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家里的經濟條件很拮據。母親對錢總是斤斤計較,父親也常為柴米油鹽發愁。但是,全家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盼頭,也是我們家唯一的驕傲,那就是我的叔叔于勒。
于勒叔叔本來也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但后來他發奮圖強,日夜苦讀,竟然以極其優異的成績考上了985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研究生。這在當時我們那個小鎮上,簡直是個轟動一時的奇跡。
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親高興得簡直要發狂了。他逢人便說:“我弟弟于勒,那可是要成大器的!土木工程,你懂不懂?國家搞大基建,修橋鋪路蓋高樓,哪里有工程哪里就需要土木人!等他一畢業,那就是高級工程師,進中建中交大企業,年薪百萬,前途無量!”
于勒叔叔讀研期間,偶爾會往家里寄一封信,或者在微信家族群里發幾張他在結構實驗室里做混凝土試塊抗壓試驗的照片。每當這時候,父親總要鄭重其事地把親戚朋友都叫來,戴上老花鏡,把信上的內容大聲念一遍:“最近在做地下空間結構抗震的國家級課題,導師很器重我,經常讓我熬夜做模型、寫論文……”
讀到這里,父親總是激動地揮舞著手,重復他那句早已說了一千遍的話:“瞧見沒有?國家級課題!等于勒畢業了,我們家的好日子就來了。到那時候,不僅他自己能在大城市買大平層,咱們家也能跟著沾光!”
母親也常常滿臉笑容地附和:“可不是嘛!咱們于勒可是名牌大學的研究生,以后是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圖紙的體面人。”
盼啊盼,終于盼到了于勒叔叔畢業的那年。家里決定奢侈一把,去叔叔所在的那座大城市旅游,順便慶祝他拿到碩士學位,正式步入金領階層。
那天,我們在城市邊緣的一個建筑工地附近路過。風景雖然談不上好,但因為緊挨著施工現場,工地圍擋外塵土飛揚,攪拌機轟鳴陣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水泥粉塵的嗆人味道。
母親嫌惡地捂住鼻子,正準備拉著我們快步走開。這時,她注意到工地的出入口旁邊蹲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沾滿水泥漿的灰藍色工裝,頭戴黃色安全帽,腳蹬一雙滿是泥巴的勞保鞋,正蹲在地上用卷尺測量一堆鋼筋的長度,還拿著一個破舊的筆記本在上面寫寫畫畫。他的衣服上沾滿了泥漿和鐵銹,臉上被曬得黝黑,神情疲憊不堪。
母親滿是同情又帶著點優越感地說:“哎,你們看那個人,在工地上干著這么臟的活兒,風吹日曬的。肯定是因為小時候沒好好讀書,考不上大學。咱們孩子將來可不能像他這樣。”
父親順著母親的手指看去,突然,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兩只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蹲在地上量鋼筋的人,身體忍不住微微發抖。
“怎么了?”母親奇怪地問。父親結結巴巴地說:“那……那個在工地上干活的人,長得……長得真像咱們的于勒。”
母親嚇了一跳:“你瘋了嗎?于勒是土木工程的研究生!是未來的高級工程師!怎么可能在工地上搬鋼筋?你肯定看錯了!”
可是父親不放心。他悄悄地走近了些,向旁邊一個像是工頭的人遞了根煙,打聽道:“師傅,請問一下,那個蹲在地上量鋼筋的人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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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頭看了一眼,隨口答道:“哦,他呀,是我們項目部新來的技術員,叫于勒。剛畢業的土木工程碩士研究生。學歷倒是挺高,可惜現在建筑行業不景氣,房地產投資年年下滑,基建項目也少了,好崗位根本輪不上他。只能來我們工地干點基層的活兒。天天跑現場、鉆基坑、打灰收面,辛苦得很。現在建筑業從業人數三年就減少了120萬人,985高校土木專業的就業率連四成都不到,他能找到這份工就不錯了。”
父親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著問:“那……那他作為研究生,一個月工資得有一兩萬吧?”
“一兩萬?”工頭像聽到了什么笑話,“試用期四千,轉正了扣掉五險一金能拿到手也就五千出頭吧。在這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交了城中村的房租,也就勉強夠每天吃頓隆江豬腳飯的。”
父親臉色煞白地走了回來。他神色慌張,仿佛見到了什么可怕的瘟神。“怎么樣?”母親急切地問。“是他,真的是他。”父親壓低了聲音,絕望地說,“土木工程……研究生出來居然只拿五千塊!聽說現在像中建四局這類施工單位,研究生年薪也就10萬出頭,一個月到手還不到一萬塊,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以后肯定會找我們借錢交房租的!”
母親的臉色瞬間變了,原先的驕傲和憧憬變成了憤怒和恐懼。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就知道!什么大基建,什么高級工程師!土木建筑,天坑專業!我就知道讀這個專業是個不爭氣的廢物!快走,千萬別讓他看見我們,不然咱們那點養老錢就保不住了!”
我們一家人像做賊一樣,連看都沒敢再看那個工地出入口一眼,沿著馬路邊的樹蔭倉皇逃竄。在回家的綠皮火車上,父親一言不發,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母親則死死地盯著我,嚴厲地警告道:“你給我聽好了!以后填高考志愿,要是敢報土木工程,我就打斷你的腿!”從那以后,我們家再也沒有人提起過我的研究生叔叔于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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