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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藥事縱橫)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與肺癌,無疑是當今全球呼吸系統疾病中病死率最高的兩大“健康殺手”。流行病學數據揭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現狀:慢阻肺在全球范圍內累計病例已超5億,而肺癌每年新增病例則高達200余萬。更令人擔憂的是,這兩種疾病并非獨立存在,而是呈現出高度的“共病”特征。臨床統計表明,肺癌患者中慢阻肺的合并率高達50%~80%,而合并氣道阻塞的患者其肺癌發病風險增加了2.15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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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藥物治療的角度來看,肺癌合并慢性阻塞性肺病(LC-COPD)給臨床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一方面,傳統的化學治療和靶向治療在合并慢阻肺的患者中往往受到肺功能受損、耐受性差等因素的限制;另一方面,臨床上僅有不到10%的合并患者接受了慢阻肺的規范治療,導致整體預后極差。然而,最新研究發現,慢阻肺特有的炎癥微環境、氧化應激狀態以及特定的遺傳易感性,在促發肺癌的同時,竟也意外地為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CI)等新型抗腫瘤藥物提供了潛在的“增效”土壤。本文將脫離單一疾病的傳統框架,從固有免疫、獲得性免疫、氧化應激、基因易感性及microRNA調控五大維度,深度剖析LC-COPD的共病機制,并以此為切入點,探討未來靶向藥物與免疫治療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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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吸煙、慢阻肺與肺癌的共病關系圖
一、破局固有免疫:從蛋白酶靶向到微環境重塑
固有免疫是慢阻肺發生發展的核心驅動力,同時也是推動肺癌進展的“溫床”。在藥物研發視角下,中性粒細胞和巨噬細胞分泌的多種蛋白酶成為了極具潛力的干預靶點。
中性粒細胞酯酶(NE)和巨噬細胞分泌的基質金屬蛋白酶(MMP,如MMP-1、MMP-9)在慢阻肺的細胞外基質(ECM)中大量蓄積。這些蛋白酶不僅導致彈力纖維降解、引發肺氣腫,更具有明確的促癌活性。研究發現,NE能夠進入腫瘤核內體降解胰島素受體底物1(IRS1),從而直接促進KRAS突變肺腺癌的進展;而MMP-1能增加表皮生長因子受體(EGFR)的生物利用度,MMP-9則對腫瘤血管生成至關重要。
基于這一機制,針對蛋白酶的藥物開發展現出雙重獲益的潛力。例如,傳統的NE抑制劑(如司來匹格)若能在此類共病患者中合理應用,不僅有望延緩慢阻肺的氣道重塑,還可能阻斷NE介導的腫瘤促生信號。同樣,廣譜或選擇性MMP抑制劑雖然在單一腫瘤臨床試驗中屢屢受挫,但若將其適應癥前移,定位為“LC-COPD的高危人群化學預防藥物”,通過抑制MMP-9介導的腫瘤血管生成前期改變,或許能開辟出新的治療路徑。此外,樹突狀細胞在煙霧刺激下高表達的AIM2分子,也被證實與肺腺癌患者生存率降低相關,這提示針對AIM2炎癥小體的抑制劑有望成為切斷兩種疾病固有免疫對話的橋梁藥物。
表1.LC-COPD的免疫與遺傳共病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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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新定義細胞與體液免疫:T細胞耗竭與PD-1抑制劑的“意外之喜”
在獲得性免疫層面,慢阻肺與肺癌的微環境存在著復雜的博弈。慢阻肺以Th1型細胞免疫為主,而腫瘤微環境往往演變為Th2型并伴隨免疫抑制。這種微環境的劇烈轉換,正是推動正常上皮細胞惡變的關鍵。
從體液免疫來看,慢阻肺患者氣道內CD20+ B細胞和淋巴濾泡的異常增多,打破了B細胞抗腫瘤與促腫瘤的平衡。B細胞活化因子(BAFF)的高表達進一步加劇了炎癥反應。目前,針對BAFF的靶向抗體(如貝利尤單抗)已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中獲批,未來是否能夠通過抑制B細胞介導的慢性炎癥,降低慢阻肺患者的肺癌發生率,是一個值得探索的藥物重定位方向。
而在細胞免疫領域,最令人振奮的藥物學發現莫過于PD-1/PD-L1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在合并慢阻肺的非小細胞肺癌(NSCLC)患者中展現出超預期的療效。基礎研究證實,慢阻肺患者的CD8+腫瘤浸潤淋巴細胞(TIL)存在嚴重的“耗竭”狀態,高表達PD-1和TIM3等抑制性受體。這種“高耗竭”狀態反而使其對PD-1單抗(如納武單抗、帕博利珠單抗)極其敏感。多項回顧性研究一致表明,合并慢阻肺的NSCLC患者在接受PD-1/PD-L1單抗治療后,其總生存期(OS)、無進展生存期(PFS)及客觀緩解率(ORR)均顯著優于未合并慢阻肺者。
這一發現對臨床用藥決策具有顛覆性意義:第一,慢阻肺不應再被視為肺癌免疫治療的絕對障礙,輕度慢阻肺(GOLD 1~2級)甚至可能是PD-L1高表達和CD8+ T細胞高浸潤的代名詞,可作為預測ICI療效的積極生物標志物;第二,除了恢復T細胞功能,PD-1/PD-L1單抗還可能通過阻斷慢阻肺中高豐度的PD-1+腫瘤相關巨噬細胞(TAM)的抑制信號,恢復巨噬細胞的吞噬功能,實現“雙重抗腫瘤”效應。此外,外周血中IL-8和IL-2R的基線水平也有望成為指導此類患者免疫用藥的無創藥效學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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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非小細胞肺癌患者COPD共病和免疫治療反應之間的機制模式圖
三、氧化應激與線粒體靶點:從抗氧化到阻斷DNA損傷的藥物突圍
氧化應激是連接慢阻肺與肺癌的另一條關鍵通路。慢阻肺患者體內由于中性粒細胞和髓過氧化物酶(MPO)的持續激活,產生大量活性氧(ROS),導致脂質、蛋白質受損及DNA突變。
在藥物干預層面,傳統的抗氧化劑(如N-乙酰半胱氨酸)在慢阻肺中主要用于化痰和急性加重預防,但其抗氧化能力有限,難以觸及腫瘤預防的深層機制。現代藥理學將目光投向了更上游的轉錄因子NRF2。NRF2是機體抵抗氧化應激的核心調節因子,增強NRF2活性不僅能顯著減輕肺氣腫進展,還能減少上皮細胞癌變風險。然而,NRF2在腫瘤中的角色具有“雙刃劍”效應——在NSCLC中,NRF2突變會導致對傳統化療藥物的耐藥。因此,開發能夠精準調節NRF2活性(而非盲目激活)、或針對NRF2下游特定抗氧化酶的藥物,是未來的破局關鍵。
此外,氧化應激導致的DNA損傷中,8-氧代鳥嘌呤(8-oxoG)的積累及其修復酶OGG1的功能異常備受關注。OGG1的活性被ROS抑制后,會異常促進NF-κB與DNA的結合,進而放大炎癥與免疫反應,并與KRAS驅動腫瘤的發生密切相關。這提示,開發OGG1激動劑或小分子調節劑,可能成為阻斷“氧化應激-炎癥-腫瘤”惡性循環的全新靶向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線粒體損傷作為氧化應激的源頭,正在成為新興的藥物靶點。慢阻肺患者線粒體功能障礙導致ROS過量產生,進一步增加癌變風險。針對線粒體功能的恢復治療(如線粒體靶向抗氧化劑MitoQ等),不僅有望改善慢阻肺的肺功能,更可能從底層降低基因組不穩定性,從而在源頭上遏制肺癌的發生。
四、基因易感性與多組學網絡:尋找跨界干預的遺傳靶點
慢阻肺和肺癌擁有共同的危險因素和部分重疊的遺傳易感性。全基因組關聯分析(GWAS)已經鎖定了一系列關鍵基因位點,如15q25位點上的CHRNA3/CHRNA5/IREB2、HHIP、FAM13A以及MMP12等。這些基因不僅決定了慢阻肺的易感性,也被證實直接增加了肺癌的發生風險。
從藥物研發的角度來看,這些易感基因提供了豐富的干預線索。例如,CHRNA3/CHRNA5編碼的神經型煙堿受體不僅是吸煙成癮的生物學基礎,也參與促癌信號的傳導。這為使用特定尼古丁受體部分激動劑或拮抗劑進行化學預防提供了理論依據。又如,MMP12不僅在慢阻肺中調控細胞外基質,還能作為肺癌早期診斷的抗體靶點,聯合檢測有望提高慢阻肺人群中早期肺癌的篩查敏感度。
更深刻的發現是,基因與免疫微環境并非孤立存在。例如,PGAM5作為一種在線粒體相關的基因,僅在肺泡巨噬細胞中表達,在吸煙的慢阻肺患者中表達最高,且其表達與肺腫瘤患者的病死率密切相關。這表明,部分易感基因正是通過改變特定免疫細胞(如巨噬細胞)的代謝和功能狀態,重塑了肺部的免疫微環境,從而間接促癌。因此,未來的藥物開發需要從單一基因靶向走向“多組學網絡調控”,針對由易感基因異常表達引發的免疫-代謝軸進行系統干預。
表2. LC-COPD診療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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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microRNA調控網絡:兼具診斷標志物與靶向藥物的雙重潛力
在表觀遺傳學層面,microRNA在肺癌合并慢性阻塞性肺病的發生發展中扮演著“微調開關”的角色。特定的microRNA家族在兩種疾病中呈現出高度一致的表達異常,使其具備了成為跨界干預靶點的絕佳條件。
具有抑癌作用的let-7家族、miR-34家族和miR-200家族在慢阻肺和肺癌中均表達下調。以let-7為例,它能夠直接抑制RAS、MYC等經典原癌基因。相反,具有致癌作用的miR-21和miR17-92簇則在兩病中表達上調,miR-21通過抑制凋亡和激活RAS/MEK/ERK通路推動腫瘤進展。
在藥物轉化方面,microRNA展現出了兩大臨床價值。第一,作為無創診斷標志物。研究發現,痰液中miR-21的表達上調有助于鑒別孤立性肺結節(SPN)的良惡性,若將痰液microRNA檢測與低劑量CT(LDCT)結合,將極大提高慢阻肺患者合并早期肺癌的診斷率。第二,作為新型治療藥物。針對miR-21的拮抗劑(AntagomiR-21)或模擬let-7功能的激動劑(miR-mimics),目前在動物模型中已顯示出同時逆轉氣道重塑和抑制腫瘤生長的雙重潛力。盡管microRNA藥物的遞送系統(如脂質納米顆粒)在肺部給藥的安全性上仍需優化,但這無疑是肺癌合并慢性阻塞性肺病精準治療中最具前景的賽道之一。
表3. 合并慢阻肺對肺癌免疫治療(ICI)的影響及臨床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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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語
總的來說,LC-COPD并非兩種疾病的簡單疊加,而是一場由固有免疫與獲得性免疫紊亂、氧化應激損傷、遺傳易感性及表觀遺傳調控共同編織的“系統性風暴”。從藥物研發與臨床干預的角度來看,這一復雜的共病機制恰恰為其提供了豐富的破局抓手。
在未來,針對LC-COPD患者的藥物管理策略需要發生觀念上的轉變:首先,應高度重視漏診的慢阻肺管理,規范使用支氣管擴張劑等基礎藥物,為抗腫瘤治療奠定耐受性基礎;其次,在抗腫瘤治療中,不應將合并慢阻肺視為免疫治療的絆腳石,反而應利用其CD8+ T細胞高耗竭的特征,精準篩選PD-1/PD-L1抑制劑的潛在優勢人群;再次,前沿藥物研發應跳出傳統框架,將目光投向MMP抑制劑、NRF2精準調節劑、線粒體功能恢復劑以及microRNA靶向藥物,力求實現“一石二鳥”——既阻斷慢阻肺的疾病進展,又從微環境層面遏制肺癌的發生與演進。
在精準醫療時代,理清慢阻肺與肺癌的共病機制,不僅是解開兩大致死性疾病病理謎題的鑰匙,更是開發下一代跨界靶向藥物、減輕全球巨大醫療負擔的必由之路。隨著更多高質量臨床研究的推進,LC-COPD患者終將迎來更多生存獲益與治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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