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的那天,是個干冷的冬日。一切都發生得太猝不及防,突發心梗,從發病到人沒,連三個小時都不到。聽到醫生宣布我爸去世的那句話時,我媽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冰冷的瓷磚地上,連哭聲都憋在了嗓子眼里,發出來的全是破音的嘶氣聲。我整個人是懵的,腦子里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嗡嗡作響。
我是家里的獨女,沒有兄弟姐妹。以前親戚朋友總開玩笑說,女孩好,女孩貼心,我爸也總是樂呵呵地說自己就喜歡閨女??烧娴搅四欠N天塌下來的時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什么叫勢單力薄。我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么走,更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喪葬事宜該從哪兒起頭。我就像個被突然丟進荒野里的人,四周全是不見底的黑。
就在我蹲在地上和我媽抱頭痛哭,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時,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雜亂又急促的腳步聲。大堂哥、二堂哥和三堂哥幾乎是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
他們是我大伯和小叔家的孩子。大堂哥比我大八歲,二堂哥大我五歲,三堂哥只比我大兩歲。平時大家逢年過節聚在一起,也是熱熱鬧鬧的,但我總覺得堂兄妹之間,比起親兄弟姐妹,中間多少還是隔著一層紗。但是在那個晚上,那層紗被他們用最粗糙也最結實的手一把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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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哥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他的手勁特別大,捏得我胳膊生疼,但也正是那股疼,讓我渙散的神智稍微聚攏了一點。他紅著眼眶,聲音啞得厲害,但語氣卻不容置疑:“別怕,有哥在。先扶二嬸去病房躺會兒,剩下的事,我們三個去辦?!?/p>
那一晚,我沒有再操心過任何一個流程。大堂哥拿著繳費單子樓上樓下地跑,和醫生交涉,聯系太平間;二堂哥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拿著手機一個接一個地通知親戚朋友,安排家里的親戚連夜把老家的堂屋騰出來搭靈棚;三堂哥則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我媽和我身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嘴里一直念叨著:“二叔這么好的人,怎么說走就走了……”
父親的喪事是在老家辦的。農村的白事規矩大、流程多,對于一個失去了頂梁柱、又沒有男丁頂門立戶的家庭來說,這不僅是一場悲痛的送別,更像是一場容易被人看輕的劫難。
靈棚搭起來的第二天,家里就開始上人了。賬房、采買、迎來送往、安排流水席,每一件事都需要人去拍板。我媽已經哭得起不來床,我披麻戴孝地跪在火盆前,腦子也是木的。這時候,大堂哥站了出來。所有來幫忙的村里人,有什么事都直接找他請示。他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買多少斤肉,定多少條煙,給幫忙的人怎么回禮,他心里全有一本賬。
中間還出了一檔子窩心事。我家祖墳邊上的一塊地,原本和鄰居趙家是有界限的。那幾年趙家一直想往外擴,我爸在世的時候性格溫和,跟他們理論過幾次,因為都是鄉里鄉親的,也沒把事情做絕?,F在我爸剛走,趙家的那個小兒子就借著幫忙的名義,在墳地那邊指指點點,話里話外透著要把我爸的墓穴往旁邊挪一挪,好給他們家留出更多地界的意思。
這事傳回靈棚,我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知道該怎么出去跟那種無賴爭辯。二堂哥聽完,二話沒說,把手里正發著的白毛巾往桌上重重一摔,抄起一把鐵鍬就往墳地走。我怕出事,趕緊讓三堂哥跟著。
后來聽村里人說,二堂哥到了地里,把鐵鍬往趙家那個小兒子跟前一插,冷著臉說:“今天是我二叔入土的日子,我們家雖然沒親兒子,但我們這三個侄子還沒死。你今天要是敢動這塊地一寸,我就敢把這把鐵鍬拍碎在你身上。不信你試試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