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刷了一層漿糊慢慢干裂。
他手里的鑰匙串嘩啦一聲掉在還沒鋪地磚的水泥地上。
夜風從沒裝玻璃的窗口灌進來,吹得那張對折的紙在梁浩宇手里簌簌作響。
“你……”劉宏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從哪兒弄來的?”
梁浩宇沒回答,只是把紙翻過來,讓上面模糊的紅色印章朝外。遠處快遞驛站的招牌還亮著,白光在劉宏志臉上投下一片慘淡。
“劉叔,”梁浩宇的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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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劉宏志是下午三點來的。這個時間掐得準,午市剛過,晚市還沒開始,店里就我一個。
他背著手在店里轉了一圈,手指抹了下展示柜的玻璃面,抬手看了看。
其實玻璃我早上剛擦過,透亮得很。
他這是習慣動作,每次來都這樣,像在檢查衛(wèi)生。
“小梁啊,”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刺啦聲,“坐,咱爺倆說說話。”
我把剛烤好的全麥面包從烤箱里取出來,晾在鐵架上。
熱氣帶著麥香騰起來,在午后斜射進店的陽光里能看到淡淡的煙。
我沒坐,靠著操作臺,用毛巾擦手上的面粉。
“劉叔,您說。”
“是這樣。”劉宏志清了清嗓子,“這租金吧,下個季度開始得調一調。漲兩千。”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擦面粉的動作繼續(xù),一下,兩下,直到手指擦得發(fā)干。
“劉叔,”我把毛巾搭回鉤子上,“合同上寫的年租,這才第三年。”
“合同是合同,市場是市場。”劉宏志笑了,眼角堆起皺紋,“你看你這生意,多紅火。早上我來轉悠,排隊都排到門口了。我這鋪子旺你,對吧?”
我沒接話。面包架上的熱氣還在往上冒。
“再說了,”他站起來,又背著手,“這一排店面,哪家不調價?就你隔壁那驛站,人家語嫣懂事,主動說要加。”
他說這話時,眼睛瞟向右邊。那是快遞驛站的方向,隔著堵墻,能聽見那邊掃碼槍滴滴的聲音,還有拖車滾輪碾過地面的動靜。
“兩千太多了,劉叔。”我說,“這小本生意,利潤薄。”
“薄?”劉宏志的笑收了收,“小梁,咱明人不說暗話。你這一天賣多少面包、多少蛋糕,我心里有數。你手藝是好,街坊鄰居都認,可這鋪子要是換別人,不一定做得起來。我這已經是照顧你了。”
他把“照顧”兩個字咬得重。
陽光從門口挪開了一點,店里的光線暗了些。烤箱上的電子鐘顯示,三點十七分。
“我得想想。”我說。
“行,你想。”劉宏志走到門口,又回頭,“不過得快。這兩天有好幾撥人來看鋪子,都是大品牌,開價可比你現在高不少。我是念舊情,先跟你通個氣。”
他推門出去,門上的風鈴叮叮當當響了一陣。
我站在操作臺前,看著架子上那盤全麥面包。
表面的裂口烤得正好,像張開的嘴。
我伸手掰了一塊邊角,放進嘴里慢慢嚼。
麥香味還在,就是有點干,得配水喝。
門外,劉宏志沒直接走。他在門口站了會兒,掏出手機打電話。聲音飄進來幾句,聽不真切,只隱約聽見“對,就這兩天”,“你放心”。
他說話時,眼睛又瞟向驛站那邊。
02
下午四點,王玉琴奶奶準時推門進來。她七十三了,腰板還直,手里拎著個布袋子。
“浩宇啊,”她笑瞇瞇的,“今天有棗泥酥沒?”
“有,剛出爐的。”我從柜臺底下取出一個紙袋,裝了兩塊,“王奶奶,您昨天不是買過了?”
“孫女今天回來,她愛吃這個。”王玉琴接過袋子,沒急著走,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給我倒杯水,歇歇腳。”
我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她在店里坐,是我默許的。這三年,她幾乎天天來,有時候買東西,有時候就坐坐。店里有個老人坐著,顯得有人氣。
“剛才看見劉老板了。”王玉琴抿了口水,“又來收租?”
“沒,聊點事。”
“哦。”她拉長聲音,眼睛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轉回頭,壓低聲音,“浩宇,我多句嘴。劉老板最近,心思活絡著呢。”
我擦柜臺的動作沒停。
“這話怎么說?”
“我早上買菜,看見他帶人在這一排轉悠。”王玉琴說,“穿西裝的,夾著皮包,一看就不是咱們這片的人。他們從街頭轉到街尾,指指點點的,劉老板跟在旁邊,點頭哈腰的。”
她把“點頭哈腰”說得有點夸張,手還比劃了一下。
“可能是看房子的吧。”
“不像。”王玉琴搖頭,“要是零散租,用不著這么看。我估摸著,是想把這一排都包出去。”
我抬起眼皮。窗外,快遞驛站門口停著輛小貨車,胡語嫣正指揮人卸貨。幾個大編織袋扔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排產權,不全是劉叔的吧?”
“大部分是。”王玉琴掰著手指頭數,“從你這店往東五間,都是他老劉家的。早些年他爹買的,傳給他了。就西頭那兩間不是,是人家老韓家的,開五金店那個。”
她說的老韓我認識,韓德福,退休郵遞員,五金店基本不開門,就他一個人守著,整天在店里聽收音機。
“要是整租出去,能租給誰?”
“那誰知道。”王玉琴站起身,拍拍褲子,“反正啊,浩宇,你留個心眼。劉老板那人,精明。”
她拎著棗泥酥走了。風鈴又響。
我走到門口,看著這一排店面。
一共七間,我的“麥香坊”在中間靠東第三間。
左邊是驛站,右邊是家復印店,再往右是關了門的理發(fā)店、五金店,還有一間空著,貼了半年招租廣告。
整租。這個詞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
如果是真的,那我這間店,就是拼圖上的最后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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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還是去找劉宏志談了。在他家里,客廳沙發(fā)上。
他住在小區(qū)后面那棟樓,六層,沒電梯。
我提著盒剛烤的杏仁餅干,當伴手禮。
他老婆開的門,臉上淡淡的,說了句“老劉在書房”,就轉身回廚房了。
劉宏志的書房其實沒幾本書,桌上堆著文件袋。他讓我坐,自己點了支煙。
“劉叔,兩千實在扛不住。”我把餅干放茶幾上,“您看這樣行不行,漲一千,我續(xù)租三年。”
劉宏志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臺燈的光柱里慢慢散開。
“小梁,不是我不講情面。”他把煙灰彈進一個缺了口的陶瓷杯里,“是這樣,這一排店面,我打算統(tǒng)一規(guī)劃。零散租,管理起來麻煩。人家大公司要進來,看中的就是整體性。”
“已經談妥了?”
“差不多了。”劉宏志身體往后靠,椅子發(fā)出吱呀聲,“就差你這間。你那合同,下季度正好到期,時間趕得巧。”
“劉叔,我這店開了三年,客源剛穩(wěn)下來。”
“我知道。”劉宏志擺擺手,“可生意嘛,有聚有散。你手藝好,到哪兒開不了店?再說了,人家大品牌進來,給的條件好,我這當房東的,也得為長遠考慮,你說是不是?”
他說話時,眼睛沒看我,盯著桌上一個文件夾。文件夾攤開著,里面露出幾張紙,最上面那張是電費繳費單的復印件。
我瞥了一眼,戶名是劉宏志,地址是隔壁驛站的地址,金額那一欄,數字不小。
“劉叔,”我移開視線,“驛站也是您的產業(yè)?”
劉宏志愣了一下,迅速把文件夾合上。
“哦,那是我外甥女語嫣在弄。小姑娘創(chuàng)業(yè),不容易,我?guī)椭湛凑湛础!?/p>
“水電也是您這兒交?”
“咳,她有時候忙忘了,我先墊上。”劉宏志站起來,這是送客的意思,“小梁啊,你回去再想想。這樣,我寬限你一周。一周后,你給我準信。”
我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文件夾還攤在桌上,合得不嚴實,邊角翹著。
從我這個角度,能看見繳費單下面還有張紙,像是某種通知單,抬頭有紅色字體,但看不清具體內容。
劉宏志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伸手把文件夾塞進了抽屜。
“慢走啊。”他說。
下樓時,我在樓道里碰見胡語嫣。她抱著一箱東西往上走,看見我,側身讓了讓。
“梁哥。”她打了個招呼,語氣很淡。
“送貨?”
“嗯,一些單據,拿給舅舅看看。”她說著,往上走。箱子里露出塑料袋的一角,里面好像裝著文件。
我沒再問。走出單元門,夜風有點涼。
一周時間。
04
第二天,我去了趟物業(yè)。借口是查一下我店里這兩個月的水電明細,對一對賬。
物業(yè)的老陳跟我熟,直接讓我進辦公室查電腦。我一邊翻記錄,一邊閑聊。
“陳哥,咱們這片底商,水電是不是都從物業(yè)走?”
“大部分是。”老陳在泡茶,“獨立電表的少,早年統(tǒng)一裝的。你們這幾間,除了老韓的五金店是自己裝的表,其他都走總表再分。”
“那繳費呢?”
“房東統(tǒng)一交,再跟租戶收。”老陳把茶杯推過來,“怎么問這個?”
“沒什么,劉叔那邊讓我核對一下,說最近電費偏高。”
“哦,劉老板啊。”老陳喝了口茶,“他那幾間是耗電。特別是驛站,那冰柜、電腦、監(jiān)控,二十四小時開著。上個月我還跟他說,得注意用電安全,線路老了。”
我心里動了一下。
“驛站電費,是劉叔直接交?”
“對啊,戶頭都是他的。”老陳隨口說,“他外甥女那小姑娘,哪懂這些。都是劉老板一手包辦。”
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滾動著。我找到“麥香坊”的記錄,又往后翻了幾頁。系統(tǒng)里能看到同一戶名下的其他用電單元。
劉宏志的名字下面,連著五個編號。我的店是一個,驛站是一個,還有三個是空置狀態(tài)的鋪位。
我注意到,驛站的用電量,比其他幾家加起來還多。甚至超過了我店里兩個大烤箱全開的峰值。
“這電用得夠猛的。”我指著屏幕。
老陳湊過來看,嘖了一聲:“是有點怪。按理說驛站不該這么耗電,除非……”
他沒說下去。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大功率設備,或者,”老陳壓低聲音,“有東西需要恒溫保存。但這我就不好瞎猜了。”
我謝過老陳,離開了物業(yè)辦公室。
回到店里,已經是下午。韓德福大爺坐在他五金店門口的小馬扎上,聽著收音機里的評書。看見我,他招手。
“浩宇,來。”
我走過去。他關小收音機音量,從兜里摸出包皺巴巴的煙,遞給我一支。我擺擺手,他就自己點上。
“聽說劉宏志要漲你租?”他問。
消息傳得真快。我點點頭。
“哼。”韓德福吐出一口煙,“那老小子,鉆錢眼里了。你知道他為啥這么急?”
“聽說要整租出去。”
“那是一方面。”韓德福往驛站那邊努努嘴,“主要是那邊,窟窿越來越大了。”
“驛站?”
“你以為那就是個收快遞的?”韓德福冷笑,“后半夜,你聽見過動靜沒?貨車來,貨車走。有時候兩三點,我起夜,看得清清楚楚。卸下來的東西,可不像是普通快遞。”
“那是什么?”
“那我哪兒知道。”韓德福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滅,“反正啊,劉宏志急著用錢。整租出去,一筆拿到手,干凈利索。你這店,礙著他事了。”
評書又響起來,是《三國演義》,正講到空城計。
我回到店里,站在操作臺前,看著墻上貼的那張營業(yè)執(zhí)照。三年了,邊角有點卷。我把它揭下來,擦掉背后的灰塵,又貼回去。
貼的時候,我注意到營業(yè)執(zhí)照的右下方,蓋著幾個年審的章。最后一個章是去年的。今年該年審了,我還沒去。
隔壁驛站的掃碼槍,又滴滴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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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的最后一天,我給劉宏志發(fā)了條短信:劉叔,店我不續(xù)了。
他回得很快:識時務。給你半個月時間清空。
我沒再回復。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太多東西。
設備大部分是房東的,我只帶走我的工具、模具、一些私人物品。
最大的工程是清空原料和存貨。
我把還能用的面粉、黃油、糖,打折賣給老顧客。
一些不常用的模具,送了人。
王玉琴奶奶來幫忙,一邊幫我打包,一邊嘆氣。
“真要走啊?”
“嗯。”
“可惜了。你這店一關,我們上哪兒買這么實在的面包去。”她說著,眼圈有點紅。
我遞給她一包剩下的杏仁片:“您拿著,煮粥時撒點。”
“哎,謝謝。”她接過,猶豫了一下,“浩宇,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
“驛站后頭那塊空地,你知道吧?就是他們堆紙箱的那兒。”
我知道。驛站后墻外,有塊十來個平方的空地,原本是公共區(qū)域,不知什么時候被他們圈起來,搭了個簡易棚子放貨物。
“那塊地,產權有問題。”王玉琴壓低聲音,“早些年房改的時候,那地方到底是算公攤還是算私有,一直沒扯清楚。劉宏志他爹當年想占,沒占成。現在劉宏志讓驛站這么用著,也沒人管。”
“沒人舉報?”
“誰舉報?街里街坊的,得罪人。”王玉琴搖頭,“再說了,劉宏志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點點頭,繼續(xù)收拾。
下午,韓德福大爺拎著個工具箱過來。
“浩宇,你這插座有點松,我給你緊緊。別搬走了給人留隱患。”
他蹲在墻邊,擰開插座面板。我在旁邊遞工具。
“對了,”他一邊擰螺絲一邊說,“你那個電表箱,是不是跟驛站共用一個總閘?”
“好像是,在走廊那個總配電箱里分出來的。”
“我得提醒你,走之前把電閘拉了,自己店里的線拆了。”韓德福說,“不然以后要是那邊電路出問題,說不清楚。”
他說得有道理。
清空的最后一天,店里已經搬得差不多了。墻面露出原本的水泥底色,地上有拖拽設備留下的劃痕。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飄浮的灰塵。
我走到走廊,打開那個老舊的鐵皮配電箱。里面線路雜亂,貼著各種褪色的標簽。找到“麥香坊”和“驛站”兩路分閘。
準備拉閘時,我注意到配電箱最內側的縫隙里,塞著個塑料袋。皺巴巴的,沾滿了灰。
我伸手把它摳出來。
塑料袋里是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電費催繳單,去年的。下面是一張“消防安全檢查通知書”,抬頭是區(qū)消防支隊的紅色字樣。
我展開通知書。
上面寫著檢查單位:快易達快遞驛站。
地址是小區(qū)底商7號(我店是6號,驛站是8號,這個7號不存在)。
檢查日期是三年前。
問題列了幾條:消防器材不足,貨物堆放占用通道,電氣線路敷設不規(guī)范。
最下面一行手寫備注:限期十五日內整改,復查時間待通知。
沒有復查合格的簽章。
也沒有后續(xù)的任何文件。
我把通知書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數字,像是電話號碼,又被劃掉了。
角落里還有個小圖,畫的是這塊區(qū)域的簡易平面圖,標注了幾個點,其中一個點旁寫著“表箱后”三個字。
字跡已經模糊了。
我把通知書重新折好,連催繳單一起塞回塑料袋。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能聽見驛站里胡語嫣在跟人說話,聲音尖細,帶著笑。
我把塑料袋卷了卷,放進了自己的工具包里。
拉下電閘。店里最后一點嗡嗡的電器聲消失了。
徹底安靜了。
06
劉宏志是第二天上午來的。不是一個人,旁邊跟著個穿襯衫打領帶的中年男人,夾著黑色皮包,皮鞋擦得锃亮。
店門沒鎖,虛掩著。我坐在空蕩蕩的店里唯一剩下的那把椅子上,等著。
劉宏志推門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換上笑容。
“小梁,還沒走呢?”他轉頭對旁邊的男人說,“李經理,這就是原來租這兒的,做烘焙的。手藝不錯,就是……規(guī)模小了點。”
李經理點點頭,沒什么表情,開始在店里走動,步子量著尺寸,手指在墻上敲敲。
“層高可以。”他說,“得把這兩面墻打通,和隔壁連起來。”
“隔壁已經談妥了。”劉宏志忙說,“復印店下個月就搬。”
“消防要重新做。”李經理走到后墻,“這個門得封掉,開新的安全出口。”
“沒問題,按您的要求來。”
兩個人一問一答,像這店已經是他們的了。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劉宏志終于看向我:“小梁啊,鑰匙呢?交接一下,押金我退你。”
我從兜里掏出鑰匙串,放在旁邊唯一沒搬走的操作臺上。不銹鋼臺面,鑰匙放上去,哐當一聲。
“電閘我已經拉了。”我說,“水閥也關了。”
“好,好。”劉宏志走過來拿鑰匙,“那咱們就兩清了。祝你以后生意興隆啊。”
李經理轉了一圈,似乎滿意了:“劉老板,那整體合同,咱們下周就能簽。你這幾間,7號的問題得處理干凈。”
“您放心,7號是歷史遺留問題,不影響。”劉宏志賠著笑,“那地方,其實不算在產權面積里,就是個邊角地,我們一直當通道用的。”
“通道?”李經理皺眉,“可圖紙上標的是可租賃面積。這個得明確,不然我們法務過不了。”
“明確,一定明確。”劉宏志額頭上有點細汗,“我盡快把手續(xù)補全。”
我看著他們,等他們說完。
劉宏志準備走了,鑰匙已經攥在手里。李經理先出了門。
“劉叔。”我開口。
劉宏志回頭。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的浮塵在光柱里翻滾。
“驛站的消防復查,”我問,“過了嗎?”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
劉宏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來。像被太陽曬化的蠟,慢慢往下淌。他手里的鑰匙串,嘩啦一聲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彈跳了幾下,滾到墻角。
李經理在門外停下腳步,回頭看進來。
“你……”劉宏志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有點發(fā)干,“你說什么?”
我沒重復,只是看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又移開,在空蕩蕩的店里掃了一圈,最后回到我臉上。眼神里有東西在變,從錯愕,到疑惑,再到一種被觸及底牌的慌張。
“小梁,”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