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上一次來到七里潭廊橋時,正是秋天 我看見大雁在天空灑下春天的記憶 有的人正在老去,靠在廊橋的石柱上棲息,或者做夢 他會夢見挑鹽的販子、趕考的學子和奔喪的孝子嗎?
當我再次來到七里潭廊橋時,已經是4年后的春天了。準確地說,是暮春。2026年4月3日,一個周五的上午。在重慶市開州區溫泉鎮、開州區圖書館、開州區作家協會的組織下,我們一行詩人、作家驅車來到這里采風。薄霧剛剛散去,陽光透過云層,溫柔地環繞著廊橋。像一位乖巧的川東女子,在她祖父膝下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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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潭廊橋
一
廊橋的年齡,當然比我們的老祖父大得多。大約在乾隆年間,這座以石為墩、全木架構的廊橋就建成了。它橫臥在清江河的支流東壩溪上,像一道彩虹。
但不幸的是,僅僅過了幾十年,廊橋毀于一場火災。道光十七年殘冬,在溫泉當地鄉紳們的資助下,廊橋得以重建。如今,橋頭的功德碑雖然早已斑駁,字跡也被風雨啃噬得殘缺不全,“約費六百余緡”幾個字卻還依稀可辨。在晚清,1緡差不多等于1兩銀子。廊橋重修耗資600多兩銀子,那可是一個大工程了。
我輕輕撫摸著功德碑上殘存的字跡,仿佛能看當年鄉紳們慷慨解囊的熱鬧場面。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三五兩銀子,或者幾百文銅錢,湊出的不僅僅是一座橋,更是一段近200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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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碑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也沒有不明不白的建橋。溫泉的鄉紳之所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巨資修橋,無非是一種很現實的需要。他們要通過這座廊橋,將溫泉當地盛產的鹽、茶葉等特產,以騾馱肩挑的方式,通過秦巴古道運出茫茫大山,運到中原地區。再將中原地區的絲綢、布匹、鐵器、陶瓷等貨品,源源不斷地運回溫泉。
二
中國以“溫泉”命名的鄉鎮,共有22個。獲得中國歷史文化名鎮稱號的,卻只有一個。那就是重慶市開州區溫泉鎮。這座位于開州東北部,面積相當于4個澳門的鄉鎮,擁有兩千多年的悠久歷史,甚至比開州的建置史還久。
人們形容別人很有錢,往往調侃他“家里有礦”。溫泉是真有礦。在溫泉的地下,擁有豐富的石灰石、煤炭、石膏等礦產資源,簡直就是“聚寶盆”。在上世紀八十、九十年代,溫泉的水泥廠和煤廠如雨后春筍一般冒出來,遍地開花,是當地遠近聞名的“富裕鄉鎮”。
溫泉最有名氣的礦產,卻是鹽。相傳在很久以前,有兩位獵人,一個姓溫,一個姓湯,追逐山羊來到此地,無意間發現一口鹽泉。他們喜出望外,便在此地定居,掘井熬鹽,因而得名“溫湯井”。在經過千百年的滄海桑田后,“溫湯井”最終改名為“溫泉”。但在溫泉人的記憶里,一定有溫、湯兩位獵人的位置。那是他們血濃于水的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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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古鎮
在古代,鹽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生存物資,不亞于今天的石油。很快,溫泉的鹽鹵資源被開發利用出來。自漢、唐、宋、明歷朝歷代的發展,及至清朝時期,這里形成了以溫泉鎮為中心的鹽業產業集群,躋身“川東四大鹽場”之列。
鎮上的老人說,當年溫泉沿河兩岸全是熬鹽的灶房,白天黑夜煙火不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鹽工們光著膀子,在熱氣騰騰的灶邊忙碌,汗水滴進鹽鍋,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熬出來的鹽,白得像雪,細得像面粉,一籮筐一籮筐地抬出去,換來白花花的銀子。
鹽業的興旺,帶來了百業的發達。清代道光時期陜西按察使嚴如熠在《三省邊防備覽》記載,溫泉鎮“人煙稠密,約五六百戶”,“灶戶煮鹽,煤戶柴行,供井用,商行引張,小行販肩挑貿易,或出資本取利,或自食其力,各營生計”,大有《清明上河圖》之余韻。
三
為什么叫七里潭廊橋呢?我查了一些文史資料,查到大致有兩種說法。一是傳說廊橋所在的水潭大約有七里長,二是此地距離溫泉鎮場鎮大約七里路。兩種說法都有道理,我個人偏向于后者。我想,當年那些挑鹽的漢子,從溫泉鎮鹽場出來,肩上壓著百十斤的鹽巴,一口氣走了七里路,總要歇一口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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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潭廊橋
我仿佛能看見他們光著膀子一路行來。汗水沿著脊背流成小河,粗布短褲濕透了貼在腿上。他們把扁擔橫在橋欄上,一屁股坐在木板上,掏出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煙霧繚繞中,有人哼起山歌,調子蒼涼:“前世行了惡,這世跑山河……”歌聲飄出廊橋,散在河谷里,被風吹得無影無蹤。歇夠了,拍拍屁股起身,扁擔又吱呀吱呀地響起來。
溫泉鎮的鹽,就是靠著這些挑夫的肩膀,走上了千年古道。秦巴古道蜿蜒在崇山峻嶺間,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把川東的鹽場和北方的城鎮拴在一起。開州有句老話:“鹽背子不出力,秦巴山上無鹽吃。”話雖粗,道理卻硬。那些鹽從溫湯井里汲上來,在灶上熬成白花花的鹽巴,然后裝上馬背或挑夫的肩膀,翻過大巴山,穿過秦嶺,一直走到長安、漢口。
中原大地官商百姓的餐桌上,有了開州鹽的味道。
四
啰啰嗦嗦這么久,廊橋到底長什么樣子?
細細看來,廊橋是一座精巧的藝術品。三墩四孔,石木結構,墩子用青石砌成,高五米多,穩穩地立在水中。石墩之間用榫卯連接,不用一點石灰,卻牢固得讓人驚嘆。橋面上架著抬梁,七架梁用兩柱支撐,上面鋪著木板,再蓋上小青瓦。瓦楞間長著瓦松,肥嘟嘟的,在晨光里泛著銀灰色。橋的兩端是封火墻,墻頭翹起優美的弧線,像燕子展翅。墻面上有彩繪,雖然褪了色,還能看出蓮花和蝙蝠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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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橋是一座精巧的藝術品
站在橋上往西看,清江河在遠處拐了個彎,河水泛著白光,緩緩地流。兩岸是廣袤的農田和竹林,炊煙從農舍的屋頂升起,直直地往天上竄,竟有些許“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味道。
橋廊里曾經熱鬧過。遇上趕場天,賣粑粑的、賣草鞋的、賣針線的,都在橋兩邊擺攤。孩子們在橋上追逐打鬧,老人靠著欄桿曬太陽,一邊抽旱煙一邊擺龍門陣。說的話題,多半和鹽有關:哪家鹽灶的鹽白,哪條路的腳錢高,哪個鹽號講信用……偶爾也說說溫湯井那對獵人的故事,說說仙女洞的傳說。廊橋不僅是橋,更是市集,是茶館,是鄉情凝聚的地方。
仙女洞就在附近。這是一處天然溶洞,洞里有千奇百怪的鐘乳石。溫泉屬喀斯特地貌,素有“九井十八洞,洞洞出神仙”之說,其中以仙女洞最為著名。傳說,有仙女下凡,看見鹽工辛苦,夜里偷偷幫他們縫補衣裳。后來仙女走了,化作一塊石頭,還留在洞里。鹽工們感念她的恩德,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燒香。這個傳說和廊橋一樣,都是溫泉鎮人善良心地的寫照。
那些年,古道上的挑夫走到這里,也會進洞歇腳,摸一摸那塊仙女石,求個平安。
廊橋地處西南邊陲,卻也見過大世面。1997年,溫泉鎮政府修建大樓時,出土了一對龍泉窯的青釉鳳耳瓶,釉色青翠,造型優美,一看就是外埠來的珍品。這對瓶子是怎么翻山越嶺來到溫泉鎮的?大概是哪個鹽商帶回來的吧。它靜靜地在土里埋了幾百年,直到被挖出來,才重新訴說當年商貿的繁榮。遙想南宋的時候,這里屬于夔州路,溫泉的鹽通過秦巴古道運到了中原,中原的稀罕物件也不免來到溫泉。我想,這就是經濟文化交流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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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巴古道
古道上不僅有鹽,還有茶、布匹、山貨、藥材。溫泉鎮是集散地,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這里歇腳、交易、補充給養。鎮上的客棧總是一房難求,酒館里劃拳聲不斷,戲班子在萬年臺上唱川劇,鑼鼓敲得震天響。廊橋下的七里潭邊,曾經拴過無數馬匹,喝過水的馬打著響鼻,尾巴甩來甩去。那些馬幫的頭領腰里別著彎刀,滿臉絡腮胡子,說起話來聲如洪鐘。
五
“時間碾碎萬物;一切都因時間的力量而衰老,在時間的流逝中被遺忘。”亞里士多德如是說。
當繁華落盡,喧囂的聲音逐漸遠去。公路修通以后,馬幫散了,挑夫老了,鹽灶也熄了火。最后一口鹽井在上世紀70年代末關閉,溫泉鎮兩千多年的熬鹽歷史,畫上了句號。古鎮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個做完夢的老人,坐在河邊打盹。廊橋也安靜下來,固執地守著這條河,守著這片土地。它不再承擔交通的重任,卻成了人們懷舊的去處。畫家喜歡來這里寫生,作家喜歡來這里采風。音樂家來了,和著河水的節奏打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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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風的作家、詩人們
2019年,七里潭廊橋成了重慶市的文物保護單位。2023年又批了修繕方案,2025年動了工。
修橋的匠人還是用的老法子,榫卯結構,不用鐵釘。他們說,老祖宗的東西不能丟。橋修好了,還是老樣子,瓦還是小青瓦,梁還是抬梁式。修舊如舊,這是對歷史的尊重。
廊橋不能說話,但它在風里雨里站了兩百年,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我站在橋上,看著河水從腳下流去。水是留不住的,時間也是。但有些東西留下來了。這座廊橋,這些故事。溫泉鎮的鹽業雖然成了歷史,但鹽的精神還在:那種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的勁頭,還流淌在開州人的血液里。廊橋就像一枚陳舊的印章,蓋在這段歷史上,證明一切真的發生過。
參考文獻:
劉登平《開州工業發展歷程與現代工業轉型——以古代制鹽工業為例》
游剛《溫泉鎮走筆》
王永威《開州七里潭廊橋》
高輝《開州區溫泉鎮部分史料文獻錄》
周成芳《名為溫泉的古鎮》
向萍《廊橋古韻》
熊芳《七里潭廊橋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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