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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墜樓少年送進醫院后發生腹腔大出血,血壓驟降近休克,醫生在沒有任何檢查準備的情況下緊急手術。
主刀醫生告訴“醫學界”,第一次手術期間的輸血量已超過4000ml,相當于將全身血液換了一遍……
撰文 | 燕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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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起來都怕!”從業數十年的河南省人民醫院小兒外科主任醫師王曉暉,至今回憶起那名高空墜落少年的救治經歷,仍心有余悸。
幾天前,這名少年被緊急送醫時已命懸一線:全身多部位、多臟器嚴重損傷,腹腔內大出血,隨時可能死亡。
當救護車抵達時,PICU、急診科、小兒外科醫護早已做好準備,CT、B超單提前開好,但男孩的血管幾乎處于“空癟”狀態,血壓持續下降,腹腔里的血液正一點點摧毀他的生命。
“當時情況緊急,我們沒來得及做影像學檢查,就把孩子推進手術室。”王曉暉解釋,影像學報告是手術的導航圖,沒有它就像盲人摸象,是對醫生臨床經驗與膽識的極致考驗。
如何完成這場高難度的手術?王曉暉向“醫學界”復盤了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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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中用到的部分止血紗布/圖源:受訪者
從高空墜落,血壓斷崖式下降
10月12日21時30分,王曉暉正接女兒放學,突然接到兒科重癥監護室(PICU)主任醫師程東良的緊急來電,一名14歲少年高空墜落六七個小時后病情惡化,正緊急轉入醫院。
原來,當天中午12時許,這名少年不慎從4樓墜落:先是頭部著地,造成一側面部擦傷、口腔出血,隨后胸腔與腹部又接連撞擊地面。
少年被送往當地醫院急救后,經急診查體、CT等檢查,結果顯示其腦組織腫脹,但排除了骨折、腦出血及腹腔臟器損傷或出血等情況。
當地醫院最終對他采取保守治療,并對顏面傷口進行了清創處理。
“孩子體重比較大,脂肪可能起到了緩沖作用。”王曉暉結合初始病歷向“醫學界”分析,單看最初的病歷情況,會覺得問題不算嚴重,當地醫院第一時間的處理符合醫療規范。
到了傍晚,孩子的血壓、血常規等指標開始持續下降。當地醫院擔心病情進一步惡化,與家屬溝通后,決定給孩子轉院。
當患兒抵達河南省人民醫院時,PICU、急診科、小兒外科的醫護人員早已準備就緒,CT、B超檢查單也已提前開好,原本計劃接手孩子后,立刻為其完善各項檢查。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程東良回憶當時場景:孩子的情況極為兇險,即便連用三種升壓藥,血壓仍呈斷崖式下跌,收縮壓(“高壓”)僅勉強維持在40/50mmHg——要知道,同齡健康孩子的正常收縮壓范圍為90/139mmHg。
同時,孩子的血紅蛋白持續下滑,中心靜脈壓僅0.1kPa。這一系列指標意味著,他的腹腔內正在持續出血,血管幾乎已處于“空癟”狀態,心臟隨時可能停跳。
“根本沒給我們留檢查時間。”王曉暉感嘆道。情況緊急,醫護人員當機立斷,一路小跑將孩子推進了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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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暉等人在急診手術中/圖源:受訪者
手術遭遇致命難題
由于缺乏現代醫療手段輔助,手術失去了“導航”,只能進入“災難救援”模式,手術團隊全憑解剖知識與臨床經驗進行推理判斷。
小兒外科主任張書峰、王曉暉等六七名醫生登上手術臺,PICU、麻醉科、輸血科醫護人員及器械護士等十幾人圍在手術臺旁。多學科團隊迅速行動,為患兒實施有效通氣、鎮靜、升壓等積極治療,同時持續輸血擴容、糾正凝血功能。
王曉暉介紹,從事發到病情惡化已過去10小時,由此可判斷出血呈緩慢持續狀態,進而排除大血管破裂的可能。
進入手術環節,首個難題隨即浮現:出血點究竟在哪?切口又該如何選擇?
腹腔內最易因受傷出血的器官包括肝臟、脾臟、胰腺等,且它們的位置各不相同。比如,肝臟位于腹腔右側,脾臟則在完全相反的左側。
“我們不能在肚子正中劃一道足夠長的口子。”王曉暉解釋道。
一方面,這樣的切口過大,幾乎貫穿整個腹部,不僅不美觀,創傷也極大,孩子未必能承受;另一方面,此時,孩子的腹腔宛如一個“高壓鍋”,貿然打開就如同擰開維持生命的最后一道“安全閥”。
隨著血液不斷積聚,腹腔內壓力持續升高。一定程度上,這種內部壓力就如同一只手按住傷口,壓迫止血點,有助于減緩出血。同時,腹腔高壓還能勉強維持心臟、大腦的血液供應,避免血壓瞬間崩盤。
若貿然開腹,腹腔內壓力會瞬間釋放:原先被壓迫的出血點失去束縛,血液可能如決堤般噴涌,模糊手術視野。
更嚴重的是,這可能導致返回心臟的血量銳減,血壓如過山車般驟降,患兒或立即陷入休克、心跳停止,失去任何搶救機會。
經手術團隊商議,先在患兒肚臍處打了一個小口,通過腹腔鏡觀察腹腔內部情況。抽吸掉血液、血塊后,大致看清肝臟、脾臟正面完好,而肝臟背側靠近膈肌的位置有挫裂傷,脾臟連接血管處則有一道正在冒血的裂口。
明確問題后,手術團隊以肚臍為基準做正中豎切口,再向肝臟方向做一小段橫切,形成“T”字形切口。暗紅色血液瞬間涌出,2000ml的負壓引流瓶很快被裝滿,止血紗布也換了一塊又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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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壓引流瓶快被血液裝滿/圖源:受訪者
據介紹,術中,患兒血壓一度降至35/50 mmHg,出血量超過3000ml。小兒外科主任張書峰當即強調“加大輸血速度,確保進量大于出量”。巡回護士李君、王秋玲一路小跑取血,器械護士陳啟涵、郭超麗、劉蕤則精準配合醫生動作,遞器械、遞紗布,默契且高效。
隨后,手術團隊用止血鉗夾住出血血管,切除破裂的脾臟,接著仔細排查并逐一修補受損的肝臟與胃部,徹底排除其他出血點。
“孩子腹壁較厚,打開腹腔、暴露手術視野、剝離組織的過程既困難又耗時。”王曉暉表示,完成受損臟器修補與止血后,手術團隊在腹腔內放置引流管,對創面沖洗30分鐘,確認沖洗液清亮、無出血后,才開始縫合切口。
“醫學界”獲悉,這場手術歷時4小時,結束時已至13日凌晨2點半。王曉暉這時才想起,自己趕來醫院時太過匆忙,沒顧上先送女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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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已是次日凌晨/圖源:受訪者
具有迷惑性的“遲發性出血”
13日5時許,剛休息不久的王曉暉等人再次接到醫院急電:患兒引流管突然滲血,血壓下降。
“我們第一時間猜測,孩子可能出現了急性出血性凝血功能障礙。”王曉暉表示,嚴重創傷可能導致血液凝結能力急性受損,而出血是這類情況最常見的臨床表現。
不過,凝血功能復檢結果很快就排除了這一懷疑。隨后,小兒外科團隊緊急為患兒進行剖腹探查,發現其肝臟創面有滲血,血液正從上次縫合的針眼處少量滲出。
王曉暉向“醫學界”解釋,從患兒發病到第一次手術,核心原因正是“遲發性出血”。他進一步說明:“遲發并非指問題出現得晚,而是損傷其實早已存在,只是前期隱藏了起來。”
這是因為腹部的肝、脾、腎等臟器質地如同嫩豆腐,受到巨大撞擊后,表面看似完好,內部卻可能已發生震裂,且臟器表面包裹著一層類似香腸腸衣的膜,能暫時將碎裂的組織與滲出的血液包裹起來。
“前述患兒第一次做CT時,臟器創傷或許就已存在。但當時出血量極少,且局限在包膜內,孩子的血壓、心跳也都正常。”王曉暉強調,遲發性出血的臨床癥狀十分隱匿,具有很強的迷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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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暉專注微創手術,尤其是機器人手術操作/圖源:受訪者
隨著時間推移,孩子的煩躁、哭鬧會不斷增加臟器內容物的壓力,當壓力超過包膜的承受極限時,最終會導致出血并沖破包膜。
此外,臟器遲發性出血的發生與延續時間,會因損傷類型、部位及個體差異而不同,有時原本穩定的損傷還會突然惡化,引發“二次出血”——這也正是第一次手術后,患兒肝臟創面再度滲血的原因。
針對這一情況,手術團隊再次為患兒進行加固縫合。“孩子的器官組織十分脆弱,縫合修補的難度很大。我們用生物墊片覆蓋在創口上,避免縫合線切割臟器和創面。這就像搬運家具時,先鋪幾張報紙再用打包繩,能防止打包繩勒壞家具。”王曉暉這樣解釋操作思路。
13日中午11時許,手術終于順利結束。
術后整理病歷時,王曉暉發現,不算自體血回輸,患兒在第一次手術期間的輸血量已超過4000ml,相當于將全身血液換了一遍。
截至本文發布時,孩子的生命體征已趨于穩定,多項指標正常,王曉暉等人終于松了口氣。孩子的命保住了,接下來只需等待其蘇醒,再評估腦損傷情況并制定后續康復方案。
此前,王曉暉還遇到過毫無資料、接診后需立即手術的情況:“這是小概率事件,也是對普外科醫生解剖功底與應急決策能力的考驗。”
他表示,要避免遲發性出血等情況,醫護人員需提高警惕,包括反復檢查,隔一兩個小時就摸摸肚子,測量血壓、心率,反復抽血、查看血紅蛋白等指標。
不過,在情況相對穩定的階段,若短時間內重復進行CT檢查,可能存在過度醫療的嫌疑,獲取家屬的知情同意也存在一定難度。
“這都是理想狀態,實際操作中很難把握尺度。”王曉暉介紹,前述患兒的遲發性出血屬于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就像大堤破潰,起初只是一個小眼,水位沒有明顯下降,最終卻會突然決堤,如何處理是臨床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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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源:醫學界
責任編輯: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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