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地鐵的通勤族對一句廣播詞條件反射般熟悉——"人身事故による遅延",意思是有人跳軌導致列車延誤。九十年代后期起,這種播報頻繁到乘客只剩一聲嘆息和一個看手表的動作,連驚訝的表情都省了。
1998年到2011年,日本年均自殺人數連續十四年超過三萬。2003年的峰值是三萬四千四百余人,數學上算一下,大約每十五分鐘就有一條命消失。死者中有大量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背著還不完的房貸,找不到下一份工作,走進了死胡同。
這些人不是天生脆弱,是被時代碾過去的。八十年代后半段的日本彌漫著一種集體狂熱,央行低利率放水,商業銀行搶著把錢塞給每一個想買房的人,出租車司機都在討論哪只股票能翻倍,一張高爾夫球會員證能炒到上億日元,整個社會篤信繁榮沒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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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熱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985年的《廣場協議》。日元兩年內對美元升值了將近一倍,日本人的海外購買力暴漲,海量國際熱錢也嗅到了升值預期涌入日本市場,土地和股票價格被兩股力量同時推高。央行非但沒踩剎車,反而繼續維持寬松。
1990年開年,日本央行終于意識到局面失控,連續數次上調利率想把溫度降下來。結果降的不是溫度,是整棟樓。股市率先雪崩,地產緊跟著跳水,東京核心區地價在隨后幾年里跌去六成以上。泡沫碎裂的聲音傳導到銀行系統,壞賬像潰壩的洪水一樣涌出來。
金融體系的潰敗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像慢性中毒持續了好幾年。到了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補上臨門一腳,三洋證券、北海道拓殖銀行、山一證券這些響當當的老牌機構接連倒閉,日本民眾對金融體系最后一點信任也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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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產價格蒸發了,但欠銀行的錢一分不少。大批家庭發現房子的市值已經跌破貸款余額,每個月工資到賬先被銀行劃走一大半,剩下的勉強糊口。在終身雇傭制瓦解的沖擊下,連"還能有工資到賬"這件事都變得不確定。
活下來的人徹底變了一種活法,不借錢、不投機、不碰杠桿,口袋里的每一塊錢都攥得死緊。日本家庭金融資產中現金和銀行存款的占比長年超過五成,遠遠高于美國的百分之十幾。存款利率曾經長期趨近于零也無所謂,他們寧可讓錢躺著貶值,也不愿再承受一次資產歸零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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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年輕的世代走得更徹底,不買房、不買車、不結婚,甚至不談戀愛。便利店的飯團、優衣庫的基本款、二手交易平臺上的舊物,構成了他們日常生活的全部骨架。外界給他們貼了個標簽叫"低欲望世代",但這幫年輕人自己心里清楚,這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2024年2月,日經指數時隔三十五年終于重新突破了1989年創下的歷史高點。一個月后,日本央行宣布結束維持多年的負利率政策,象征性地給超寬松時代畫了個句號。全球財經媒體一片歡騰,說日本終于走出來了。
可這份興奮跟日本普通人的體感之間隔著一道厚墻。現在去東京的居酒屋坐坐,問幾個五六十歲的上班族敢不敢拿積蓄買股票,十個人里九個搖頭。三十多年的低迷已經把"遠離金融市場"刻進了一代人的行為基因,指數再高也跟他們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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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被苦難鍛造出來的"理財之道",正在被另一個東亞國家的年輕人無師自通地復刻。2026年春天的中國互聯網上,"不婚不育不買房"已經不是調侃,而是很多二十多歲年輕人真實的人生規劃。
國內房價從2021年前后的高位開始回落,到今年已經持續調整了四五年。恒大、碧桂園這些名字從購房者的夢想清單變成了噩夢的代名詞。多數二三線城市的房價跌幅不是個小數目,部分城市的新房成交價已經回到了七八年前的水平。
2025年,特朗普政府回歸后對華關稅大幅加碼,部分商品類目的綜合稅率超過了百分之百,出口導向型企業遭到的打擊相當猛烈。這輪關稅戰對中國制造業的沖擊烈度,跟當年《廣場協議》重創日本出口業有幾分相似,區別在于手段更粗暴、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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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中國當前的處境簡單等同于"1990年前夜的日本"是偷懶的類比。兩國之間至少有三個關鍵差異,決定了走勢不會一樣。
頭一個是資本管制。日本80年代放開了資本賬戶,熱錢自由進出,泡沫破裂時外資跑得比誰都快,加速了崩盤。中國對跨境資本流動的管控一直比較嚴格,這在平時經常被市場派罵僵化落后,但在風險逼近時就是一堵實實在在的防火墻,過剩的流動性沒法一夜之間蒸發。
第二個是市場縱深。日本經濟體量巔峰期占全球不到10%,回旋空間有限。中國經濟占全球比重接近18%,14億人的內需盤子在那里擺著,中西部和縣域市場的消費潛力根本還沒被認真開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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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是產業勢能。日本在泡沫破裂后錯失了整個互聯網和信息技術革命的窗口期,被美國重新甩開了身位。中國目前在新能源汽車、光伏、動力電池和人工智能應用層面積累了不弱的競爭力,2025年初DeepSeek的橫空出世更讓全球重新評估了中國在AI領域的追趕速度。這些產業牌是日本九十年代沒有的。
但比日本更棘手的問題同樣擺在桌面上,不能裝看不見。中國人均GDP到現在也就一萬兩千美元出頭,還不到美國的五分之一。日本是在人均收入接近發達國家門檻時遭遇的危機,好歹有些家底扛得住十年二十年的低迷。我們是在半山腰就遇到了大風,手里余糧不多,容錯空間相當窄。
人口問題比日本來得更早更急。中國總人口從2022年就開始負增長,眼下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經追上了日本九十年代中期的水平。但日本在那個節點上人均財富是我們的好幾倍。四個字——未富先老,這是中國經濟面臨的最嚴峻的結構性考驗,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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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日本不曾遇到的特殊難題:地方政府的隱性債務。大量城投平臺累積的借貸,利息負擔每年都在吞噬基層財政。這直接擠壓了教育、醫療、養老這些社會保障領域的投入,而恰恰是這些領域的欠賬,讓老百姓不敢花錢、不敢生孩子。
日本三十年的教訓已經講得很明白了:泡沫碎了之后靠一輪又一輪放水續命是沒用的。零利率搞了二十多年,量化寬松做了無數輪,GDP增速照樣趴在地板上蹭。信心這個東西一旦碎了,不是降幾次息就能粘回來的,得靠實打實的制度變革讓人看到奔頭。
中國不會出現日本式的斷崖崩盤,但會經歷一段漫長且痛苦的擠泡沫過程。這個過程中最危險的不是房價跌多少,而是政策制定者會不會因為怕痛而反復猶豫,一邊踩剎車一邊給油門,錯過結構轉型最寶貴的時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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