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我最不可理解的兩點,一是至死煙癮極重,二是到老都無肉不歡,完全不類修持中人,更別說是熟諳養生之道,能“提起即用、放下便休”的高人了,儼然比我這傖夫粗漢還要世俗重欲望。更加好玩的是,據其親近門生回憶,南懷瑾晚年在蘇州太湖學堂時,某日一洋學生慕名拜訪,那人應該是比較單純的,現場看到“南師”瀟灑點了一根香煙擱那愜意地吞云吐霧,居然“難過得哭起來”(王國平《南懷瑾的最后100天》,鷺江出版社2017版,頁165)。
那人之所以當場要“哭”,應該是事先完全預料不到,純潔的心靈直撲撲給沖擊垮了。可實際上,我們的“南師”,那是有名的煙癮重,也差不多“如墮煙海”了一輩子,甚至見誰都忍不住要叼上一根,還必須是好煙,至少得是“中華”。有一年,他去拜望同行大佬夢參,不知是有意凸顯地位,還是真積癖難改,桌上對著人家猛抽,無畏布施二手煙,顯然頗失禮儀,照片傳到網絡,曾引發好些人批評。南師似乎不是很在意,但間接解釋過。他對外聲言,他吸煙可與外面普羅大眾煙民不同,“是有故事的”。說是當年入川在峨眉山閉關,呼吸的都是無比清澈澄明的空氣,待下山來聞到“人味”就受不住,為此不得已吸煙,好把腥膻臭“人味”祛除。而且,他說自己吸煙也有一套功夫,也與蕓蕓大眾迥別,“沒有一絲煙吞進肺里去了的,都從牙縫間溜走了,和燒香一樣”。如此吸法,自與1940年代就“開悟”了的“大師”沒了什么教義上的抵牾,也契合他自稱的洞達 “根本智”、“無師智”的人設,即事理萬法融通無礙無二無別。用大白話講明,就是煙吸了等于沒抽,肉吃了等于沒吃,酒肉穿腸過而已。
如此辯白,不曉得心悅誠服的人有多少,我反正是覺得太牽強附會的,至少不符基本邏輯。一個,倘要驅趕“人味”,都趕了六七十年了,難道還要靠抽煙趕么?二個,那就更簡明了,既然煙進不去肺里,吸了等于沒吸,何以還要拼命吸呢?每天中華五六包,單煙錢就得幾百上千,每月就得上萬,自己一個勁教人慈悲為懷,那拿這個錢去做公益不好么,非得白白化為一溜煙,害己傷財,于心何忍?要我說,事情可能本就很簡單,無非吸煙上癮了,而且享受了好煙就受不了差煙,僅此而已。好比另一“文化大師”金庸,老來大病一場,醫生三令五申不能沾甜食,可老金頭偏偏最嗜巧克力,變著法子偷吃,還要藏在護士圍裙袋里,稀奇古怪,徒增誤會,甚至可能搭上性命,也要吃上一口,這是很正常的欲求。可是一代“大師”南懷瑾,不敢坦承這種人性尋常欲求,只能生硬找補,想想沒什么意思。說白了,他還是“偶像包袱”太重,而國人又太迷信“嗜欲深者天機淺,嗜欲淺者天機深”這一套觀念,架得他下不來,殊不知“大師”亦人,真誠說出來,世人是能理解的吧!圣嚴晚年得了腎癌,門徒想要遮掩,他自己坦然宣告于外,這樣的作派我就肅然起敬。修持萬法,誠實都是第一位的。
當然,“老煙民”戒煙可不容易,前幾日翻李懷宇那本訪談錄《字里行間》(東方出版中心2022年版),提到也是“學術大師”的余潛山,一生無甚愛好,惟煙抽的很厲害,晚年忍痛要戒,還是戒不掉這個事,金庸受訪時還插句嘴表示同情,說“抽煙抽慣了的人,要戒很難”,還說他當年覲見廣安,對方也曾談到這個問題,說“我年紀大了,人家勸我戒煙,我不能戒,戒了反而身體不好”云云,可見戒煙之難,再有堅忍不拔之志,也往往只有繳械的分。這個就是當年美國作家馬克.吐溫吹牛的,“戒煙有什么難的,我一年都能戒幾十次”。只是說,我們的南師到底身份不同,似乎不好強行類比。按理,以他的道行,據說都能“通過簡單動作使身體騰空”啥的,反正牛到了他們行業頂流,其一生所修又是所謂“以戒為師”的“戒定慧”三學,專業要求上“戒”為第一,好比我們如今要搞學術、要考碩博,英文成績過線那是最基礎要求,他要戒煙應該轉瞬之間就能辦到的,何以終身就離不開那個尼古丁呢?一般人眼中的居士“大師”,當是布衣布履,粗茶淡飯,食無魚,出無車,樸樸素素,低低調調,他則是反著來。
而且,南師不僅嗜煙,也是好吃肉的,還特別嗜油嗜辣重口味,這也是更讓我這俗人費解的一點。南懷瑾本是浙江溫州人,應該是清淡飲食的,可他年輕時曾在四川當“蜀漂”過整整10年,所以他的飲食口味其實是偏向川味,也就是麻辣、糊辣、酸辣、椒麻、魚香、紅油、糊辣、怪味這一路,也是特別的反常。要知道,按他們的“行業規范”,蔥、蒜、韭、薤、興渠為“五葷”,比吃肉還“違規”,可南懷瑾就不理會這些,到老都好這一口。他生命的最后兩三年,最惦念的事,似乎也并非什么家事國事天下事,而是一心想從四川本地請來兩個給力的川菜廚師,專門為他做川菜。只因蘇州那邊江浙系統的飲食太清淡了,而他念茲在茲想吃什么“回鍋肉”、“酸菜魚”、“紅油雞塊”、“麻辣雞絲”、“香菇燉雞”、“火爆雞雜”......按現在的話講,南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吃貨”,還是厭見清湯寡水的的“吃肉黨”,更是資深“川菜愛好者”,儼然導演陳曉卿說的“無肉不歡,無油不愛,越是重口味的食物,才越是治愈”。
“南師”所開示“川菜私廚”要求倒不高,只是特別難搞:最好是“蒲村場”(即今浦陽鎮,那是他年輕時上班之地)的,得川菜技術夠硬,但又不必專業渠道出來的,而得是那邊“鄉下老太太”,當然前提是“收拾得干凈整潔的”老太太,然后專門常住蘇州太湖學堂,為他提供三餐川菜服務。之所以如此,除了少事、便于管理之外,我猜測還有一個原因,應該是不給工資的,至少不是按市場行情給報酬,否則壓根沒必要這么費勁,非得限定這些條件,為此還到處托人找關系,本就是省下煙錢連五星級大酒店頂級川菜大廚都能分分鐘隨便請來小事,如今自媒體行情不太好,只怕當今“三大網紅廚師”——特廚隋坡、真探唐仁杰還有高文麒都要紛紛投簡歷應聘。而且,說起來,國內諸地,南師似乎也對四川最有感情,而非故鄉溫州樂清,老家基本不回去。他后來曾一再深情對門生們感慨,此生是多么懷念四川,還說“四川是晚年最好居住的地方,比昆明、杭州.......哪里都好,優哉游哉”。他老了不定居四川,說是那邊的故人都差不多走光了,“訪舊半為鬼”,意興索然了。
南懷瑾是2012年9月溘然長逝的,此前他一直托人找川廚。只是直到那年7月底,四川那邊的人脈才終于為他找到了“家常菜做得很好的余定萬”。余廚隨人千里迢迢受雇到太湖學堂住下來,專門為南師做川菜,讓他至少每周一、三、五都能吃上兩道比較正宗的“家常川菜”。南師的口味也確實奇怪,不僅至老仍嗜肥魚大肉,而且口味重到連晚餐的“火鍋魚”吃剩的魚湯都不肯倒掉,要求“晚上消夜的時候”,徑用那個魚湯煮面,以為這樣“味道會很好”!說實話,看到這段“實錄”我有點驚呆了,想那淡水魚的火鍋剩湯,得有多油多辣多腥啊,還要留出下面,連我這啥都敢吃的老廣都要深吸一口氣的。不止如此,當我翻閱此類記錄,看到太湖學堂那些高士大德,都算是赫赫有名的修行之人了,日暮夜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而飯后圍坐一塊交流的重心,居然還是如何吃肉,在那斟酌爭論是“坐墩肉”還是“五花肉”更好吃時,我是有說不出的不適感的。我不是很理解,他們修持了大半生了,何以還戒不掉那點口饞?如此一來,我也有點幻滅,此輩之“修行”,到底在修什么,又有何成效呢?
坦率說,我這么一個市井大俗人,到了如今這個年紀,都是不怎么愛吃肉的。大魚大肉大煙大酒的欲念,年齡上來之后,逐漸就淡了,平日里還真就喜歡吃點蔬菜,以粗茶淡飯為樂,口味愈來愈清淡。這不是擺龍門陣,沖殼子,逗攏說來,一個是油水重會膩,也不健康,二個是近年我開始下廚,每逢親手宰殺切割生禽肉類,都不免心生不忍,隱隱然會有點膈應,做好下箸也不香了,想儒家所謂“君子遠庖廚”還真有點道理,而南師這么一個國際級“大師”,何以這一點口腹之欲都克制不住,都勘不破呢?更別說,他一邊開悟,講學,大收門生,另一邊卻照樣不誤娶妻生子,不誤酒色財氣吃喝玩樂,不誤結交達官顯貴三教九流,如此頂流“高人”,到底“道行”多深,別人我無從揣度,我自己反正不免有些狐疑的。當然,你也可以說他是一個非典型“大師”,類似歷史上的維摩詰魯智深啥的。這種事,說穿了,無非“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想《晉書》里的鳩摩羅什,也是“為性率達,不拘小檢,修行者頗共疑之。”我等外人,可能還真不好看表面。
但起碼有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南師一輩子抽煙太猛,入老還這么重油重辣重肉,甚至還常年熬夜,這樣的生活習慣與飲食偏好,對他的身體是必然有很大影響的。至少,從現存記錄上看,南懷瑾的最終去世,直接病因要么是肺炎要么是肺癌,理論上都與抽煙有關。其學生向子平就講過,早在2003年后,南的身體就不大如前了,經常要感冒,還咳嗽不斷,肺炎一直治不好。這類病癥,當都與長期大量吸煙、熬夜以及飲食不當有關,自然事實也可證,結果完全不是南曾對外聲稱的那樣,他吸煙不進肺,身體不受絲毫影響。我想,“偶像包袱”只怕很大程度確實耽誤了他,這種心理使其諱疾忌醫,雅不愿上醫院,身邊那些門生清客也信以為真,縱其大吸特吸,大吃特吃。結果,“四大違和”太嚴重,他被緊急送進醫院不久,就意外宣告不治了。我以為這是一種本可盡量避免的慘痛教訓。南師盡管長壽,但似乎可以活得更長久一些。
近日翻資料,我發現南師本人對于自己這么快辭世,也是毫無心理準備的。走的很倉促,也還不夠“灑然”。他顯然堅信自己能夠繼續活上很多年。離世前一年,他還特意請了一位四川寫手長住蘇州學堂,專程為他寫“口述傳記”,但他又總覺得來日方長,可以慢慢搞,結果導致親定傳記只起了個開頭,人就驟然永別了。他是“廣大教化主”,遺產難以盡數,本來也還有大量事務,都在計劃與推行之中,結果驀地離世,讓所有人猝不及防。也正由于走的太突然了,身后事未得妥善安排,待眼睛一閉,學徒門客家屬轟然而散,很快就鬧到對簿公堂局面了。從這一點看,“南師”似乎也真沒什么特別的,生活嗜好無異常人,身后安排也是一團亂麻狗血劇,照樣“西風吹來黃葉亂飛”,跟我等冥頑不靈大俗人比較,何嘗有何兩樣呢?想起晚年錢鍾書一句名言,“所謂名聲,包括許多所謂偉人的名聲一樣,都不過是誤解與錯判的總和”,如今有了閱歷細思,真是好有哲理,可以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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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也許正如晚年梁漱溟評價章士釗的那樣,盡管“行嚴先生多才多藝亦復多欲”,還“細行不檢”啥不良嗜好都沾染,但終究“論人品不可菲薄”。南這么一個當代“維摩詰”,即便再愛抽煙愛吃肉,似乎也與“人品”高低沒啥關系的,我們討論的方向也不在這里。要之,一切回歸常識,以正常人的眼光看待所有人,做人可能才不至于迷失吧。
2026.4.13夜,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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