”，為臨床醫生下診斷、定方案，提供了扎實的科學底氣。

團隊經過20余年的努力逐步形成了一套貼合國人顱頜面解剖結構與遺傳背景、安全高效、個體化精準治療的“華西方案”，對比西方傳統技術，“華西方案”實現唇裂精準設計，腭裂語音恢復提升20%，牙槽突裂修復成功率提高50%以上，頜骨牽張穩定性提高30%，鼻畸形復發率降低60%以上，國際首次實現唇繼發畸形的“無瘢痕”修復等技術突破，與此同時，團隊通過醫工結合實現語音康復的遠程診療與居家自助康復，極大減輕了治療負擔，真正實現“以人為本”。

采訪最后，葉玲教授與封面新聞記者分享了實驗室的公眾開放日。除了顯微鏡下的口腔細菌，還有唾液檢測、AI牙醫體驗等“隱藏款”項目。她更不忘推薦免費向公眾開放的口腔健康教育博物館。“科普教育是我們的社會責任，讓更多人了解口腔健康，是預防的第一步。”葉玲教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