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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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前，武安侯謝征跪在雨里，額頭磕在石板上，聲音沙啞：“臣，有罪。”
寶兒把血書遞到我手里時，手指在發(fā)抖。
我打開來看，只掃了一眼，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婢女問我：“娘娘，您還好嗎？”
我說：“好啊，好得很。”
然后我摘下了鳳冠。
01
我在鳳儀宮里繡花。
繡的是鴛鴦戲水，水紋用淺藍(lán)的絲線，一圈一圈地繞，繞得我眼睛發(fā)酸。鴛鴦的眼睛用了黑絲線，點(diǎn)了兩下，活靈活現(xiàn)的，好像在看著我。
針扎進(jìn)指腹，血珠子冒出來。
寶兒剛好走進(jìn)來，看見我手指上的血，皺著眉拿帕子給我按住了。他動作倒是輕，就是手勁兒不對，按得我指頭疼。
“皇后，你這繡工該歇歇了。”他說。
我把手抽回來，看了一眼那個血點(diǎn)，不大，芝麻粒似的。
“皇上怎么有空來鳳儀宮？”
寶兒在我對面坐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他每次有話說不出口的時候都這樣，先敲膝蓋，再摸鼻子，最后才開口。
我等著。
他敲了大概十幾下，終于說了：“謝征要回京了。”
針又扎了一下。
這回不是扎在手指上，是扎在心口上。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就好像一塊結(jié)了痂的傷疤被人硬生生揭開了，底下還是鮮紅的肉，碰一下就疼。
我沒吭聲，把手指含在嘴里，嘗到一股鐵銹味。
寶兒等了半天沒等到我說話，訕訕地站起來，在屋里轉(zhuǎn)了兩圈，又坐下了。
“皇后，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沒有。”
“他是武安侯，朝廷重臣，回京述職也是常事。”
“皇上說得對。”
寶兒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心疼還是心虛，反正看了讓人不舒服。
他到底還是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皇后，過去的事……都過去七年了。”
門簾落下來，他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了兩下，沒了。
我對著那副繡了一半的鴛鴦看了很久。
鴛鴦的眼睛還在看著我，水紋繞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永遠(yuǎn)繞不到頭。我拿起剪子，一針一針把線拆了。
拆到第一只眼睛的時候，我想起阿姐第一次帶我去看謝征。
那是在城外的校場上，謝征騎著一匹黑馬，手里提著一桿長槍，槍尖上挑著一個人頭。我嚇得往阿姐身后躲，阿姐卻拍著巴掌笑，說“看見沒有，那就是你姐夫”。
那時候阿姐看謝征的眼神，亮得像揣了兩盞燈。
拆到第二只眼睛的時候，我想起阿姐死的那天。
消息傳回京城，府里的人哭成一片，我沒哭。我在屋里把那只沒納完的鞋底納完了，針腳整整齊齊，一個都沒歪。
娘說我心硬。
我不是心硬，我是覺得阿姐不會死。她打了十年仗，受了那么多傷，每次都能爬起來。她說過要給我找個老實(shí)人嫁了，說過要看著我生兒育女，說過要當(dāng)姨姥姥的。她說過的那些話，我一句都沒忘。
她怎么能說話不算話？
拆到第三只眼睛的時候，寶兒身邊的大太監(jiān)福安來了。
他低著頭，雙手捧著一本泛黃的書冊遞給我，說是皇上讓送的。我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寫著“燕云騎軍冊”四個字，墨跡都洇開了，紙張脆得像秋天的樹葉，翻的時候得小心再小心，稍一用力就能碎。
燕云騎，謝征的親兵，也是阿姐當(dāng)年帶過的兵。
我翻了幾頁，看到阿姐的名字寫了好幾處。“懷化大將軍長玉，統(tǒng)燕云騎左營”“長玉部駐防涼州”“長玉部戰(zhàn)損補(bǔ)員”……
翻到中間，有一頁被人撕掉了。
殘存的紙張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么力氣很大的人硬扯下來的。我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心里頭忽然跳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為什么。
被撕掉的那一頁前后，記錄的都是同一件事——七年前西域那場仗的兵力調(diào)配。
前一頁寫著：“懷化大將軍長玉率親兵二百騎先行，探敵虛實(shí)。”
后一頁寫著：“武安侯謝征率主力三千騎接應(yīng)。辰時出發(fā)，午時抵達(dá)戰(zhàn)場。抵達(dá)時，長玉部已全軍覆沒。長玉將軍身中兩箭，陣亡。”
辰時出發(fā)，午時抵達(dá)。
從營地到戰(zhàn)場，快馬加鞭最多一個時辰。謝征走了兩個時辰。
中間那一個時辰，他在干什么？
被撕掉的那一頁，記錄的到底是什么？
我合上書冊，手指還按在封面上，指甲蓋都泛白了。
“福安，皇上從哪里找到的？”
福安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回娘娘，皇上說，這是他當(dāng)年在東宮時，從老舊的奏折堆里翻出來的。擱了七年了，一直沒敢給娘娘看。”
“為什么現(xiàn)在給了？”
“皇上說……武安侯要回京了，有些事，娘娘心里得有個數(shù)。”
我攥著那本書冊，指節(jié)發(fā)白。
缺了一頁。
到底是被人撕掉的，還是從來就沒寫上去過？
阿姐死的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把軍冊鎖進(jìn)了裝奩最底層的暗格里，鑰匙貼身收好。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阿姐的臉。
她穿著盔甲，站在我面前，笑著說“妹妹，姐姐給你找了個好姐夫”。
我在夢里哭，醒過來枕頭濕了一大片。
長寧聽見動靜進(jìn)來伺候，看見我臉上的淚痕，嚇了一跳：“娘娘，您怎么了？”
“沒事，做了個夢。”
“什么夢？”
“夢見我阿姐了。”
福安不說話了。她是我的貼身宮女，跟了我七年，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她給我倒了杯溫水，又把被子掖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盯著帳頂?shù)睦C花看。
帳頂繡的是百子圖，密密麻麻的小人兒，有的在放風(fēng)箏，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騎竹馬。寶兒說這是太后特意讓人繡的，圖個吉利。
吉利？
我嫁進(jìn)來七年，肚子里連個動靜都沒有。
太后急得嘴角起泡，隔三差五送補(bǔ)湯來，什么當(dāng)歸烏雞湯、枸杞紅棗羹，喝得我看見雞就想吐。寶兒倒是不急，有一回太后催得緊了，他居然說“皇祖母，種地還得看節(jié)氣呢，這事兒急不來”。
太后氣得差點(diǎn)沒背過氣去。
我有時候想，寶兒是不是不喜歡女人。后來又覺得不對，他身邊一個親近的宮女都沒有，連太監(jiān)都不太敢往他跟前湊。他似乎什么都不喜歡，什么人都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像一棵種在盆里的樹，根扎不下去，葉子也長不開。
可他今天看我的那個眼神……
算了，不想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強(qiáng)迫自己睡覺。
謝征要回京了。
這七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割不進(jìn)去，又拔不出來，就這么磨著，磨得人又疼又煩。
第二天一早，我讓長寧去打聽謝征哪天到。
長寧回來跟我說：“后天。”
后天。
我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里的人臉色蠟黃，眼下青黑一片，看著跟鬼似的。
“長寧，給我上妝。”
“娘娘要見誰？”
“誰都不見。”我說，“我就是不想讓人看見我這張喪氣臉。”
長寧應(yīng)了一聲，拿粉給我撲臉。她的手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給瓷器上釉。
“娘娘，”她小聲說，“奴婢多嘴問一句，您……恨武安侯嗎？”
“恨他什么？”
“恨他當(dāng)年拒婚，害你……”
“害我什么？”我打斷她，“害我當(dāng)了皇后？”
長寧不說話了。
我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撲了粉的臉，白是白了，可白得不像活人。
恨謝征嗎？
說不恨是假的。
可我又說不清楚恨他什么。恨他拒婚？可要不是他拒婚，我也不會嫁給寶兒，不會當(dāng)這個皇后。恨他害死了阿姐？可阿姐是替他的軍隊擋箭死的，打仗嘛，刀槍無眼，誰能怪誰？
我恨的是另一件事。
阿姐為他打了十年仗，出生入死，到頭來他連個名分都不肯給。阿姐死了，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掉。打了勝仗，砍了敵人的腦袋，在城門口耀武揚(yáng)威，好像阿姐的死跟他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
先帝要給他賜婚，把阿姐的妹子許給他，他拒了。
他拒了。
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拒了。
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那個場景。他跪在大殿上，盔甲都沒脫，身上還帶著西域的風(fēng)沙。先帝說要把我許給他，他磕了個頭，說“臣不敢。長玉將軍剛走，臣無心婚事。請陛下收回成命”。
臣不敢。
不是“臣不想”，是“臣不敢”。
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不敢要阿姐留下的東西，還是從來就沒想要過？
算了，不想了。
反正都過去了。
02
姐夫謝征回京那天，下著小雨。
我站在城樓上，撐著一把油紙傘，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的隊伍進(jìn)城。
他騎在馬上，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盔甲，身后跟著幾十個親兵，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像是剛從戰(zhàn)場上爬出來的。隊伍不長，也沒什么排場，跟七年前他凱旋的時候完全沒法比。
那時候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后跟著三千鐵騎，旌旗遮天蔽日，鑼鼓敲得震天響。滿城的老百姓都出來看，把街道兩邊擠得水泄不通。
現(xiàn)在這支隊伍，寒酸得像個商隊。
我盯著馬上那個人看。
謝征老了。
七年前他二十七歲，正是最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劍眉星目，器宇軒昂，往那兒一站就跟一座山似的。現(xiàn)在他三十四了，眼角有了細(xì)紋，鬢邊多了白發(fā)，腰板也沒以前那么直了。
他看著很累。
不是趕路的那種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累。好像有人把他身上的精氣神抽走了一大半，剩下一副皮囊在撐著。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長寧在旁邊小聲提醒我：“娘娘，該回去了。”
“再等會兒。”
謝征的馬走到城樓下的時候，他忽然抬起了頭。
他看見我了。
隔著雨簾，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我們就這么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驚訝，有躲閃，還有什么別的東西，我說不上來。
我先把目光移開了。
回到鳳儀宮，換了身衣裳，等著他進(jìn)宮覲見。
按規(guī)矩，外臣回京要先遞牌子，等皇上召見。謝征遞了牌子，寶兒讓我一起去。
“皇后，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寶兒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去。”我說，“為什么不去？”
乾清宮里，謝征跪在地上給寶兒行禮。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朝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著比城樓下精神了些。可我還是能看出來，他在硬撐。
“臣謝征，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什么情緒。
寶兒讓他起來，賜了座，問了些西北的情況。什么邊關(guān)防務(wù)啊，糧草補(bǔ)給啊，將士們的撫恤啊，都是些場面話。
謝征一一答了，條理清楚，不卑不亢。
我在旁邊坐著，一句話都沒說。
寶兒跟他說了一會兒，忽然看了我一眼，說：“武安侯多年未歸，皇后可有什么話要問？”
屋里安靜了一瞬。
謝征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我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那雙躲閃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可笑。
七年了，他還是這副樣子。不敢看我，不敢提阿姐，不敢面對過去的一切。
“武安侯，”我開口了，聲音比我預(yù)想的要平靜，“西北苦寒，侯爺辛苦了。”
“娘娘言重，這是臣分內(nèi)之事。”
“分內(nèi)之事。”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一下，“我阿姐當(dāng)年也常說這四個字。她說打仗是分內(nèi)之事，保家衛(wèi)國是分內(nèi)之事，死也是分內(nèi)之事。”
謝征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但我看得出來。他的嘴角繃緊了，眼角的細(xì)紋深了幾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他的聲音有些澀。
“侯爺別誤會，”我打斷他，“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我阿姐了。她要是還活著，今年也該三十四了。跟侯爺同歲。”
謝征沒說話。
他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很細(xì)微的、控制不住的那種。他把手縮進(jìn)了袖子里，可我看見了。
寶兒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皇后……”
“皇上，臣妾就是隨口一說。”我站起來，“武安侯一路勞頓，早些回去歇著吧。臣妾先告退了。”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像是嘆息，又像是什么別的東西。
我沒回頭。
出了乾清宮，長寧在外面等著我。她看我臉色不對，小聲問：“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我說，“幫我查一個人。”
“誰？”
“公孫鄞。謝征以前的軍師。看看他現(xiàn)在在哪兒。”
長寧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辦了。
我回到鳳儀宮，把那本軍冊從妝奩里拿出來，又翻了一遍。缺頁的地方還是缺頁，撕掉的紙張邊緣像一道傷口，看著就疼。
我想起謝征發(fā)抖的手。
他怕什么？
怕我提起阿姐？還是怕我知道什么？
三天后，長寧回來了。
“娘娘，公孫鄞在老家種田呢。他家在青州，離京城三百多里。聽說謝征好幾次請他出山，他都不肯。”
“就這些？”
長寧猶豫了一下，又說：“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說。”
“公孫鄞家里供著一塊靈位，上面寫的是懷化大將軍長玉之靈位。靈位前頭供著一只耳墜，是銀的，上頭鑲了一顆綠松石。”
我的手一抖，茶盞差點(diǎn)沒拿住。
銀耳墜，鑲綠松石。
那是阿姐的。
當(dāng)年阿姐從西域帶回來一對耳墜，說是從戰(zhàn)場上撿的，看著好看就留下了。銀的，上面鑲著綠松石，成色不算好，但阿姐特別喜歡，天天戴著。
后來有一只丟了，阿姐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心疼了好幾天。
我還勸她：“丟就丟了，回頭我給你買一對新的。”
阿姐說：“你不懂，這是有紀(jì)念意義的。”
什么紀(jì)念意義，她沒說。
那只耳墜，怎么會在公孫鄞手里？
“你確定是綠松石的？”我問長寧。
“確定。打聽的人說，那耳墜就擺在靈位前頭，用一塊紅布墊著，供了好幾年了。”
供了好幾年了。
也就是說，公孫鄞手里有阿姐的遺物。
可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放下茶盞，在屋里走了兩圈。腦子亂得很，像一團(tuán)纏在一起的絲線，找不到頭緒。
阿姐的耳墜為什么會在公孫鄞手里？是阿姐送給他的，還是他撿到的？如果是撿到的，為什么不當(dāng)場還給阿姐？
還有那塊靈位。
公孫鄞一個外人，在自家供著阿姐的靈位，這算什么事？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長寧，備車。我要出宮。”
“娘娘，您要去哪兒？”
“青州。”
長寧嚇了一跳：“娘娘，青州三百多里呢！您一個人去，這不合規(guī)矩。”
“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的，”我說，“我阿姐的耳墜在別人手里供著，我連問都不能問了？”
長寧還想勸，看我臉色不好，把話咽回去了。
我換了身便裝，帶了兩個侍衛(wèi)，當(dāng)天就出了城。
馬車走在官道上，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可我心里頭燒著一把火，顧不上這些。
青州，公孫鄞，耳墜，靈位。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走馬燈似的。
我想起阿姐生前跟公孫鄞的關(guān)系確實(shí)不錯。她以前在家提起公孫鄞，總是說他“有學(xué)問”“會算賬”“打仗的時候腦子清楚”。
有一回她還開玩笑說：“我要是不嫁謝征，就嫁公孫鄞那樣的，會過日子。”
我當(dāng)時還笑她：“姐，你一個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說這種話？”
阿姐說：“怕什么，又沒人聽見。”
那時候她還沒死，還在笑，還在跟我說嫁人的事。
誰能想到，幾個月后她就死了。
馬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青州。
公孫鄞住在城外的村子里，三間土坯房，圍著一圈籬笆墻。院子里種著幾棵白菜，養(yǎng)了兩只雞，看著跟普通莊稼人沒什么兩樣。
我讓侍衛(wèi)在門口等著，自己推門進(jìn)去了。
公孫鄞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老了。
四十出頭的人，頭發(fā)白了一大半，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他穿著一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都是泥。
看見我進(jìn)來，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認(rèn)出了我。
“長……長寧？”
“公孫先生，”我說，“好久不見。”
他手里的斧頭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03
公孫鄞把我讓進(jìn)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還干凈。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張床，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歸去來兮”四個字。
我四下看了看，沒看見靈位。
“先生在找這個？”公孫鄞從柜子里拿出一樣?xùn)|西，用紅布包著，遞給我。
我打開紅布，是一塊靈位。
“懷化大將軍長玉之靈位”。
木頭的，刷了黑漆，字是金色的，寫得端端正正。靈位前頭用紅繩拴著一只耳墜，銀的，上頭鑲著綠松石。
我認(rèn)出來了。
是阿姐的。
“這耳墜……”我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長玉將軍臨死前給我的。”公孫鄞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她說，要是我能活著回來，把這個交給你。后來……后來我沒給。”
“為什么？”
公孫鄞沉默了很久。
屋外頭那兩只雞在叫，咯咯咯的，吵得人心煩。
“長寧，”他終于開口了，“有件事，我瞞了你七年。”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頭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長玉不是替謝征擋箭死的。”
“什么意思？”
“她是故意的。”
我手里的靈位差點(diǎn)沒拿住。
故意的？
阿姐是故意的？
“你胡說！”我站起來，椅子被我撞得往后一倒，“阿姐怎么可能……”
“你聽我說完。”公孫鄞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頭全是血絲，“長玉出征前，已經(jīng)懷了身孕。”
我愣住了。
懷孕？
阿姐懷孕了？
“孩子是謝征的。”公孫鄞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長玉跟謝征在一起十年，你以為他們真的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阿姐跟謝征……我當(dāng)然知道他們在一起。阿姐說過要嫁給他，說過要找機(jī)會跟先帝請旨，說過等仗打完了就成親。
可她從來沒說過，她已經(jīng)跟謝征……
“謝征不肯娶她。”公孫鄞說，“不是因?yàn)樗f的什么‘軍中不宜’，是因?yàn)樗呀?jīng)有正妻了。”
“什么？”
“先帝在他和長玉并肩作戰(zhàn)的第二年，就給他指了婚。女方是戶部尚書的女兒。謝征接了旨，瞞了長玉整整五年。”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五年。
阿姐跟謝征在一起十年。也就是說，有整整五年，謝征一邊跟阿姐花前月下，一邊家里頭還有個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瞞了阿姐五年。
五年的時間，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每天都能看見阿姐的臉，每天都能聽阿姐說“等仗打完了我們就成親”，可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我已經(jīng)有妻子了”。
“長玉是怎么知道的？”我問。
“她自己查出來的。”公孫鄞說，“有一回她去謝征府上，看見一個婦人在院子里曬衣裳。她以為是丫鬟，沒在意。后來那個婦人管謝征叫‘夫君’，她才覺得不對。”
“她沒鬧？”
“沒有。”公孫鄞搖了搖頭，“她回來以后，一個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來找我，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我說知道。她打了我一巴掌。”
公孫鄞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那一巴掌現(xiàn)在還疼似的。
“然后呢？”
“然后她說，‘我懂了’。”
我懂了。
三個字。
阿姐跟謝征十年，出生入死，替他擋過刀，替他挨過箭，替他打過最硬的仗。到頭來，她只說了三個字。
我懂了。
“她去找謝征了嗎？”
“找了。”公孫鄞說，“謝征說他不能和離，正妻是無辜的。他說他會在別的事情上補(bǔ)償她。長玉問他，‘你當(dāng)初答應(yīng)我的事，到底什么時候辦？’謝征沒回答。”
“什么事？”
“成親的事。謝征答應(yīng)過她，等打完西域那場仗，就跟她和離，哪怕不當(dāng)這個武安侯，也要娶她。仗打完了，他變了卦。”
我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種從頭到腳的、連骨頭都在顫的抖。
謝征。
你答應(yīng)過娶我阿姐的。
你答應(yīng)過的。
“長玉知道懷孕以后，又去找了謝征一次。”公孫鄞說，“謝征讓她把孩子打掉。”
我閉上了眼睛。
孩子打掉。
那是阿姐的孩子。是他謝征的親骨肉。
他讓阿姐打掉。
“長玉沒答應(yīng)。她說她要把孩子生下來，自己養(yǎng)。謝征說不行，名不正言不順，會讓人說閑話。長玉問他，‘你怕人說閑話，就不怕我死？’”
公孫鄞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他的眼眶紅了。
“謝征說，‘你不會死的。’”
“長玉笑了。她說，‘謝征，你從來就不了解我。’”
“然后她就走了。”
“三天后，她帶了兩百騎兵沖進(jìn)敵人的包圍圈。她知道那是死路一條。她就是想死。”
屋里很安靜。
外頭的雞不叫了，風(fēng)也不吹了，整個世界好像都停了下來。
我坐在那里，手里還捧著阿姐的靈位，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木頭上，把金色的字洇濕了一片。
阿姐。
你怎么這么傻？
為了一個男人，你至于嗎？
“她死之前給你寫了一封信。”公孫鄞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暗紅色的，“托我轉(zhuǎn)交給你。信被謝征截走了，這是我抄下來的底稿。”
我接過那塊布，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布上的字是用血寫的，有些地方已經(jīng)發(fā)黑發(fā)褐，但還能看清楚。
“長寧……”
我看到了第一行字，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是阿姐的字。
我太熟悉了。她寫字的時候喜歡把最后一筆拖得很長，說是“行云流水”。娘說她不像個姑娘，她說“我又不是姑娘，我是將軍”。
阿姐。
你怎么就真的走了？
04
公孫鄞給我倒了碗水。
我沒喝。
我把那塊布攥在手里，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都嵌進(jìn)了掌心里。
“信里寫了什么？”我問。
“你自己看。”
“我看不下去。”
公孫鄞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她寫了她跟謝征的事。從認(rèn)識到現(xiàn)在，全都寫了。她寫謝征怎么對她好，怎么騙她，怎么變卦，怎么讓她打掉孩子。她寫她有多恨他，又有多放不下他。”
“最后呢？”
“最后她寫，‘長寧，姐姐這輩子沒求過誰。你替姐姐告訴他，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替他擋箭，是信了他。’”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替他擋箭，是信了他。
信了他。
十年的信任，到頭來變成了一句“信了他”。
我把那塊布疊好，揣進(jìn)懷里。
“公孫先生，你為什么不早點(diǎn)告訴我？”
“謝征截了那封信，我就知道不能輕舉妄動。”公孫鄞說，“他在朝中權(quán)勢太大，我一個退了休的軍師，拿什么跟他斗？”
“那你現(xiàn)在為什么又說了？”
“因?yàn)樗鼐┝恕！惫珜O鄞看著我，“有些事，你心里得有個數(shù)。”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老得不成樣子了。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像六十的。這七年，他心里頭藏著這么多事，一定也不好過。
“先生，阿姐那封信里，還有沒有寫別的？”
公孫鄞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有。”
“什么？”
“她寫了一件謝征最怕你知道的事。”
“什么事？”
公孫鄞搖了搖頭：“我不能說。”
“為什么？”
“我答應(yīng)過長玉，除非你自己查到，否則我這輩子都不能開口。”
我急了：“你跟我繞什么圈子！我阿姐都死了七年了，你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公孫鄞跪下來，給我磕了個頭。
“長寧，不是我不說。是我答應(yīng)了她。她這個人你知道的，說到做到。我要是違背了誓言，她在地下也不會安生。”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我心里頭又氣又急，可又不知道該罵誰。
罵公孫鄞？他也是替阿姐守秘密。
罵謝征？他欠阿姐的，遲早要還。
罵阿姐？她都死了，我罵她有什么用？
我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公孫鄞還跪在地上，我沒叫他起來。
“好，你不說，我自己查。”我說，“但你要告訴我，那件東西在哪兒？”
“什么？”
“阿姐說的那件東西。她讓你守著的那個秘密。總要有個東西吧？不然我怎么查？”
公孫鄞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在東宮舊檔里。”
“東宮？”
“對。當(dāng)年謝征截了長玉的信，藏在了東宮的舊檔里。他以為沒人會發(fā)現(xiàn)，可皇上……寶兒后來翻到了。”
我愣住了。
寶兒？
寶兒知道？
“你是說，寶兒知道這件事？”
公孫鄞沒說話。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寶兒知道。
寶兒一直都知道。
他給我那本缺了一頁的軍冊，他讓我去查謝征，可他從來沒告訴我，他知道阿姐那封信的下落。
他瞞了我七年。
不，不對。
他知道這件事，最多也就三年。他登基才三年，東宮的舊檔是他當(dāng)太子的時候翻的。也就是說，他至少瞞了我三年。
三年。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每天跟我坐在一起吃飯，跟我說“皇后今天氣色不錯”，跟我說“皇后早些歇息”，可他從來沒提過一個字。
我的丈夫，瞞了我三年。
“公孫先生，”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diǎn)害怕，“你起來吧。”
公孫鄞爬起來，站在一旁，不敢看我。
“我回宮了。”
“長寧……”
“先生放心，該查的我會查，不該說的我不會說。”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阿姐的耳墜我先拿走了。靈位你留著吧，她生前跟你比跟我還親，你供著她，她高興。”
公孫鄞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沒再看，推門走了出去。
馬車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坐在車?yán)铮瑧牙锎е菈K血書和阿姐的耳墜，心里頭翻江倒海的。
寶兒知道。
他知道一切，可他一個字都沒說。
為什么？
怕我傷心？還是怕我知道了會做什么？
不對。
寶兒不是那種人。他要是怕我傷心，就不會把那本軍冊給我。他既然給了我軍冊，就是希望我去查。
可他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
我想了一路，想到最后，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回宮，找寶兒，問清楚。
馬車到宮門口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我下了車，往乾清宮走。守門的太監(jiān)看見我，嚇了一跳，說要通報，我說不用，我自己進(jìn)去。
乾清宮里還亮著燈。
寶兒沒睡，坐在桌前批折子。看見我進(jìn)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后回來了？青州怎么樣？”
我看著他。
燭光底下，他的臉看著比平時更白，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他批了一整夜的折子，一定很累了。
可他還在笑。
他在對我笑。
“寶兒，”我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的笑容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