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考試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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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坐在那間教室里。第三排靠窗,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課桌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粉筆灰在光柱里浮沉,像某種古老的星塵。窗外的梧桐樹綠得發亮,是五月的光景。我坐在高中時代的座位上,面前攤著數學試卷。我低頭看第一題,發現印刷的鉛字正在融化,像被雨水打濕的水彩畫。三角函數的符號扭曲成蚯蚓的形狀,在紙面上蠕動。我試圖抓住它們,它們卻從指縫間溜走。我試圖回憶公式,大腦卻像一臺受潮的老收音機,只有滋滋的電流聲。
我環顧四周。同學們埋頭書寫,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如春蠶食葉。可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像被水浸過的炭筆畫。有人是我高中的同桌,有人卻像上周會議上見過的客戶。我分明記得自己早已畢業多年,怎么會坐在這里?但更讓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我必須在下午三點前交卷,因為三點之后我要去機場,飛往另一個城市參加一場重要的會議。窗外的梧桐綠得發亮,那綠色濃郁得要滴進窗來。我記得這棵樹,它在我真實的高中校園里確實存在,每年五月都這樣綠。但樹下本應是操場的地方,現在卻是機場的跑道,一架飛機正在滑行。
我本能地抬頭看鐘。那只老式掛鐘掛在黑板上方,黃銅邊框,羅馬數字,秒針咔嗒咔嗒地走著,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有規律的聲響。這只老式掛鐘,越看越像我祖母家老屋里的那一臺。它應該早已停走,在某個我不在場的時刻,被當作廢品處理。但此刻它掛在這面陌生的墻上,秒針以某種嘲諷的姿態移動著,咔嗒,咔嗒,不像在計時,倒像在嚙咬什么。當我試圖讀取具體時間時,鐘面開始旋轉,羅馬數字像被攪動的漩渦,沉入白色的深淵。我閉上眼睛再睜開——墻上成了電子顯示屏,閃爍著熒光,紅色的數字跳動著:“87:63”。我使勁揉眼睛,它又變成了日晷,一根羽毛的影子緩緩移動,卻沒有太陽。
那種恐慌是生理性的,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我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胃里像塞了一塊石頭。我知道時間在流逝,卻無法丈量它;我知道有一個deadline,卻無法確定它是否已經過期,或者根本就不存在。我反復看表——手機、手表、墻上的鐘——每一個都在顯示不同的時間,每一種時間都在自己的維度里自顧自地流淌。這種失序感,比任何噩夢都更接近存在的焦慮——活著,卻永遠不確定自己活在哪一刻。窗外的梧桐樹依然綠得發亮。我注意到它的葉子似乎從未落下,也從未生長。五月被凝固了,像琥珀中的昆蟲,像標本館里的蝴蝶,像我手中這支永遠寫不出答案、卻也永遠用不完的筆。
這種夢,想必你也不陌生。心理學管它叫“考試焦慮夢”,弗洛伊德會說是“超我”在懲罰“自我”,榮格可能會談論集體無意識中的“考驗原型”。但當我真正置身其中,那些理論都變得蒼白。我關心的不是為什么做這個夢,而是為什么——為什么總是數學?是這門學科最完美地象征了某種不可協商的秩序嗎?1+1必須等于2,圓周率必須是無理數,平行線必須在歐幾里得空間里永不相交。在數學面前,修辭是無力的,闡釋是多余的,存在先于本質的薩特式狡辯派不上用場。而文學、歷史、哲學——這些我成年后真正投注心力的領域——從未在夢中成為考試科目。面對數學試卷,那種窘迫感是真實的。比真實更真實。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復習。三角函數公式像一群叛逃的士兵,早已從我的記憶邊疆撤離。我盯著試卷上的空白,意識到這空白并非紙張的物理屬性,而是我大腦皮層某片區域的永久性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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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在夢里,我從來無法知道現在幾點?這是夢最殘忍的地方。它剝奪了時間的標簽。所有的“過去”被壓縮成同時性的現在,所有的“將來”坍縮成不確定的迷霧。在夢里,昨天的高考、今天的會議、明天的截止日期,它們同時存在著,相互滲透,不分先后。時間不是流動的河流,而是一疊被壓扁的膠片。所有的“現在”都是顯影液中的重疊影像,過去與未來在乳劑層里互相滲透。所有的人生階段像撲克牌一樣攤開,沒有距離,只有疊加;沒有過渡,只有并置。我坐在考場上,同時是高中生、大學生、上班族,以及某個更深層的、從未被命名的恐懼的載體——那種恐懼關乎存在本身,關乎我們永遠無法確知自己是否“準備充分”就已被拋入世界的原初處境。
我最終沒有交卷。在我的夢里,“交卷”這個動作從未完成。我總是在最后一刻醒來,或者在無限逼近終點的過程中陷入另一個夢境的嵌套。這種未完成性,這種永恒的懸置,比任何明確的結局都更接近存在的真相。這一次,當我終于寫下一個數字時,整個考場開始融化,像達利的時鐘一樣柔軟。鬧鐘響起,我睜開眼,手機顯示早晨七點十五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這是來自窗外的真實晨光。我躺在那里,心跳漸漸平復,天花板的白是那種可以觸摸的、實在的白。但我仍感到一絲恍惚:此刻的“清醒”,是否只是另一場更漫長、更精致的夢?
起床后,我做了一杯咖啡,坐在窗邊。梧桐樹還綠著,但不是夢里的那種綠法。那種綠是顏料管里剛擠出來的、未經調和的、過于飽滿的綠,是印象派畫家喝了苦艾酒之后才會用的綠。而眼前的綠是真實的,有紋理,有陰影,有被蟲咬過的痕跡。晨光中的城市被無數時鐘校準著,交通燈、證券交易所、手機、電腦、微波爐、停車計時器、辦公室打卡機……我們被編織進一張精密的時間網絡,每個節點都承諾著秩序。正是這些承諾,構成了我們清醒時的安全感。可我知道,在意識的某個荒野,那只變形的鐘永遠掛在墻上。它會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回來,把87:63的荒誕時間,滴進我井然有序的白天。
或許我們從來就不是時間的囚徒,而是時間的共謀者。我們發明了時鐘、日歷、倒計時,是為了把時間裝進籠子,假裝自己可以馴服它。但夢撕開這層偽裝,讓我們看到真相:時間從來不曾被馴服,它只是在沉睡時,露出了獠牙。我似乎理解了那個夢。它不是在懲罰我,而是在提醒我:你永遠無法同時擁有時間和它的刻度。要么活在時間里,像原始人一樣感受日出日落;要么活在刻度里,像現代人一樣被deadline驅趕。而夢,是這兩者之間唯一的縫隙,是時間的蟲洞,是你逃逸的出口——盡管那個出口,通向另一間考場。
我知道,那個夢還會回來。我會再次坐在教室里,再次抬頭看鐘,再次被時間的迷霧吞沒。但或許下一次,我不會再恐慌。或許我會安靜地坐在那里,等待時間重新變得可見,等待秒針的咔嗒聲把世界一點一點地拼湊回來。畢竟,所有的考試都會結束。所有的夢都會醒。而時間,不管你相不相信它,都會站在門外等你。
這就是我們的處境:在馴化與荒野之間來回擺渡,在鐘表時間與夢境時間之間不斷騰挪,在交卷與未交卷之間,度過一生。咔嗒,咔嗒。那只鐘還在走。以它自己的方式,沿著它自己的維度,在五月的光景里,在綠得發亮的梧桐樹下,在我永遠無法完成的試卷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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