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
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看這一出改編自阿里斯托芬喜劇《呂西斯特拉忒》的《姐姐妹妹站起來》時,我忽然聯想起遙遠土地上的一場搏斗。兩個士兵短兵相接,用子彈、匕首乃至指甲、牙齒互相攻擊,一個割斷了另一個的喉嚨。
戰爭離我們很遠,也很近。遠到當飾演女主角的謝承穎在脫口秀式的開場白中,提及30年伯羅奔尼撒戰爭造成了30萬死亡,我們只是戲謔地嘆一聲,爾后便遁入舞臺前忽明忽暗的燈光中;近到只要留心網絡,我們總是能刷到戰爭上游戲直播般的死亡回放。
難道戰爭已然是鮑德里亞筆下的擬像生產?這位思想家曾說,伊拉克戰爭并沒有發生,而是在電視直播中被作為圖像制造出來,徹底重構為一種媒體符號。
當然,戰爭也近到這出創作于公元前411年的喜劇,在2400多年后,依然是時事劇: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希臘各城邦的野蠻行徑,今時今日仍在上演,從東歐黑土地到加沙的狹窄街道。
《姐姐妹妹站起來》既舊又新,其原作,很大程度上是被公元前413年雅典災難性的西西里遠征激發出來的。這場戰爭因修昔底德充滿臨場感的刻畫而讓人記憶猶新,也因唐納德·卡根的描寫,被冷戰時代的人們視為當下政治博弈的鏡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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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劇照由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提供
4月11日至19日,我們在上話舞臺,看到《繆斯石棺》同款的喜劇面具,那些讓當代觀眾會心一笑的臺詞與情節設計,都源自阿里斯托芬手筆,譬如諷刺男女婚戀年齡差異,譬如為“部長”的封建思想舉辦活出喪,譬如以雅典、斯巴達眾人凝視與褻玩和平女神的行為,把城邦對領土的欲念降格為世俗的,日常的肉欲。
所以,負責中文劇本改編的喻榮軍說:“如果你以為這只是一出古代喜劇,那你可能錯過了一場與你相關的當代對話,這場對話不完美但真實,有爭議但充滿著生命力。”
這并非阿里斯托芬早在2400年前便無師自通女性主義的緣故,《呂西斯特拉忒》的大膽直白,根植于醞釀出“κωμ?δ?α”(喜劇)的古希臘民俗文化。作為舊喜劇代表作家,與關注普遍題材和典型人物的新喜劇相比,阿里斯托芬的戲劇藝術仍保留著喜劇誕生之初的激烈,與狄奧尼索斯節和勒奈亞節的酒神狂歡傳統密切相關。
《呂西斯特拉忒》中對女性欲望的書寫,對女性主體性的強調,正是憑著這些節慶中的原始生殖崇拜而得以成立。它所傳遞的訊息,并非后現代學人精心構筑的解放話語,而是民間文化本身的粗糲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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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可以看到,阿里斯托芬早期的喜劇依然圍繞著一套復雜的戲劇慣例展開:如宏大的24人歌隊、針對具體人物和制度的直接抨擊、插科打諢充滿猥褻內容的歌曲和源于生殖儀式的三俗段子,但逐漸,他簡化、摒棄了它們,將喜劇磨礪成一柄趁手的武器,直指伯羅奔尼撒戰爭時期的雅典現實。
城邦生活的一切都可以是他嘲諷的對象。后世的喜劇家,或多或少都繼承了阿里斯托芬的喜劇精神,卻沒有他那么百無禁忌,那么熱衷使用近乎冒犯的笑話。
這就是為什么在上話舞臺,我們會發現這一出2400年前的戲劇竟如此當代,如此毫不妥協,不顧我們當下政治正確地戲謔。結尾處登場的斯巴達使者,無論被問及什么,都用一聲語調怪異的“斯巴達”回答。這其實是古希臘版的地域攻擊,是舊喜劇作家的慣用手法,把外邦人帶口音的阿提卡語當作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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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即使讓劇中所有角色都改穿現代服裝,生于雅典的服化設計師瓦西莉基·西爾瑪依然能夠保留希臘喜劇的神髓。對經典的夸張化喜劇面具的使用是一個例子,對阿里斯托芬時代喜劇服裝設計風格的現代化改造也是。
甚至,這并非改造,而是拿來主義,因為2400年前的喜劇家們,已經非常擅長用具體的視覺線索呈現喜劇所需的滑稽氛圍。男性角色常常會穿緊身褲,并在衣服中塞滿夸張的填充物,正如上話版中部長的兩個警衛。女性角色則常身穿藏紅花的長束腰外衣,如呂西斯特拉忒。不同之處在于,古希臘舞臺上并沒有女性演員,這些女性角色仍由男性扮演。
《姐姐妹妹站起來》的新則在于,它為阿里斯托芬剝去那些戲劇慣例的硬殼,借原作的骨血,容納當代的靈魂。將它一概而論地視為一出女性主義話劇,就很大程度上忽視了它真正的復雜性。《姐姐妹妹站起來》同時穿透了兩個時代,一個是婦女仍被視作工具的古希臘黃金時代,一個是我們生活的無比復雜幽微的當代。
這出話劇最好的對照組,或許是與原作同期誕生的悲劇,公元前415年由歐里庇得斯創作的《特洛伊婦女》。學者尼爾·克羅利認為,這出悲劇,是為回應公元前416年雅典對米洛斯島的圍城與屠殺創作的。它緘默、莊嚴、富于沉思性,足以補完《姐姐妹妹站起來》B面的敘事。唯有經歷徹底的悲苦,我們才有這一場徹底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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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觀眾或許會認為《姐姐妹妹站起來》中的角色,都欲念充沛到不成人形。這自然是與酒神狂歡文化有關,但放到當下,這出喜劇的描寫依舊成立,只不過更隱蔽,更悲壯。
戲劇在帷幕落下時便結束,生活卻沒有這斷然的結局,大團圓之后總有無盡的尾聲。謝幕前,呂西斯特拉忒用另一段脫口秀告訴我們,真正要完成這部戲劇的,正是我們。我們能夠給予舞臺和這個世界的,“不是掌聲,是同謀的密語。”
而戰爭從來都不是神圣的,不是宏大敘事中的30萬死亡,是30萬個母親失去兒子,30萬次謀殺被允許,被重復。
來源:談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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