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通過文物歸還法案，被掠奪的圓明園文物能追回嗎？學者：沒那么簡單

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據新華社報道，近日，法國國民議會全票通過一項法律草案，旨在簡化法國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歸還程序。

該草案適用范圍是1815年至1972年間法國獲取的文物，覆蓋了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當時英法聯軍洗劫了中國圓明園。法國文豪維克多·雨果1861年在《致巴特勒上尉的信》中曾強烈譴責英法聯軍的強盜行徑：“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凈凈的法蘭西，會把這份戰利品歸還給被掠奪的中國。”

在此次國民議會上，法國議員熱雷米·帕特里耶-萊圖斯發言時也引用了這一段話，他直言“這一天終于到來”。這項草案通過后被中國媒體和網友廣泛轉載，重新激發了中國追索流失在法國的文物的希望。

法國這項草案通過后有何影響？中國文物是如何流失到法國的？有多少中國文物流失到法國？4月16日，封面新聞記者為此采訪了文物保護專家、歷史學家和文物修復鑒定師。

圓明園。圖據視覺中國

專家學者：追索文物不簡單

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的全票結果，通過了一項名為“文物歸還框架法案”的法律草案。這項草案旨在簡化法國在殖民時期從海外掠奪或非法獲取文物的歸還程序，被視為法國在文化遺產歸還問題上的重大立法突破。

對此，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研究員、世界互聯網大會文化遺產數字化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詹長法表示：“一方面，這是中國國力增強的表現，只有國家強大了，在國際上有更大的話語權，才能索回更多流失文物；另一方面，歐洲國家展現愿意歸還掠奪所得文物的意愿和姿態，也是為了塑造其國際形象。”

詹長法曾留學意大利8年，深耕歐洲文物保護與返還領域十余年，憑借對歐洲文化遺產體系的深刻認知，持續介紹并評論歐洲文物歸還事件。他認為：“法國這次能通過這一項草案，背后是多國政府間長期努力磋商的結果，包括外交、法律、文物機構、民間公益組織等多個層面的合作交流，能有這次的突破進展非常不易。”

流失文物追索在國際上廣泛存在。采訪中，詹長法分享了一些類似的案例：“2019年、2024年意大利兩次分別向中國返還796件、56件文物。”結合自身經歷與合作實踐，詹長法直言：“雙邊協定+專業鑒定+外交協同的中意模式，是歐洲文物返還的可復制典范。”

他還重點評論了意大利2005年歸還埃塞俄比亞阿克蘇姆方尖碑事件，稱其為歐洲國家歸還侵略掠奪文物的典型，為同類事件提供了借鑒。

2024年起，意大利向美國追索二戰期間流失文物，詹長法明確支持該訴求，并倡導“通過司法協作推動返還”，并將“中意模式”上升為歐洲文物返還的國際范本。“意大利有些方法值得學習，他們在追索之前會做很多調查工作，然后向美國政府交涉，指出哪些博物館哪些文物是屬于意大利的，需要歸還。”

法國這項草案通過后，引發中國網友廣泛關注，大家盼望著1860年被英法聯軍搶走的大量圓明園文物能早日被歸還。詹長法也高度肯定了法國此次通過的文物歸還法草案，“這為歐洲批量返還殖民時期流失文物提供了制度化路徑。”

蘭州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王冀青在敦煌學研究中，曾十余次赴海外調查斯坦因檔案和伯希和檔案，為敦煌文物乃至西北絲綢之路上流失的文物追索提供學術支持。他對這次法國國民議會通過的草案給予積極評價，認為這是一大進步，值得肯定。“法國的行動也會給英國、美國、日本等帶來正面影響，我們有很多文物流失到這些國家。”不過，他也表達了學者的謹慎思考，“還要經過參議院審議，后面還有很多流程，路還長著呢！”他以希臘向英國追索雅典衛城的文物為例表示，追索文物非常艱難，希臘已索要200多年仍未成功。

他認為，追索流失文物并不那么簡單，背后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做。“有些流失文物經過藏家多次流轉，有些是盜竊，有些是私人合法購買，還有一些文物在私人博物館，我們得調查有哪些流失文物，證明這些文物是非法流失出去，還要了解這些文物的流失路徑。”王冀青已經做了幾十年的工作，研究流失海外的敦煌文物，證明斯坦因、伯希和竊取的文物是從中國非法流出，給文物追索提供法律依據。

文物修復鑒定師黃松濤告訴封面新聞記者，該草案通過并不意味著法國會主動歸還任何一件具體文物，還需相關國家正式提出申請并經審核。其中還有明確要求：需由主權國家（而非個人或機構）正式申請；接收國須承諾按國際標準保管文物，并確保向公眾開放。為此，他建議相關部門盡快組建專項工作組，對流散在法國的中國文物進行系統梳理和來源調查，符合草案申請條件的應及時啟動歸還程序。

圓明園銅鼠首和兔首在國博展出。圖據中國國家博物館

多少中國文物流失到法國？

法國掠奪的主要是1860年圓明園文物。當年法軍先入園，后來指揮官孟托邦將“戰利品”分7車獻給拿破侖三世和歐仁妮皇后，這些文物大部分被運回法國。而英法聯軍洗劫圓明園時，園內庫存登記的“陳設清錄”已丟失或被焚毀，讓后人無法得知“萬園之園”原有多少件文物。

王冀青認為，法國從中國掠奪的文物確切數量已無法統計，就像敦煌文物流失具體有幾萬件很難詳細調查，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對一些重點文物的研究和追索。詹長法保守估計，法國收藏中國文物約260萬件（不含私人收藏），多為近代殖民時期非法所得。

圓明園學會學術專業委員會委員劉陽經過十幾年研究統計，圓明園流失文物估算約100萬件，但有些文物沒有標簽本身證明是圓明園的。目前已知的圓明園文物大概也就一萬件，其中60%-70%可能在海外私人收藏家手中。

據劉陽考證，法國楓丹白露宮的中國館是公開資料中收藏圓明園流失文物最多的官方博物館，藏有1000余件，展出約320件，全部為1860年從圓明園掠奪而來。該館由歐仁妮皇后主持建造，專門陳列這些珍品，包括瓷器、玉器、青銅器、景泰藍、繪畫、金銀器等。

楓丹白露宮中國館藏品中有一件2米高鑲綠寶石金塔，通體鑲嵌綠寶石，與故宮珍寶館類似金塔風格，是中國館最顯著展品之一。還有一件景泰藍麒麟，是圓明園珍貴陳設品，2015年與中國館其他15-20件文物一起被盜，至今下落不明。

圓明園流失文物中最著名的是十二生肖銅獸首，原為12個銅制生肖獸頭，每隔兩小時噴水報時，是中西合璧的皇家噴泉杰作。1860年被英法聯軍掠走，散落全球。鼠首和兔首曾長期在法國收藏，先后屬于伊夫·圣羅蘭和皮諾家族，2013年由法國皮諾家族無償捐贈回中國，現藏國家博物館。其余部分如牛首、猴首、虎首、豬首、馬首已通過購買或捐贈回歸中國，龍首等5件至今下落不明。

圓明園馬首。圖據中國文博

流失文物追索途徑有哪些？

我國流失文物的追索途徑主要有哪些呢？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文博副研究館員陸青松此前接受封面新聞采訪時曾概括了五條途徑：

一是國家出面回購國寶。1951年，國家文物局曾成立文物收購小組，收購了三希堂里王珣的《伯遠帖》和王獻之的《中秋帖》。

二是使用法律途徑索回。包括外交談判、執法合作，通過《民事訴訟法》來索回文物。2020年10月19日，我國通過執法合作、民事訴訟、協商談判等多種方式追索，流失英國25年的68件文物回到祖國。2010年，中國通過法律途徑追回陜西出土的一級文物“唐代武惠妃石槨”。

三是外國藏家伸出援手，購買文物之后無償捐贈回歸。比如法國藝術家弗朗索瓦·皮諾2013年將購買的圓明園兔首、鼠首以無償捐贈的方式歸還給中國。2015年，皮諾家族又向中國歸還了32件流失境外20余年的文物。

四是外國主動歸還文物。比如2019年意大利向我國返還了796件精美文物，是20多年來最大規模的中國流失文物回歸。

五是民間愛國人士通過商業購買途徑索回文物。比如2020年，何鴻燊先生斥資6910萬港元收購馬首，使其重回圓明園。2013年，中國多家企業和收藏家共同出資，購回商代皿方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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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張任姣

責編 王 萌

審核 李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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