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敘幽情三月三

文/杜小荃

時光緩緩向前，春天的腳步悄然而至。一年一度的三月三，就在這不經意間，輕輕來到眼前。

清晨推開窗，清風拂面，我忽然想起，今日是乃媒體人摯友耿人強先生的生辰。恰逢周末，心里便生出邀約的念頭。撥通電話，送上生日的祝福，再約上兩三知己，圍坐小敘。一念及此，千年前文人雅士上巳雅集的風流身影，悠然浮現；《蘭亭集序》里的暮春風月，如一盞心燈，照亮了這份貫通古今的儒雅情致。

我的三月三，本就扎根在沂蒙山間的記憶深處。

我自幼生長在蒙山沂水之間，家鄉祊河的流水，滋養了我年少的初心。稍長，便向往羲之故居，追慕蘭亭遺韻，遙想會稽山陰的清幽。從書圣誕地祊河畔，到他晚年歸隱的金庭山，文脈綿延，從未斷絕。也正因這份淵源，我此生得遇諸多賢雅同道，也立定了終身深耕文藝、至死不渝的信念。

兒時家依祊河，河灣便是我天然的踏春之所。每至三月，雜花生樹，暖意初生之時，便隨長輩奔赴河邊。或折柳寄春，或尋芳探幽，看碧水悠悠流淌，迎暖陽脈脈鋪身。河水清淺見底，黃沙平鋪河床，蜿蜒向遠方，在日光下泛起層層波光，如碎金流瀉，似流光碎影，暈染成春日最美的底色。我們三五孩童，折柳攀枝，追逐嬉戲，時伏岸捧魚，時堆沙拾貝，摩挲圓潤卵石，赤腳踏過溫軟細沙。兒歌輕揚，詩聲懵懂，那段歲月天真爛漫，不染塵俗。彼時只知春光可貴，山野有趣，尚不識雅集之名，亦不知書圣為何人。

沂蒙的三月三，最動人心魄的，莫過于扶搖直上的紙鳶。舊時風箏皆為手作，以竹為骨，以紙為衣，麻線牽系，形制簡拙，一遇東風，便能直上青云，正合“忙趁東風放紙鳶”的意趣。當年只顧奔跑追逐，而今回望，那展翅凌空的風箏，載著的是少年懵懂的心事，與未言的澄澈夢想。

風箏一線不絕，童趣便不曾消散；風箏一線不絕，親情便始終綿長；風箏一線不絕，鄉思便遙遙相系。這份牽絆，亦如我們堅守的文脈，師古開新，千年相續，深植于心，凝成不移的文心風骨。

及至小學習字，方從師長閑談中得知，書圣乃是臨沂同鄉。亦無故居所游，僅靠老輩口傳，知曉此地為書圣故里，洗硯池尚有遺跡。一顆向慕筆墨的種子，就此在心底悄然萌發。

后來，潛心書畫，由技法漸入意境，慢慢讀懂歷代文人的胸懷抱負。暮春三月，花木欣然，或點染芳菲，或寫意蘭竹，皆借春色托寄心懷，將時節更迭的淡然，落于筆端。而蘭亭雅集，更將三月三的風雅推向極致。右軍與群賢臨水列坐，流觴賦詩，暢抒胸臆，于俯仰間感嘆生命之理，這份哲思穿越千年，依舊令人追慕景仰。

千古風雅，多凝于暮春。千年前，曾皙向往的，是暮春時節，換上輕衫，與友人童子同游沂濱，臨風詠歸，那是與天地相融的至樂，亦是文人精神的極致寫照。千年之后，蘭亭相會，境遇雖異，共賞的卻是同一片盎然春意。

歷代文人多在三月抒懷，遠不止蘭亭一序。孔子浴沂臨風，得自然之樂；韓愈觀煙柳感清明，蘇軾于浮沉中悟隨緣，朱熹借東風識得人間春色。文士詠春，意在觀心，于榮枯交替中釋然，于萬物生長中堅守。

年歲漸長，再憶兒時祊河踏春的光景，忽有豁然貫通之感。當年無拘無束、沐風而行的時光，本與蘭亭雅集同根同源。同是暮春，同臨流水，同沐生機。古人臨水寄興，我輩鄉野舒懷，昔日不知雅韻，如今以筆墨立身，方真正讀懂《蘭亭》深意，讀懂三月三所承載的華夏文脈。三月初三，古稱上巳，相傳為軒轅黃帝誕辰，亦有西王母設筵賜福之說，瑞氣綿延，千秋不息。

一根風箏線，系著童年，系著鄉愁，更系著千年文脈；一個三月三，連著古人，連著知己，更連著內心的安定與從容。今日為友賀歲小聚，恰與古人雅集不期而合。古以文會友，今以知己相逢，形式各異，情意相通。

從沂蒙山間紙鳶翩飛，到祊河岸邊童稚嬉游，再到如今筆墨相伴、追懷蘭亭，一脈春風始終貫穿其間。三月三的風，拂過千年歲月，掠過故鄉河川，也點亮了我心中傳承文脈的燈火。風箏不斷線，鄉情不斷線，風雅不斷線。師古開新的傳承，亦永不間斷。不負春光，不負知己，不負此生筆墨之緣。這，便是三月三最動人的雅集，最綿長的幽情。

2026.4.19于泉城

杜小荃，男，1972年2月生，漢族，山東臨沂人，2000年10月加入中國農工民主黨，研究生學歷，現居北京。曾先后就讀于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書法篆刻專業、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美學專業。曾任第十一屆、十二屆山東省青聯常委，第十一屆、十二屆、十三山東省政協委員。現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文體藝術委副主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書畫院副院長兼秘書長，北京海派藝術家聯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藝術研究院院長（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