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79年,南疆叢林大霧彌漫。
林建背著二十多斤重的步談機,跟在突擊連屁股后面往無名高地爬。
眼看就要沖頂,沉寂的電臺突然嘶啦亂響,一個操著純正京腔的聲音在頻道里聲嘶力竭地喊:“敵人反撲!炮火向我打近兩百米!”
連長老趙眼珠子通紅,一把扯過天線,催著林建趕緊發報呼叫炮火。
林建沒吭聲,死死盯著手里的送話器。
打近兩百米,那成噸的炮彈正好砸在半山腰自己兄弟的頭頂上。
這指令發,還是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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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漿裹著綁腿。
越往山上走,泥越深。
林建喘著粗氣。膠鞋踩在爛樹葉上,撲哧撲哧響。
霧很大。白花花的。十步之外連個人影子都看不見。
南疆的二月,悶熱得像個大蒸籠。樹葉子上全是水滴。水滴砸在頭盔上,嗒嗒作響。
“林建,你那破盒子進水沒?”連長老趙在前面停下腳,回頭問了一句。
老趙的軍裝全濕透了,緊緊貼在后背上。深一塊淺一塊的汗漬。
“沒進水。外頭罩著雨布呢?!绷纸ㄅ牧伺谋成系碾娕_。
二十多斤的鐵疙瘩。勒得他肩膀上的皮都破了。帆布背帶上浸滿了汗,發出一股餿味。
“跟緊點。別掉隊?!崩馅w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帶著血絲。他這兩天上火,牙齦一直流血。
林建點頭。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滿手都是黑泥和汗水。
草叢里有動靜。悉悉索索的。
旁邊的三排長王大個子端起沖鋒槍,槍口對準了灌木叢。
一只山鼠竄了出來?;也涣锴锏模徽Q蹧]影了。
王大個子罵了一句臟話,把槍放下。
“這破地方,連耗子都比國內的大一圈?!蓖醮髠€子嘟囔著。
林建沒接話。他只管盯著腳下的路。紅土地被雨水泡爛了,踩一腳就是一個坑??永锿饷包S水。
他們正在仰攻387高地。
上面有越軍的暗堡。反斜面陣地。
昨晚上面下來的命令。天黑前必須拿下。
現在是下午兩點。霧還沒散。
“原地休息兩分鐘。檢查武器。”老趙壓低聲音喊。
隊伍停下了。士兵們靠著樹干滑坐到泥地里。沒人嫌臟。
林建把電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石頭上。解開雨布。
他拉出天線。檢查刻度盤。耳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有電流聲就好。說明機器活著。
炮兵前觀通訊兵。這是林建的命根子。沒有這臺機器,后方的重炮群就是瞎子。
一個年輕戰士靠過來。是新兵嘎子。
嘎子卷起褲腿。小腿肚子上趴著三條旱螞蟥。黑乎乎的,吸得滾圓。
“班長,有火柴沒?”嘎子疼得齜牙咧嘴。
林建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包著的火柴盒。遞過去。
劃拉?;鸩窳亮?。
煙頭燙在螞蟥屁股上。螞蟥一縮,吧嗒掉在泥里。留下一道血印子。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用泥糊上?!崩馅w扔過來一句話。
嘎子抓起一把爛泥,吧唧拍在傷口上。
林建把火柴包好,重新塞回口袋。他看看四周。全是粗壯的芭蕉樹和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這林子里透著一股怪味。樹葉腐爛的酸味,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老趙,距離山頂還有多遠?”三排長王大個子湊過來問。
“不到四百米?!崩馅w看了一眼指北針。
“這霧太礙事了?!?/p>
“有霧好。敵人也看不見咱們?!崩馅w把駁殼槍掏出來,退下彈匣看了一眼,又拍回去。
林建戴上耳機。
頻道里很亂。各種雜音。有時候還能聽到越軍那邊的廣播。女人的聲音,唱著軟綿綿的歌。
林建扭動旋鈕。避開那些干擾頻段。
他只找那個特定的波段。那是后方152榴彈炮群的專屬頻道。
“長江。長江。我是黃河。收到請回話。”林建對著送話器低聲說。
耳機里刺啦刺啦響了幾秒。
“黃河,我是長江。信號良好?!币粋€低沉的聲音傳過來。
林建沖老趙比了個手勢。老趙點點頭。
“準備戰斗?!崩馅w站起身。
士兵們紛紛從泥水里爬起來。拉槍栓的聲音此起彼伏。嘩啦。嘩啦。
在這靜謐的林子里,這聲音格外刺耳。
林建重新背起電臺。把帆布帶往上提了提。
往上爬。坡度越來越陡。
樹木變稀疏了。前方的白霧里,隱隱約約出現了一些黑色的輪廓。
那是越軍砍倒的大樹,用來做障礙物。
“散開。交替掩護?!崩馅w打著手勢。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尖兵倒下了。頭盔飛出去老遠。
“臥倒!”老趙大吼。
所有人瞬間趴在爛泥里。
噠噠噠噠噠!
越軍的重機槍開火了?;鹕嘣诎嘴F里噴吐。子彈貼著頭皮飛過去,打在身后的樹干上,木屑四處亂飛。
林建死死趴在地上。臉貼著泥。電臺的金屬外殼硌著他的后背。
他聞到了硝煙味。很濃。
“幾點鐘方向?”老趙在十幾米外喊。
“正前方!三個火力點!交叉火力!”王大個子趴在一個樹樁后面,大聲回喊。
機槍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過來。壓得人抬不起頭。
前方又有兩個士兵中彈。慘叫聲被槍聲蓋住了。
衛生員匍匐著往前爬。背上的急救箱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白色的繃帶散了一地。
“林建!林建!”老趙在吼。
林建手腳并用,像個大蜥蜴一樣在爛泥里爬行。
他爬到老趙身邊。老趙藏在一塊大臥牛石后面。
“呼叫炮火!把前面那幾個暗堡給我敲掉!”老趙指著正前方的白霧。
林建迅速卸下電臺。拉出天線。天線碰到了樹枝,發出當當的聲音。
他拿起送話器。按下通話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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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我是黃河!方位角……”林建快速報出一串坐標數字。
“黃河,坐標確認。試射一發?!倍鷻C里的聲音很冷靜。
幾秒鐘后。
空中傳來撕裂帆布一樣的聲音。嘶——
轟!
一發炮彈落在左前方的山坡上。炸起沖天的泥柱。氣浪把周圍的白霧都掀開了。
泥塊和碎樹枝噼里啪啦地落下來。砸在林建的鋼盔上。
“偏左!偏左一百米!”老趙舉著望遠鏡大喊。
林建快速修正坐標。對著送話器重新報數。
“長江收到。五發急促射?!?/p>
緊接著,天空中傳來密集的呼嘯聲。
轟!轟!轟!轟!轟!
整個山頭都在震動。林建覺得胸口發悶,耳膜被震得生疼。他張大嘴巴,讓氣壓平衡。
前方的越軍陣地被炮火覆蓋了。橘紅色的火光在濃霧中閃爍。
越軍的機槍啞火了。
“沖??!”老趙一躍而起,端起槍就往前跑。
士兵們跟著沖了上去。喊殺聲震天。
林建背起電臺,緊跟在老趙側后方。這是他的位置。必須隨時保持在連長身邊。
越過越軍的第一道防線。
地上躺著幾具越軍尸體。穿著綠色的軍裝。身上全是灰土和血跡。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一個越軍士兵還沒死絕。躺在坑道邊上抽搐。手里還緊緊抓著一把蘇制沖鋒槍。
王大個子走過去,照著腦袋補了一槍。
沒有時間同情。
隊伍繼續往上壓。
山勢越來越平緩。這說明快到山頂了。
霧氣反而更濃了。白茫茫的,像是一堵墻擋在前面。
突然,前面的隊伍停住了。
前面是三排的人。
“怎么回事?”老趙上前幾步。
“連長,前面是個大反斜面。地勢凹進去了。全是鐵絲網和竹簽子。”王大個子退回來匯報。
老趙皺起眉頭。走上前去查看。
林建站在一棵枯樹旁邊。汗水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停地眨眼。
電臺里傳出微弱的雜音。他伸手調了一下旋鈕。
周圍太安靜了。
剛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現在突然一下子連一聲槍響都沒有了。
只有風吹過芭蕉葉的聲音。沙沙。沙沙。
老趙蹲在鐵絲網前面。拔出匕首,試著挑開一根竹簽。
竹簽尖上涂著黑色的黏稠物。可能有毒。
“越鬼子躲進反斜面坑道里了?!崩馅w站起身,擦了擦匕首。
“那咋辦?硬沖傷亡太大?!蓖醮髠€子說。
“讓爆破組上。把坑道口炸塌?!崩馅w咬了咬牙。
幾個胸前掛滿炸藥包的士兵弓著腰上前。
就在這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山頂方向,白霧深處,傳來了一陣鐵器敲擊的聲音。
當當當。當當當。
很有節奏。
老趙猛地抬起手。所有人停止動作。屏住呼吸。
鐵器敲擊聲停了。
接著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亂。聽不出來有多少人。
“準備戰斗!”老趙拉動槍栓。
林建靠在枯樹上,手下意識地摸在送話器上。
一陣風吹過。濃霧被吹散了一些。
隱隱約約地,能看到前方大約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些人影在晃動。
看不清穿著。只看到黑乎乎的輪廓。
“是咱們的人嗎?”王大個子瞇著眼睛看。
“一排剛才從左翼迂回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老趙盯著那邊。
“一排長!老劉!”王大個子試探著喊了一嗓子。
沒有回音。
人影還在晃動。似乎在修筑工事,也似乎在往后退。
“不對勁?!崩馅w握緊了槍。
突然,林建背上的電臺發出刺耳的嘯叫聲。
吱——
聲音極大。在安靜的林子里像是一把刀子劃過玻璃。
林建趕緊伸手去捂送話器。
嘯叫聲持續了兩秒,戛然而止。
緊接著,耳機里傳來一個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
字正腔圓。極其標準的普通話。甚至帶點北京口音。
“長江長江!我是黃河!我是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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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急促。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
林建愣了一下。這是他們連的代號??墒沁@個聲音他不熟悉。連里的通訊員他都認識,沒人是這種口音。
他看了一眼老趙。老趙也聽到了。電臺的聲音開得很大,老趙離得近。
“你誰啊?”林建按下通話鍵,問了一句。
耳機里立刻傳來急促的回答:“我是左翼突擊排!一排長劉大明!我們被敵人包圍了!傷亡慘重!”
老劉?
老趙一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林建的肩膀,湊到電臺前。
“老劉!你在哪?你那邊什么情況?”老趙對著送話器大喊。
電臺里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里突然夾雜著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噠噠噠!轟!
“老趙!敵人從側翼摸上來了!一個營的兵力!我們頂不住了!”
電臺里的聲音撕心裂肺。
林建皺起眉頭。一排長劉大明是山東人,平時說話一口濃重的蔥蒜味,怎么突然變成京腔了?
可是,那背景音里的槍聲太真實了。
“老劉!堅持?。∥覀凂R上過去支援!”老趙急得直跺腳。
“來不及了!敵人太多了!他們要沖進陣地了!”電臺里的聲音嘶吼著,“老趙!開炮!呼叫炮火!”
老趙轉頭看著林建:“快!呼叫后方炮兵!給一排解圍!”
林建拿起送話器。手指放在通話鍵上。
他剛要張嘴報坐標。
電臺里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聲音更大,更尖銳。像是指甲刮在鐵皮上。
“為了壓制敵人,炮火向我方陣地打近兩百米!”
“快!向我打近兩百米!”
向我打近兩百米。
這句話一出來。林建的手指僵住了。
兩百米。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一幅地圖。
他們現在距離山頂不到四百米。一排從左翼迂回,位置應該比他們更靠前一點,大概在距離山頂兩百多米的地方。
如果按照一排現在的坐標,炮火打近兩百米。
那炮彈落下的位置。
就在他們自己現在站的這個地方。這片反斜面前的開闊地。
整個突擊連,老趙,王大個子,嘎子,還有他林建自己,全都在這個覆蓋范圍之內。
重炮群的一輪齊射,這里連一根草都不會剩下。
“他媽的愣著干什么!沒聽見老劉喊嗎!發報啊!”老趙急眼了,一巴掌拍在林建的鋼盔上。
打得林建一個趔趄。
林建穩住身子。死死盯著手里的送話器。送話器黑乎乎的,上面的防滑紋路里塞滿了泥垢。
電臺里那個京腔還在喊。
“快開炮!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背景音里的槍炮聲更加猛烈了。甚至能聽到有人在喊救命。
口令完全正確。長江,黃河。這是今天早上剛剛下發的最新口令。
普通話極其標準。絕對是中國人的發音。沒有任何外國口音的生硬感。
語氣里的焦急和絕望,也是那么真實。
就像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中國軍人,在最后一刻做出的壯烈選擇。
老趙在旁邊拔出了槍,保險已經打開了。他急得滿臉青筋暴起。如果林建再不發報,他可能要自己搶過送話器了。
周圍的士兵也都盯著林建。眼神里全是不解和焦急。一排的兄弟在前面挨打,通訊兵竟然卡殼了?
林建的呼吸凝滯了。
戰場的風停了。樹葉子上的水滴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
空氣變得粘稠。吸進肺里,像是一團火。
汗水順著林建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里。酸澀刺痛。
他沒有眨眼。
那個操著京腔的聲音,那句“向我打近兩百米”,還有老劉那完全消失的山東口音。
所有這些東西,在林建的腦子里瘋狂旋轉。撞擊。
一秒……兩秒……
第三秒,林建的眼神猛然一縮,手指在發送鍵上做出了一個讓身旁連長目瞪口呆的驚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