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保國,1988年那年我十八歲。1988年的那個夏天,老天爺像發了脾氣,一連四個月沒下過一滴雨。村里唯一的兩口老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最后打上來的水,渾濁得像泥漿,得沉淀個大半天,才能勉強撇出上面淺淺的一層來喝。
村長趙福海急得滿嘴起燎泡,天天蹲在村頭抽旱煙,抽得直咳嗽。最后,他猛地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一磕,咬著牙做了個決定:“不能再這么等死了,得打新井!全村的壯勞力都上,無論如何也得把水找出來!”
打井的位置選在了村子正中央的一塊洼地。村里的老人說,那里地勢最低,早些年是一片野水塘,地下水脈肯定在那兒。
就在全村人熱火朝天準備打井的時候,村里來了一個要飯的老頭。
那老頭看著得有七十多歲了,頭發像亂草一樣打著結,身上的破衣服爛得結成了一塊塊硬邦邦的黑痂,腳上連雙鞋都沒有,滿是老繭的腳丫子踩在滾燙的旱地上,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他從來不說話,只是端著個破了一個大豁口的黑瓷碗,在村里挨家挨戶地轉悠。
我娘看著老頭可憐,每次他走到我家門前,都會把鍋底刮下來的那點高粱面糊糊分給他半碗,再給他舀一瓢大缸里沉淀好的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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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每次接過水和糊糊,都會深深地彎下腰,渾濁的眼睛里閃著淚光,嘴里發出“啊啊”的沉悶聲音,像是在道謝。吃飽喝足后,他也不走遠,就在打井的洼地旁邊找個樹蔭蹲著,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揮舞著鐵鍬的漢子們。
打井的工程進行得很艱難,那時候沒有機器,全憑一雙肉手。我的堂哥大壯是村里出了名的力氣大,他光著膀子在井底揮汗如雨,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整個人像個泥猴子。
挖到第六米的時候,挖出來的土塊不再是干硬的黃土,而是帶著點粘性的濕泥。空氣中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屬于地下水汽的腥甜味。
“加把勁?。⊥烈呀涢_始泛潮了,快見水了!”村長趴在井沿上,扯著嗓子往下喊。
聽到這話,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當時正在井口邊上負責推土車,隨后堂哥大壯在井底大聲喊著:“村長!土越來越軟了,有一股子水滲出來了!泥都是青黑色的!”
上面的人群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村長激動得雙手直哆嗦,大喊著:“快!大壯,已經七米了,再往下探半米,把泉眼徹底給捅開!”
就在那歡天喜地、所有人都以為甘泉即將噴涌而出的瞬間,那個一直安安靜靜蹲在樹下要飯的老頭,突然像觸了電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他手里那只視若珍寶的破黑瓷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整個人像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沖進了人群。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幾個壯漢都沒能攔住他。
他撲通一聲撲在井沿上,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滿臉驚恐,青筋暴起。緊接著,他張開那張干癟的嘴,發出了一聲凄厲到極點的破音嘶吼:
“快上來!這地方不能再挖了?。?!”
全場瞬間死一般寂靜。
隨后所有人都愣住了,短暫的寂靜后,人群炸開了鍋。
“你個瘋老頭瞎喊什么!趕緊滾開!”
“村長,這要飯的怕是失心瘋了,你懂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