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0日,晴。
在保山市中心城區第二污水處理廠,紀檢監察干部李聰蹲下身,用礦泉水瓶舀起一瓶水。水清得像剛從山里流出來,瓶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五年前,東河水質是劣Ⅴ類。”他把瓶子舉高,對著天光看了幾秒,又把水倒回渠里。那渠水沿著水泥槽道拐個彎,匯入東河。
河兩岸,黃花風鈴木開得不管不顧,黃嘟嘟的花朵倒映在水里,被流水揉碎了,又聚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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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臭,老遠就能聞見。”隆陽區河圖街道宋家壩的田蘭芝說。
她說這話時,正蹲在河邊洗菜,水從她指縫間流過,清亮亮的。“以前哪敢這樣洗,菜都是一股臭味兒。”她說。
2021年,中央生態環保督察組進駐云南,東河的問題被攤在陽光下:污水直排、管網缺失、水質惡化。沿岸百姓多年的投訴像石子投進深潭,漣漪散盡后,什么都沒改變。
“為何漠視,為何失職?”問題被歸結為八個字。后來有人把這八個字稱作“東河之問”。問的是環保,是水務,是沿線鄉鎮,是所有看見黑臭河水卻繞道走的人。但問得最狠的,是那條不會說話的河本身。
“那時候東河是什么樣子?”在河邊住了幾十年的老人擺擺手,不愿多說。
但旁邊一個中年男子插了句嘴:“夏天蚊子多,都不敢開窗戶。”他兒子得皮膚病,醫生頭一句就問:“你家是不是住河邊?”
這“病”得治。保山市區兩級政府的會議室里,氣氛變了。“這不僅是環保問題,更是政治問題。”一位主要領導在會上講了一句話。
政治問題怎么解決?會議室里,有人說出四個字:“同題共答。”后來這四個字寫進了文件,也貼在了工地圍擋上。
在該區政府會議室,放著兩份地圖,一份是老管網圖,密密麻麻;一份是新規劃圖,紅線藍線交錯。而該區紀委監委將東河治理納入政治監督“清單化”,這不僅是工作重點的標記,更是政治責任的重托——該工程被賦予全區“一號工程”的政治高度。
一周之內,好幾個因推諉扯皮導致工程滯后的單位被全區通報,相關責任人受到約談,“失責必問”的強烈信號,瞬間激活了全區上下的“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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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河水如鏡,映出岸柳新綠與林立高樓,盡顯隆陽“母親河”—東河生態治理后的水清岸綠。隆陽區紀委監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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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的是管網。保山老城區的地下,藏著幾十年的欠賬。
雨水和污水走同一條路,雨季一來,污水就順著雨水管沖進東河。要改,就得把老城區翻開重來。工程量大,牽涉面廣,老百姓不買賬。
“門口挖得亂七八糟,啥時候是個頭?”住在杏花路的張貴英(音)記得,那段日子家門口的溝挖了填、填了挖,反反復復。有人還與施工隊吵過架。“后來紀委的人來了,我才知道這事有人管。他們不是來修路的,是來盯著修路的人。”
紀檢監察干部總出現在工地上。“后來進度快了,挖開的溝三天就回填,還鋪了鋼板方便我們走路。”他們不是修管道,是盯著修管道的人。工程質量、施工進度、干部作風,都在眼皮底下過。
也有人私下嘀咕,“紀委的人天天來,有點不自在”。但也有人承認,“有些事,他們盯著,推進得快得多”。一名因污水直排問題而被談話提醒的干部,后來成了工地上最較真的“編外監理”。
“說實話,剛接到處分通知時,一宿沒睡著。”他叫楊春,是隆陽區住房城鄉建設局原副局長。回憶起2022年的事,他搓了搓手,“覺得自己冤,有些問題不在這里,我能怎么辦?”
“面寬、線廣、時長。”由于截污管網涉及13個鄉鎮(街道),干部心理壓力大、群眾也有怨氣。一次現場協調會,紀委的人把干部和群眾叫到一邊,沒講大道理,只問了一句,“你們覺得這河,還能再臭幾年?”
大家沒吭聲。“后來我想通了。”楊春說,“處分是一回事,河是另一回事。現在我去村里協調,群眾說‘那個被處分的老楊又來了’,我反而放得開了。至少他們知道,我是真在跑。”
“挨了處分才知道,有些‘賬’欠不得。”他說。但看到清澈的東河重回時,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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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水處理廠廠長吳自美環視一圈廠區。沉淀池、生化池、濾布濾池、加氯消毒池,水一道一道過,顏色一層一層變。站在出水口,她說:“生活污水直排的問題,基本解決了。”
“不能說百分之百,但和以前比,是天上地下。”吳自美的話里有自信也有汗水。但她也承認,“雨季的時候,管網壓力還是大,廠有時候還得超負荷運轉。”
一名參與治河的干部說,這是逼出來的效率。東河治理的監督機制里,有個“137”的說法:1天受理問題,3天處置,7天回頭看。“以前有些問題,交辦下去就石沉大海。現在不行,七天后我們再去,沒解決就得說清楚。”
有這樣一份材料:2025年以來,東河治理專項巡察反饋整改問題461個,監督發現問題252個。“但是看到河清了,比什么都強。”有人這樣說。
春暉橋橫跨東河,橋面不寬,兩邊是石欄。午后,有人在橋上站定,低頭看水。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趴在欄桿上,指著水面叫:“爸爸,魚!”
河兩岸的櫻花已經謝了,偶爾有樹葉漂在水面上,順流而下。“以前別說魚,連水草都沒有。”路過的一位老者停下腳步,“那幾年夏天,都是關著窗戶吹風扇。”
“現在能開窗了。”他指了指橋下的水質監測牌:上面顯示Ⅲ類。說完,笑了笑,慢慢走遠了。
而在東河下游的灣甸河谷,出現了一群特殊的“居民”——黃胸織布鳥。它們用細草編織的巢懸在枝頭,風一吹,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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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比我們懂水的好壞。”當地村民說。但也有人說得更直白。一個在河邊散步的老人說:“鳥來了是好事,但老百姓更關心的是,這水能不能一直清下去。”
“別過兩年又臭了,那比從來沒清過還讓人難受。”老人指了指鳥巢說道。
2025年,隆陽區地表水國控斷面、省控斷面水質優良率為100%,三個城市集中式飲用水源地水質達標率為100%。
這是連續第二年實現“雙百”。但在青華海邊,數字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稻香、魚肥、村民口袋里的收入。那片復耕整改的濕地里,稻魚共生項目得到綠色食品認證。
“青華稻香”“稷穗甄米”,名字起得雅致,價格也比普通米貴上一截。田里的婦女直起腰,手上沾著泥,笑著說:“以前這地種什么都不行,現在稻子好,魚也好。”
數字是枯燥的。僅2024年,全村集體帶來10萬元收入,周邊村民就近務工4.7萬人次,務工收入達504萬元。
“知道東河變清的事嗎?”在河圖街道街頭,當地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指著東河說,“不就是街口這條河嗎?清了好,清了大家都好。”
有人保留著謹慎。“前幾年客人來了嫌水臭,坐不住。”開了幾十年餐飲的老劉說,“這兩年好了,每天都能坐滿。”他還跟鎮上提過,別光盯著水質,兩岸垃圾沖進河里,水清了也顯得臟。
治理東河的五年,留下的是一組組數字:管網改造里程、污水處理能力、水質監測數據。但也留下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干部走遍沿河的鞋印,污水處理廠夜班工人的困倦,還有楊春那晚沒想通的事……
微風吹過。是河邊老人可以開窗的早晨,是孩子指著水面叫“魚”的那一聲。而那個裝水的礦泉水瓶,后來被紀檢監察干部李聰隨手放在了窗臺上。幾天后水還是清的,他說:“這放在五年前,不敢想。”
東河還在流。穿過保山城,流進稻田和村莊,淌入那些曾經捂著鼻子快步走過的人們的日常。水是清的。
但,能不能一直清下去,那是下一個問題。有人在盯著。
首席記者 汪波 通訊員 楊麗娟 施荔瀟 劉珍 刀琴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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