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羊叫第一聲時，操場滑梯邊的幾個孩子齊齊回了頭。
第二聲哽在喉嚨里，帶著顫，被舅舅王洋手里的繩子拽了一下。
那只白色的羊蹬著蹄子，在幼兒園锃亮的大理石門口印上幾個泥點。
另一只棕色的，緊跟著，羊毛蹭過玻璃門，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我牽著兒子佑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緊抓著我的食指。
葉老師臉上的笑像凍住的糖霜，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幾個來接孩子的家長停下腳步，手機舉了起來，屏幕的光一閃一閃。
園長張廣進從樓梯上快步下來，皮鞋聲噠噠噠，很急。
他瞥了一眼羊，視線立刻釘在我臉上，額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聲音壓得很低，氣流噴在我額發(fā)上：“周女士，你這是搞什么？”
風(fēng)穿過大門，帶來一股新鮮的、草腥的膻味。
01
彩排是在周三下午。陽光透過幼兒園活動室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諝饫镉胁使P、橡皮泥，還有小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奶味兒。
二十幾個孩子圍著幾張拼起來的長桌坐，每個人面前擺著個彩色小紙鍋——畫的。
葉老師穿著米色的針織裙，聲音比平時甜軟八度：“小朋友們，想象一下，這里面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鍋湯哦！我們要學(xué)會分享……”
我站在家長觀摩區(qū)的最后一排，背抵著墻。旁邊是林翠霞，她兒子是班級“小標(biāo)兵”。她用手肘碰碰我，下巴朝前面一點：“看，拍著呢?！?/p>
一個掛著工作牌的男人扛著攝像機，鏡頭緩緩掃過孩子們的笑臉，在長桌中央幾個裝飾精美的果盤上停留片刻。
那些水果紅是紅，綠是綠，鮮亮得不真實。
“明天區(qū)里有領(lǐng)導(dǎo)來檢查‘家園共育’成果，”林翠霞聲音壓得低，氣息噴在我耳邊，“這火鍋主題，是園里想的點子，熱鬧，好看?！?/p>
葉老師走到我們這片，笑容標(biāo)準(zhǔn)，目光掃過幾個家長：“感謝各位爸爸媽媽的支持，特別是提供的食材道具，非常精美。我們陽光幼兒園的理念，就是家庭和學(xué)校共同創(chuàng)造孩子的美好回憶。”
她停在我面前，特意點了點頭：“佑佑媽媽，明天記得哦。”
我愣了一下：“記得什么？”
她微微傾身，聲音更低了，只有我能聽見：“羊肉呀。鏡頭要特寫的，分量足一點，擺出來好看?！彼f完，又用正常的音量笑道，“佑佑今天表現(xiàn)可棒了，是不是？”
我點點頭，喉嚨里哽了一下，回了個笑。余光里，林翠霞正低頭整理她兒子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彩排結(jié)束，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撲向家長。佑佑跑過來，臉蛋紅撲撲：“媽媽！我明天要‘分享’羊肉！葉老師說，我是好孩子！”
我摸摸他的頭：“好?！?/p>
走出幼兒園，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是家委會的肖英銳爸爸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為確保明天活動效果，煩請抽到‘肉類’‘丸類’食材的家庭，盡量準(zhǔn)備充足些，體現(xiàn)班級凝聚力。感謝各位高素質(zhì)家長的支持！”
下面跟著幾條迅速的回復(fù)：“收到，一定支持！”
“配合園方工作，應(yīng)該的?！?/p>
“孩子們開心最重要！”
我沒打字，把手機塞回口袋。佑佑一路蹦跳，問明天能不能多吃兩顆魚丸。我說，好。
晚上，馬風(fēng)華聽了，把筷子擱在碗上：“排練一次不夠，還得真搞？這幼兒園，事兒真多?！?/p>
“區(qū)里檢查，走個過場。”我扒拉著碗里的飯，“葉老師私下說了，就讓羊肉量足點，擺著好看。估計拍完就撤了。”
“憑什么讓我們多出？”他聲音粗了點。
“你小聲點?！蔽铱戳艘谎蹖Ｐ目须u腿的佑佑，“上次做恐龍模型，我沒多交那個什么‘創(chuàng)意材料費’，佑佑回來怎么說？他的恐龍被放在角落，葉老師都沒點評。你忘了？”
馬風(fēng)華不吭聲了，拿起筷子，狠狠夾了一筷子青菜。
夜里，我給舅舅王洋發(fā)了條微信：“舅，明天能幫我準(zhǔn)備點好羊肉嗎？幼兒園活動用?！?/p>
過了會兒，他回：“妥。要多少？”
我想了想：“大概……兩三斤？要好看點的。”
“行，明早給你弄最新鮮的?！?/p>
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佑佑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02
檢查團來得快，走得也快。
攝像機跟著他們在活動室轉(zhuǎn)了二十分鐘，拍了孩子們圍著畫出來的火鍋唱歌，拍了葉老師聲情并茂地講解“分享”，拍了那幾個鮮艷的果盤特寫。
領(lǐng)導(dǎo)們臉上帶著笑，頻頻點頭。
然后，他們走了?；顒邮依锏目諝夥路鹨幌伦铀闪讼聛怼?/p>
孩子們有點懵。一個梳羊角辮的小女孩扯扯葉老師的裙子：“老師，真的火鍋呢？”
葉老師蹲下來，摸摸她的頭：“檢查的叔叔阿姨看到大家這么棒，特別高興。不過呢……”她站起來，面向我們這些還沒離開的家長，笑容恢復(fù)了平時的樣子，稍微淡了點，“既然孩子們這么期待，我們就把這個火鍋派對真正舉辦起來吧！時間就定在這周五下午，怎么樣？”
孩子們“哇”地歡呼起來。家長群里響起零星的附和聲。
“為了公平起見，”葉老師拿出一個透明的餅干罐，里面是小紙團，“我們抽簽決定每位小朋友帶什么食材哦！抽到什么，就帶什么，好不好？”
孩子們擠上前，小手伸進罐子。佑佑擠在中間，踮著腳，掏出一個紙團，迫不及待地展開?！皨寢專∈茄蛉?！”他舉著紙片跑回來，眼睛亮晶晶的。
我松了口氣。羊肉，還好。如果是“海鮮拼盤”或者“進口水果”，我又得頭疼。舅舅那里羊肉總歸是有的。
抽簽結(jié)束，家長陸續(xù)帶孩子離開。我給佑佑穿外套時，聽到前面兩個媽媽小聲說話。
“我們抽到豆皮，還好?！?/p>
“我們金針菇。你家豆皮可得多泡點，一煮就沒了。”
“知道，總不能就帶一小把吧。”
我牽著佑佑走出大門，手機又震了。是家長群。
葉老師發(fā)了一句：“本次火鍋派對，旨在增進孩子們的感情。為了活動更加圓滿，溫馨建議：抽到基礎(chǔ)食材，例如肉類、丸類、蔬菜類的家庭，如果可以，量請準(zhǔn)備得稍微充裕一些哦！[笑臉]”
幾乎同時，家委會的肖英銳爸爸跟上：“支持葉老師！團結(jié)友愛從我做起。我們抽到魚丸，一定多備?！?/p>
林翠霞也回了：“收到，抽到蔬菜，會多準(zhǔn)備幾種，保證營養(yǎng)。”
接著是幾個陌生的頭像復(fù)制粘貼：“收到，支持。”
我看著那行“稍微充裕一些”，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會兒。風(fēng)有點涼，我蹲下來給佑佑拉好拉鏈。
“媽媽，”佑佑仰著臉，“我們要帶很多很多羊肉嗎？夠所有小朋友吃嗎？”
“抽簽不是只帶自己那份嗎？”我下意識回了一句。
“可是，”佑佑眨眨眼，“葉老師說‘充?！?。陳昊宇說，他媽媽講，不會讓小朋友不夠吃的。”
我站起來，覺得腿有點僵。
群里，那條“溫馨建議”下面，已經(jīng)是一排整齊的“收到，支持”。
最后一條是五分鐘前發(fā)的，頭像是一朵荷花，名字是“吳偉誠媽媽”。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握緊了佑佑的手：“走，回家?！?/p>
03
晚上，馬風(fēng)華出車了，要明天下午才回來。我給佑佑洗了澡，哄他睡著。臺燈的光暈黃，照著孩子安靜的睡臉。
我拿出手機，點開葉老師的私聊窗口。頭像是一片很文藝的葉子。上一次對話，還是半個月前，我問佑佑在園里午睡踢不踢被子。
我打字：“葉老師，打擾了。關(guān)于周五火鍋的羊肉，您說的‘充裕一些’，大概需要準(zhǔn)備多少量呢？我心里好有個數(shù)?！?/p>
發(fā)送。
等待的時間比想象中長。我看著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出現(xiàn)，又消失。反復(fù)幾次。
大概過了七八分鐘，回復(fù)來了。
“佑佑媽媽，是這樣，我們班一共三十個孩子。如果只按一人一兩片算，肯定不夠分，場面也不好看。您方便的話，就按三十個孩子的分量準(zhǔn)備吧。您一向是最支持我們工作、最明事理的家長，謝謝啦！[玫瑰]”
三十個孩子。
我腦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開始本能地計算。
一個孩子就算只吃二兩肉——這絕對是最低估計了——三十個孩子就是六斤。
實際上，吃火鍋，肉下去得快，又是小孩子，撒歡了吃，只多不少。
按八斤算比較穩(wěn)妥。
舅舅那邊的羊肉，好的部位，市價起碼四五十塊一斤。八斤，就是三百多。這差不多是我家一周的菜金。
手指有點涼。我回：“好的，葉老師，我明白了。”
“謝謝理解！[擁抱]”
對話結(jié)束。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有點響。佑佑在夢里咕噥了一聲。
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冷水劃過喉嚨，刺激得我咳了一下。窗戶外是對樓的燈火，一格一格的。
明事理的家長。
上次恐龍模型事件后，我憋著一口氣，去商場買了更貴的材料，熬夜和佑佑做了一個特別復(fù)雜的霸王龍。
第二天佑佑回來，高興地說葉老師表揚他了，他的恐龍放在展示臺最中間。
代價是，那個月給媽媽買按摩儀的計劃擱淺了。媽媽在電話里說，老毛病，沒事，貼點膏藥就行。
我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貨。
半棵白菜，幾個雞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馬風(fēng)華跑長途，辛苦，但收入不穩(wěn)。
我在公司做行政，工資扣除社保公積金，拿到手就那么些。
每一筆，都得掰著花。
三百多。不是拿不出，是憑什么？
就憑那句“最明事理的家長”？
我擰緊水龍頭。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銹鋼水槽里，聲音很清晰。
04
第二天早上送完佑佑，我沒直接去公司，在幼兒園附近的街心公園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晨練的老人在打太極，音樂舒緩，但我的心跳有點亂。
我拿出手機，在搜索框輸入：“幼兒園活動要求家長多準(zhǔn)備食材”。
跳出來很多結(jié)果。
有的抱怨，有的支招，還有的炫耀自己準(zhǔn)備得多么精美豐盛。
一條匿名論壇的帖子吸引了我，標(biāo)題是：“市重點附幼陽光園，真的那么‘陽光’嗎？”
點進去，主樓內(nèi)容不多，只說老師區(qū)別對待，家委會搞小團體。下面有幾個跟帖，語氣激動。
“勸退邊緣的孩子，家長更要‘懂事’。”
“親眼見過家委會那幾個人和園長吃飯。”
“火鍋？去年就讓帶水果，抽到蘋果的自認(rèn)倒霉吧，抽到車?yán)遄拥哪莻€家長，后來孩子當(dāng)了升旗手。”
帖子熱度不高，沉了很久了。我往下翻，沒了。心里那點不舒服，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了一下。
手機響了，是馬風(fēng)華。他跑完夜車，正在休息區(qū)吃早飯，背景音嘈雜。
“啥事？佑佑病了？”他聲音帶著疲憊。
我把事情說了，盡量平靜，但說到“三十人份”時，聲音還是沒控制住，有點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是他陡然拔高的嗓音：“三十人份？她怎么不叫我們把全班的飯都管了？！這不是攤派是什么？！”
“你小聲點！”我捏緊手機，“現(xiàn)在不是吼的時候。你說怎么辦？不準(zhǔn)備？佑佑以后在班里……”
“那就準(zhǔn)備！”他打斷我，帶著火氣，“但就按抽簽的來，一人一份！多了一兩都沒有！他們能怎么樣？還能把佑佑開了？”
“上次恐龍……”
“恐龍恐龍！你就知道恐龍！”他喘了口粗氣，“這次聽我的！別慣他們這臭毛病！我這趟活兒白干了是吧？錢大風(fēng)刮來的？”
“那你去跟葉老師說！”我也來了氣，“你去家長群里說！你看別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佑佑！”
又是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背景里隱約的汽車鳴笛。
“……媽的。”他罵了一句，很低，“隨你吧。我下午回來?！?/p>
電話掛了。我握著發(fā)燙的手機，坐在長椅上，看著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
隨我。最后壓力還是回到我身上。
我翻到舅舅的號碼，撥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背景有羊叫，還有風(fēng)聲。
“喂，若溪啊？”
“舅，是我。那個羊肉……情況有變?！蔽姨蛄颂虬l(fā)干的嘴唇，“可能需要的量，比較多?！?/p>
“多少？”
“大概……得八九斤。要好的，切出來好看的?！蔽艺f著，臉上有點發(fā)燙。
舅舅在那頭“嚯”了一聲：“這么多？你們幼兒園搞聚餐啊？”
“嗯……活動?！?/p>
“成。八九斤好羊肉……我想想。后天一早殺羊，最新鮮。我給你留最好的后腿肉，卷起來，凍一下好切片，擺盤也漂亮。價錢……”他頓了頓，“按批發(fā)價給你，算三十五吧。外面賣起碼五十。”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八九斤，也要三百左右。但比市價好多了。
“謝謝舅。”
“謝啥。對了，”舅舅的聲音靠近了些，雜音小了，“你媽前兩天跟我打電話，說腰疼得厲害，晚上睡不好。上次拍那片子，結(jié)果出來沒？醫(yī)生怎么說？”
我心里一緊。
片子拍了，結(jié)果在我抽屜里放了快一周了。
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jīng)，醫(yī)生建議做理療，一個療程就好幾千。
我沒敢跟媽細(xì)說，只讓她多休息。
“還沒……還沒去拿?！蔽液?，“回頭我問了告訴你。”
“你上點心。你媽就你一個女兒，老了老了，一身病。”舅舅嘆了口氣，“錢要是不夠，跟舅說。我這小養(yǎng)殖場，雖然發(fā)不了財，救個急還行?！?/p>
“夠的，舅。你先幫我準(zhǔn)備羊肉吧，周五早上我去拿?！?/p>
“行，周五一早你來，肉剛好。”
掛掉電話，舅舅最后那句話還在耳邊。救個急。我按住太陽穴，那里突突地跳。
回到公司，一上午心不在焉。
同事李姐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搖搖頭。
中午吃飯，看到家委會的肖英銳爸爸在群里發(fā)了個接龍表格：“為方便統(tǒng)計，請各位家長填寫準(zhǔn)備食材的種類和大致數(shù)量（僅供老師協(xié)調(diào)參考）。”
我看著那表格，手指懸空。最后，在“羊肉”后面，填了“約八斤”。
很快，我看到林翠霞填了“多種蔬菜，約十斤”。
肖英銳爸爸自己是“魚丸、蝦丸，各五斤”。
有個抽到“火鍋底料”的家長，填了“兩種口味，大包”。
表格慢慢被填滿，像一份無聲的軍備競賽清單。
我關(guān)掉群聊，點開那個沉底的論壇帖子，又看了一遍?！皠裢诉吘墶蹦菐讉€字，刺眼。
05
周四晚上，馬風(fēng)華回來了，胡子拉碴，一身煙味和汗味。他把一卷錢塞給我，是這趟的運費，抽掉油錢和開銷，剩下不多。
我把錢收好，沒提羊肉的事。他也沒問，洗了澡倒頭就睡，鼾聲很快響起。
我睡不著，又打開手機。
家長群里安靜了。
那個食材表格停在最后一行，數(shù)字密密麻麻。
我點開葉老師的頭像，朋友圈一條橫線。
她設(shè)置了三天可見。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園長張廣進的頭像。
他的朋友圈是對外開放的。
最新一條，轉(zhuǎn)發(fā)了一篇公眾號文章：《高端園所的品牌塑造：細(xì)節(jié)決定成敗》。
配文：“一切為了孩子，為了孩子的一切。家園攜手，共創(chuàng)卓越！”
下面有幾條其他園長或教育機構(gòu)負(fù)責(zé)人的點贊和評論：“張園理念先進！”
“向陽光園學(xué)習(xí)！”
再往前翻，有幼兒園活動的照片，有他參加各種培訓(xùn)、論壇的合影，穿著西裝，笑容得體。還有幾張，是幼兒園獲得的錦旗和獎牌，擦得锃亮。
看不出來什么。一個典型的、看重聲譽和業(yè)績的園長。
佑佑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輕輕抽出來，給他掖好被子。
周五早上，鬧鐘沒響我就醒了。
天剛蒙蒙亮。
馬風(fēng)華還在睡。
我輕手輕腳起床，洗漱，換衣服。
出門前，我看了一眼日歷，今天下午三點，火鍋派對。
我開車往城郊舅舅的養(yǎng)殖場去。早高峰還沒開始，路上車不多。天氣有點陰，灰白的云層壓得很低。
養(yǎng)殖場在村子邊上，空氣里彌漫著熟悉的牲口氣味。舅舅正在棚子里忙活，系著橡膠圍裙，手上戴著棉線手套。
“來啦？”他看到我，直起身，“肉給你留著呢，最好的后腿，剝了皮，剔了骨，收拾得干干凈凈。你看?！?/p>
他引我到旁邊一個干凈的水泥臺子前。一大塊深紅色的羊肉放在白色塑料薄膜上，肌肉紋理分明，看著確實新鮮。
“不止八斤，我多給了點，湊了個整，十斤。”舅舅說，擦了擦手，“按三十五算，三百五。零頭不要了，給三百吧?！?/p>
我心里松了口氣，又沉了一下。掏出準(zhǔn)備好的三百塊錢遞過去。
舅舅接過，沒數(shù)，塞進圍裙口袋。“孩子活動要緊。對了，”他猶豫了一下，“你媽的片子……”
“我周一就去醫(yī)院問清楚。”我趕緊說，“舅，我還得趕回去上班，下午活動……”
“行行，你忙?！本司藥臀野崛?。肉用厚實的透明塑料袋裝著，又套了一個編織袋，沉甸甸的。
搬到車后備箱時，舅舅“嘖”了一聲：“這肉好是好，就是……全是肉。你們幼兒園活動，光禿禿一袋肉拎去，是不是不太好看？人家有沒有要求擺盤什么的？”
我動作一頓。
葉老師那句“擺出來好看”又冒了出來。
家長群里那些“多種蔬菜”、“各色魚丸”、“大包底料”……我這十斤肉，雖然實在，但就這么一袋子，丟在桌上，恐怕……
舅舅看我臉色，搓了搓手：“要不……你等等？”
他走回棚子后面。我聽到羊叫，還有他吆喝的聲音。過了幾分鐘，他出來了，臉上帶著點為難，又有點豁出去的笑。
“今天正好要出欄幾只羊。最好的肉，昨天就被市里那個大飯店訂走了，凌晨拉走的。剩下的，要么是些邊角，要么就是沒那么漂亮。”他看著我，“你這要得急，又要好看……要么，你將就一下這些肉？要么……”
他頓了頓，像是說笑話，又不像：“要么，你拉兩只活羊去？剛挑出來的，毛色好，個頭勻稱。雖然麻煩點，但絕對新鮮，場面也好看。孩子們沒見過，說不定更喜歡?！?/p>
活羊？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后備箱里，那袋沉甸甸的羊肉貼著箱壁。
幼兒園锃亮的地板。葉老師標(biāo)準(zhǔn)的笑臉。家長群里的接龍表格。論壇里“勸退邊緣”的字眼。媽媽腰疼的呻吟。馬風(fēng)華帶著火氣的“隨你吧”。
還有佑佑亮晶晶的眼睛：“媽媽，我們要帶很多很多羊肉嗎？”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但異常清晰，“就送羊。”
舅舅愣住了：“?。咳粝?，我開玩笑的，這哪成……”
“就送羊?！蔽抑貜?fù)了一遍，手指摳著車鑰匙，“舅舅，你幫我挑兩只最精神的?，F(xiàn)在就走，直接送到幼兒園?！?/p>
舅舅張了張嘴，看了我?guī)酌?，終于點點頭：“……成。你等著。”
他轉(zhuǎn)身小跑著回去。羊叫得更響了。
我靠在車邊，風(fēng)吹過來，帶著濃烈的草料和牲口味。云好像更低了。
手機震了，是葉老師發(fā)在群里的@全體成員：“溫馨提醒：請各位家長于今天下午2:30前，將食材送至班級活動室。感謝配合！”
下面，肖英銳爸爸發(fā)了一張照片，幾個漂亮的保鮮盒，里面碼著整齊的魚丸蝦丸，旁邊還有裝飾用的胡蘿卜雕花。
“已準(zhǔn)備就緒！期待孩子們的大餐！”
林翠霞也發(fā)了圖片，四五種洗得水靈靈的蔬菜，裝在透明的沙拉碗里。
我按熄了屏幕。
舅舅開著那輛小貨車過來了，后面籠子里，兩只羊，一白一棕，頭探出來，好奇地看著外面。
“上車。”舅舅說。
06
我牽著兒子佑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緊抓著我的食指：“媽媽！小羊！”
活動室的門開著，已經(jīng)有幾個先到的家長和孩子在里面布置。聽到動靜，都看了過來。
葉老師正在里面指揮擺桌子，聞聲回頭。她臉上的笑像凍住的糖霜，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瞬間散了。她站在原地，沒動。
幾個本來在操場上玩、等著家長送食材來的孩子圍了過來，興奮地指指點點：“看！真的羊！”
“它們會叫！”
“毛茸茸的！”
來接孩子或者送東西的家長也停下了腳步。有人拿出手機，攝像頭對準(zhǔn)了羊，對準(zhǔn)了我，對準(zhǔn)了表情僵硬的葉老師。
“這……這是干嘛？”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爸爸問，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笑。
我沒回答。舅舅有點局促地拽著繩子，對我低聲說：“拴哪兒？”
我看向活動室里面。
長桌已經(jīng)拼好，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
幾個保鮮盒、塑料袋擺在上面，規(guī)規(guī)矩矩。
我的視線和葉老師撞上。
她終于動了，朝門口走來，步速不快，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清晰。
她走到門口，先看了一眼羊，然后看我，嘴唇動了動：“佑佑媽媽，這是……”
“羊肉?！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簦届o得有點陌生，“按您說的，三十人份。最新鮮的。”
葉老師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笑容重新聚攏，但不太成功：“這個……佑佑媽媽，我的意思是，準(zhǔn)備羊肉食材，不是……不是活羊。這怎么處理呢？孩子們還在……”
“葉老師，羊肉不就是羊身上來的嗎？”我打斷她，聲音不高，“我想著，這樣最新鮮。孩子們也可以看看?！?/p>
周圍安靜了一瞬。舉著手機的人更多了。閃光燈亮了一下。
“怎么回事？”一個嚴(yán)肅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園長張廣進口下來了，腳步很快，臉色沉得像外面的天氣。
他先是看了一眼堵在門口引起騷動的兩只羊，眉頭死死擰緊，然后視線立刻釘在我臉上，額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聲音壓得很低，氣流噴在我額發(fā)上：“送食材?！蔽艺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