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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壇藏尸28年:嫌犯整容換面,兒子苦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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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的晨霧還沒散盡,早上7點剛過,岸邊服裝批發商城的天臺上,工人已經忙開了。他們敲開入口附近的一座花壇,瓷磚剝落,土塊露出來,還保持著花壇的形狀。

這些花壇已經被遺忘在頂層將近30年,每個大約1.5米長、1米寬,里面堆滿舊土,被雜草胡亂蓋住。因為太久沒人打理,縫隙嵌滿灰泥。2025年6月7日,四川瀘州已經進入雨季,它們將被拆掉,用擋雨棚代替。

在此之前,即便是最早在樓里開店的老商戶,也說不清頂上究竟有什么。天臺入口處的淺灰色防盜門渾身銹斑,將這里常年鎖起,鑰匙由商城專人管理。如果不是這次漏水需要維修,它還會繼續荒著。

突然,工人們停住動作,俯身往前湊去——土里好像埋著什么東西。

不是石塊,也不是植物的根系,更像是一只腳,被黑色中幫皮鞋裹住。

警方推斷,那屬于一位在冬天遇害的成年女性,她穿著紅色外套,還有20世紀90年代最流行的黑色健美褲,身體蜷著,被厚厚的泥土壓著,至少有20年,最終只剩一具白骨。


2025年6月7日,警方在“花壇藏尸案”現場取證。瀘州警方供圖

得知消息的老商戶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吳艷萍,一位在樓里生意風生水起的女老板,卻在1997年2月之后再沒出現過。

已經39歲的黃平更加確信,那就是自己尋找了28年的母親。最后見到她的那天,自己剛過完10歲生日不久。母親穿著紅色呢大衣匆匆走出店門,臨走前她笑著說,“媽媽出去一趟就回來。”

失蹤的老板

28年前就有警察打聽過吳艷萍的下落,商戶們也是那時知道,賣羊毛衫的吳老板失蹤了。

那是1997年2月初,不到一周就要過年。樓下到處是拉貨的板車和挑著大包的扁擔,客人們擠在狹窄的走廊里挑貨,喊價聲一層壓過一層。

吳艷萍比任何時候都要忙碌,這是她離婚后自己照看生意的第一個春節。

半年前和丈夫黃永清分開時,她狀態一落千丈。弟媳譚雅蘭總能看見姐姐抹眼淚。“她對生意都沒那么積極了。”吳艷萍把攬客的任務留給門市員小周,自己只管收錢記賬。

以前的吳老板不是這樣。她很少坐下,只要有人經過,都會立刻笑瞇瞇地迎上去,溫柔熟絡地介紹款式,手上也不忘從貨堆里翻出一件遞過去。臨近中午,她會多點一道菜,留熟客吃個飯;遇上猶豫不決的客人,她就把凳子搬出來,請對方先坐下慢慢選。

在她的操持下,鋪面的出單量猛增,貨品永遠堆得比人高。不到20平方米的空間常常擠滿了拿貨的人,轉身都難。每天她都有利潤進賬,人人羨慕的“萬元戶”,不過是吳老板幾天的營收。

黃永清覺得前妻能成功,也是因為肯吃苦。初中畢業后,吳艷萍曾到磚廠搬磚,她還在老家瀘縣玄灘鎮趕場(趕集)擺攤賣湯圓。后來夫妻倆在鎮上開了個小店賣羊毛衫,生意出奇地好。商機來了,兩人決定把店開到瀘州。


回到瀘州前,吳艷萍一家三口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沱江旁的服裝批發商城,就是絕佳位置。

“以前這里人山人海,火爆得不得了。”黃永清說,這就是當時的市中心、樞紐站,周邊鄉鎮的人進城,都要在此中轉,來批發零售的不止四川人,還有云南、貴州的生意人。

是命運也是機遇,吳艷萍和黃永清趕上了服裝生意最蓬勃的時代。人們不再滿足于“的確良”,鮮亮的色彩,喇叭褲、蛤蟆鏡、爆炸頭成了年輕人的標配。在“南方談話”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占據報紙頭版的同時,個體商鋪越開越多,“十億人民九億商”,只要敢闖,就能發財。

夫妻倆就在這樣的氛圍里,租下了商城舊樓二層的黃金鋪面。等到1995年左右,新建的2號樓開始招商,他們又租下了二層中央的鋪面。

快30年過去了,這棟建筑還在,但門前已經沒有了挑扁擔的人。

黃永清也老了,現在他要一人打兩份工來賺錢。提起當年,他還會自封“瀘州羊毛衫第一人”,說是他們夫妻最先把羊毛衫引進瀘州的。他念叨最多的,是如果1996年沒離婚,他們的生活該多幸福。他無法否認離婚帶給吳艷萍的傷害——曾經滴酒不沾的前妻,在離婚一兩個月后,突然喝得醉醺醺。

黃平記得母親昏迷不醒,他拉開店鋪卷簾門去找舅舅、找隔了幾條街的父親求助,把母親送到醫院。

譚雅蘭和丈夫茍建華心疼她,時常勸姐姐快振作起來:“才34歲,還年輕呢。”他們跟吳艷萍母子共同租了一間房,方便照應。

走出來,試著對自己更好一些并不容易。譚雅蘭已經記不清,姐姐究竟用了多久才重新拾起化妝盒,只記得離“出事那天”并不遠。金首飾是一件一件添上的。再后來,她涂上藍色眼影,穿上洋裝,拍了時裝照。平時只穿店里樣品的她,花了幾千塊給自己添了一件紅色大衣。在黃永清的記憶里,那是她最亮眼的一件外套。


失蹤前吳艷萍拍攝的時裝照。受訪者供圖

那段日子里,一個身影更常在吳艷萍身邊出現。是隔壁鋪面的一位女門市員,年紀比她小幾歲。兩個人什么時候走近的,連譚雅蘭也說不上來——她每次來店里時,女人似乎就已經在那里挺久了,與姐姐熟絡地聊天。

黃平后來也說不清這位阿姨的模樣。他記得媽媽身邊總有這么一個長頭發的女人,就像一個一直都在的、模糊的影子。但她不像舅媽那樣會抱抱他,也不像店員小周那樣會跟他說話——她只是在那里,和媽媽站在一起。

再往后,吳艷萍新租了一套房和兒子獨住,又買了輛出租車,打算多些營生。生活正在重回正軌,她又回到了干練熱情的吳艷萍。

一位1996年下半年搬到她隔壁的商戶,總能看見吳老板穿著紅大衣從廊前經過,戴著金耳環和金手鏈,手指掛滿金戒指。黃平10歲生日時,她也是穿著這件紅大衣,摟著兒子合影。

譚雅蘭最后一次看到這件紅色大衣,是在1997年2月1日。

那天是南方的小年,吳艷萍照常到2號樓的店面張羅生意,因為出貨快,譚雅蘭就讓丈夫拿些貨到吳艷萍的店里,請她幫著賣一賣。她看見吳艷萍把衣服掛了起來,到了中午,和小周、黃平圍坐著吃飯。過一會,茍建華過去,囑咐姐姐快過年了,早點把貨清完,但之后,吳艷萍再沒出現。

“我當時還覺得她不上心,怎么只是把貨掛起來,也不留在店里吆喝。”譚雅蘭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往后,她再也見不到吳艷萍了。

陳四姐

吳艷萍突然消失了,留下兩個鋪面,一堆衣服和兒子黃平。

失蹤當晚,大家以為她只是去和朋友逛街,沒當回事。可第二天整個上午,吳艷萍都沒出現。

“可能是被騙進傳銷了。”一位商戶猜測,譚雅蘭覺得或許被拐賣了。茍建華和黃永清也不相信吳艷萍舍得拋下兒子,他們覺得她只是去散心了,過幾天就能回來。但等得久了,還是沒有半分音訊,一家人默契地生出更悲觀卻更接近真相的猜測——她去世了。但報警后,民警多次到商城走訪排查,都一無所獲,最終只能按失蹤處理。

這條報警記錄被妥善封存在小市派出所的檔案室。

商戶換了一批又一批,關于吳艷萍的議論越來越少,直到28年后警方調查、走訪,商戶們的回憶都指向吳老板,當茍建華也帶來姐姐的照片,專案組的民警更有理由相信,那具白骨很可能就是吳艷萍。

不用等DNA鑒定結果,黃平相信,那就是媽媽。

“當時商城里只有我媽出去沒回來。”他對那天的記憶早就模糊了,只記得媽媽午飯吃得很快,因為有人約了她出去。小周卻記得清楚,那人是陳亦芬。

這個名字同樣引起了民警的注意。他們到小市派出所,把20世紀90年代的所有紙質檔案都翻了出來,每本兩三百頁,總共上百本。陳年的紙張發出霉味,邊緣泛黃,變薄變脆,翻動時必須格外小心。有的字跡墨已模糊,只能細細辨認,速度也不能太快,以免錯漏。

6月中下旬的瀘州,整座城市像被放進了巨大的蒸籠。檔案室沒有風扇和空調,封閉、干燥、悶熱,民警們只能頂著滿身汗水,在摞起來比人高的資料里尋找。民警羅林偉已經50多歲了,在翻找線索的關鍵時期,他也顧不上太多,常常蹲到雙腿發麻,只為一個名字。

最終,他們找到了那條封存28年的報警記錄。

上面提到,1997年2月1日,是陳亦芬以還錢的名義,最后叫走了吳艷萍。但她告訴民警,自己還錢后對方就離開了,不清楚之后發生了什么。


辦案民警翻找過往資料。瀘州警方供圖

陳亦芬在商城待得不久,老商戶們記不清楚,只記得她常被喊作“陳四姐”。

陳四姐是瀘縣人,個子不高,但長得漂亮,嫁了個上海人,有姐妹也在樓里經營。起初她在吳艷萍老店隔壁做門市員,后來搬到新樓自己開店,平時不太和人交流,性格也不如吳艷萍開朗。

譚雅蘭偶爾在吳艷萍的店里看見她,披肩長發,穿得時尚,涂著紅唇。每次見到茍建華,陳亦芬都會客氣地叫聲“茍老板”。黃永清只記得她瘦瘦小小,看著比吳艷萍年輕幾歲,但不清楚她們關系如何。是譚雅蘭想起來,陳亦芬拿了吳艷萍的貨去賣,還欠了吳艷萍幾萬塊錢。

譚雅蘭記得最深的,還是事發前一兩天,她從吳艷萍家離開,在樓下碰到了陳亦芬和她當時的丈夫。那段時間,吳艷萍剛搬到新房,平常只跟黃平在家。譚雅蘭問這倆公婆:“你們在這里干嘛?”陳亦芬回答:“我們在轉馬路。”

在此之前,由瀘州市公安局龍馬潭區分局刑偵大隊組成的專案組民警,已經推測出這是一起典型的熟人作案,能把尸體拖拽到天臺掩埋,說明兇手不止一人,并且熟悉商城的內部環境。再加上白骨身上并沒有金飾,兇手很可能是為財殺人。

在DNA比對確認尸骨是吳艷萍后,陳亦芬和她那時的丈夫,被列為重大嫌疑人。

江邊少年

為了這次DNA比對,已經在浙江工作多年的黃平停下工作,買了最早的航班趕回瀘州。

他記不清是第幾次回來了。以前隔上兩三天,或是幾個月,他就回來一趟,跟媽媽最后的合影被他仔細塑封好,隨時揣在身邊,方便打聽線索。幾乎每次回來,他都要到商城附近轉轉。

城市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商城加裝了電梯,周圍新建筑一棟棟起來。商城外墻的瓷磚被雨水一遍遍沖刷,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30年前剛貼上時,它們還白得發亮。幾棟樓仍舊連在一起,圍成個“回”字,把場站和十幾輛公交車包在中央,五顏六色的招牌掛在墻上,內部還保留著過去的水磨石地面。當年時興的寶石藍玻璃也在,只是失了光澤。


2026年4月,服裝批發商場外部。新京報記者 左琳 攝

街邊小鋪開著門,但年輕人更喜歡到江對面新建的商業中心閑逛,把這里留給中老年人,在循環著“清倉甩賣”的喇叭聲里,他們各自對著江水發呆。

那些店鋪的位置沒變,但老板已經換了幾輪。樓下有人晨跑、有人跳舞,江邊建起堤壩、立了新橋。

樓外天橋上,黃平無數次停下來,望著樓頂和上面的天空發呆,但很快就收回目光——除了厚重的女兒墻,他看不到別的。

媽媽失蹤時,黃平只有10歲,只能被寄養在親戚家,有時也會跟著父親——黃永清離婚后,把財產全都留給前妻,自己正焦頭爛額忙著賺錢。舅舅一家也要生存,以前是吳艷萍把他們帶到瀘州做生意,姐姐失蹤沒多久,他們也關掉了店鋪,租下商城一家門面開起餐館,忙起來時,黃平只能到不同親戚家吃飯。

以前不是這樣。幾乎每頓飯都有媽媽在身邊,哪怕再忙,媽媽也會盯著自己寫完作業。有時自己調皮跑到外面玩水,晚上回家渾身濕透,媽媽會佯裝要揍他,擔心他出事。

在媽媽身邊,自己的衣服永遠時髦。同學們的零花錢都是以毛計算,他的零花錢少則10塊,多則50塊,現金就放在抽屜里,有需要隨時去拿。還在1996年的時候,黃平就坐過飛機去上海玩,一張機票價格是普通人好幾個月的工資,他把航空公司的紀念品帶去學校,同學羨慕極了。


吳艷萍失蹤前與兒子黃平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那天”之后,他開始本能般地尋找媽媽。盡管大人們已經報警、登報、到處打聽,但他有自己的方法。

有時他正讀著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突然想到媽媽,就干脆跑出去,沿江岸走個不停,希望能與媽媽偶遇。有幾次他驚喜地停下來,但都不是媽媽。

天黑之后,江邊的人散去,10歲的少年腿脹得發酸,他不甘心,也不愿意回沒有媽媽的家。有時他就在路邊坐下,或者干脆睡在橋洞或工地的水泥管里,涼氣一點點滲進衣服,他縮縮脖子,又抬頭往外看去——也許媽媽會從那邊走來。

他相信那時沒人比他更熟悉商城附近。哪段路安全,哪些店會經常扔掉包裝破損零食可以撿來吃,他都知道。

偶爾,同學讓他偷偷溜進家里,早上他再悄悄離開;家里開飯店的同學,經常把剩下的快餐留給他吃;有些商戶可憐他,也會給些食物。

黃平覺得自己越來越孤僻,不愿意跟人說話。有時他明明看見父親站在馬路對面,還是不作聲地躲開。因為不想被抓回家,他從不進商城。他不知道,商城樓頂有一道鐵門,常年鎖著,他更不知道門后面是什么。他以為媽媽在別的地方。

黃永清知道兒子想媽媽,從小到大,都是前妻事無巨細地照料他。每年,她都會為兒子織新毛衣、新帽子。睡覺時,黃永清在一側,黃平只和媽媽睡另一側,吳艷萍失蹤前,都是跟兒子睡一張床。她教他認字、說話,直到現在,黃平也只會講普通話和瀘州話。離婚時,三個人坐在桌前,黃平毫不猶豫地跟媽媽走。

對媽媽的思念越多,跑出去的時間就越長。

起初,黃平只是沿著江走,后來尋人的版圖拓展到城市邊緣。有天晚上,黃永清看見兒子在房間躺著,便放心出去賣夜宵,凌晨回來才發現床鋪空著,黃平又跑了。還有一段時間,兒子準時出門、按時回家,但很快老師找來,詢問黃平為什么一直沒去學校。

10歲、20歲、30歲,黃平一直在找。


曾經天臺上的花壇。受訪者供圖

消失的名字

黃平在找母親,專案組也在找一個人。

“陳亦芬”還是一團謎。她長相如何、身份證號是多少、社會關系和經濟狀況怎么樣,警方還一概不知。

瀘州至少有上百個陳亦芬,民警鎖定了其中一個,年齡跟商戶們的形容相仿,也是做服裝批發生意的瀘縣人,根據她辦理的營業執照,民警們調查了十多天,最后把照片拿給商戶看,才發現找錯了人。

類似的窘況,在尋找陳亦芬的過程中隨時都會出現。“沉住氣。”27歲的辦案民警雷森告訴自己,沒有收獲才是常態,這條路錯了,還有其他路可走。連續兩個多月,他和同事們把自己泡在堆積如山的資料里。

他們跑遍了當年瀘州的主要銀行查流水,也去查閱戶籍資料、法院卷宗。遇到條件相仿的,就直接去當地走訪。最遠的一次,他們跑到了昆明。但無論如何努力,都找不到符合條件的“陳亦芬”。

“她在所有檔案里憑空消失了。”羅林偉說,他們只能折返原點,嘗試最原始的方式——找人。民警們相信,總有人認識她,比如她同樣在商城里做生意的姐妹。

多次輾轉,他們終于找到了姐妹的老家。壞消息是,還在世的兄弟姐妹有四個人,老四卻不叫“陳亦芬”,而是“陳某雨”,年齡也小了十來歲。


2026年4月,商城走廊。新京報記者 左琳 攝

在“陳某雨”的老家,鄰居們很少見到陳家老四,大約40年前,她就嫁到了上海。

起先她還偶爾回來,聲音溫柔,斯文秀氣,在村口跟鄉親擺擺龍門陣(閑聊),后來再沒見過。大約十年前,老四回村看望生病的母親,共同長大的鄰居一時沒認出她。“做了美容(整容),看起來更年輕了。”鄰居說。

大哥陳亦剛70歲了,也很久沒見過四妹。平時他的三個妹妹都在外地,只有母親逢十的生日,一家人才有可能聚齊。

他對四妹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幾歲。那時家里窮困,四妹白天上學,晚上回來割草,既懂事又膽小,看到野貓野狗都要往大人身后躲。后來陳亦剛去當兵、打工,很久才回一趟家,他對幾個妹妹的了解也變少,只大概知道四妹和來探親的楊付根認識后,嫁去了上海。

大約20年前,四妹告訴家里人自己改小了年齡,出生時間從1964年變為1976年。“她說這樣好找工作。”陳亦剛當時沒再多問,也不知道她把名字和身份證號都改了。

新的身份證號原本屬于一位趙姓女士。這個 唯一的、終身不變 的數字代碼,是警方鎖定嫌疑人的重要線索,但在世紀之交,全國戶口和公民身份證號碼“錯、重、假”問題十分普遍,因此當趙女士得知重號時,擔心影響社保,主動向警方申請修改自己的身份證信息。鬼使神差般地,“陳某雨”霸占了這個號碼大約20年。

改名后,老四經常出國,據說在做美容,賺了一些錢。知道大哥生病后,她還特意從美國寄藥回來,偶爾給大哥買件羊毛衫,還幫侄女在上海找了工作。

這些并不足以讓警方認定“陳某雨”就是“陳亦芬”,但“陳某雨”的戶籍信息也足夠蹊蹺——2004年之前,她幾乎沒有活動記錄;之后,她頻繁頂著“陳某宇”這個名字出入境,最常去的是美國和韓國,有時待幾年,有時只停留幾個月。最近幾年,她才把名字從“陳某宇”改為“陳某雨”,戶口遷到江蘇昆山。

“陳某雨”是個什么樣的人?一位女士還記得她。

2024年左右,她們在廣州一家美容院共事過。對方很少講話,平時獨來獨往,甚至沒告訴她自己叫什么名字,從頭到尾,她都只能用微信昵稱“茜茜”來稱呼對方。

“茜茜”很瘦小,只吃麥片、水果或一點粥,看起來只有40多歲,明顯整容過。她穿著時尚,一件衣服上萬元,背包都是名牌,但工作的時候專業認真。一個多月后,“茜茜”退掉租住的公寓,把一些衣架送給附近同事,說自己要去韓國,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柔。

“茜茜”很少發朋友圈,只留下一個簽名:“斗智斗勇才是人生的哲學。”

缺席

改名、變年齡、整容……重重疑點讓民警嗅到了異樣。“陳某雨”大概率就是“陳亦芬”,只是他們還需要更關鍵的證據。

譚雅蘭和茍建華對陳亦芬的懷疑也從沒停過。無論如何,她都是最后把吳艷萍叫出去的人。吳艷萍失蹤后,陳亦芬不到一周就離開瀘州,年后回到商城,把剩下的貨和店面處理干凈。她還給茍建華1000塊錢,告訴他自己只剩這些沒還給吳艷萍。

“萬一姐姐回來問起,咱們不好說。”譚雅蘭攔下丈夫,沒讓他收錢,從此之后,他們也再沒見過陳亦芬。

吳艷萍失蹤的第5天就是除夕,從這天開始,家家戶戶歡聚在一起吃年夜飯,也叫“團年”。茍建華堅持留在瀘州,心里只有一個念想:“萬一姐姐回來呢。”

過年是少年黃平最盼望的日子,走親戚,吃好吃的,拿壓歲錢,但從1997年起,每個春節,家人也會照常圍坐,照常吃年夜飯,但總像缺了一塊。飯桌上沒有吳艷萍,親人的遺像里也沒有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回避著她的名字。


年輕時的吳艷萍。受訪者供圖

28年過去,通訊設備從傳呼變到智能手機,他們建了家族群,不時分享有關吳艷萍的線索。

黃平也逐漸大了,媽媽的面孔和聲音越來越模糊,他開始反復猜測母親的下落。或許媽媽是被拐了,或許是一時賭氣去散心了,或許是遇到難處沒法回來,或許已經重組家庭……他想了許多借口,試圖讓自己接受媽媽一直在遠方的某個地方。但看到朋友一家人團聚的時候,工作不如意的時候,為生計累到身心俱疲的時候,結婚生子、成家立業,人生的每個重大節點,他都忍不住想,如果媽媽在該多好,她到底去了哪里,為什么還不回來。

偶爾,怨恨的念頭也會閃過。但很快,他又說服自己,媽媽是愛自己的,絕不會拋棄他。

找媽媽耽誤了太多,黃平初二就輟學了。老家的親戚管不住他,16歲那年把他送到浙江交給了黃永清。

他不反抗,也沒接受,最初的一兩年,他去網吧打游戲,結交了不少朋友。長到十七八歲,意識到該賺錢了,就去外地學理發。他開始學著做飯,照顧自己,從不跟父親多說話。

對前妻和兒子,黃永清總覺得虧欠。如果當初不離婚,如果好好照看家庭,或許吳艷萍不會消失。他沒再婚,出錢幫兒子開了一家理發店,后來又帶他做二手車買賣,給他買房、辦體面的婚禮,只要黃平需要,他都去做。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彌補兒子的方式。

“從小到大,我都知道我爸爸對我很好,但我就是怪他。我過不了心里那道坎。”這些話他從不和父親講,也不和朋友講,即便是十多年的好兄弟,也從沒聽黃平主動提起家里的事。

“這種事,別人幫不了你。”他的朋友圈從不分享生活,抖音也只在去年1月,才發一條保安追趕穿青蛙服賣氣球的視頻,配樂“我們都在用力地活著”,配文“放眼望去,皆與你有關。每次崩潰的理由,在別人看來可能是小題大做,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這根稻草,到底壓垮了多少千斤重的難過。”他解釋,那時實在太累了,才忍不住發了一條。


黃平(右)和爸爸到曾經租住的地方。新京報記者 左琳 攝

即便成年,他也無法獨自入睡,必須摟著東西,但進入夢鄉,就能見到媽媽。入夢的無數次,媽媽還和當年一樣,笑著喊他“平平”,給他做愛吃的飯菜。可每當自己想要靠近媽媽、抱住她,夢就醒了。但逐漸地,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快記不清媽媽的聲音了,只能靠那張合影一遍遍回憶,生怕哪一天,連媽媽的樣子都記不清了。

站在當下,黃平才意識到,媽媽出門的那一刻,自己人生就已經改變了,只是當時不知道。所有的失敗和苦悶,還有不公,也都是因為“那天”。無論自己賺多少錢、有怎樣的成就,都沒有媽媽見證,心里永遠缺了一角,也就沒有幸福可言。

他已經39歲了,但好像還是那個在江邊游蕩的無助少年,他的很大一部分,永遠停在了10歲那年。

有四五年時間,黃平每天都在失眠,實在受不了了,就靠酒精麻痹自己。黃永清從不敢當著黃平的面提起吳艷萍,“一提他就要哭的。”

有一次,黃平又喝多了酒,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他攤開手,好像用盡力氣,卻不知向誰控訴:“媽媽沒得了嘛,我哪里找去?房子我有了,車子我有了,我啥子都有了,就是沒媽媽了。”

落網

沒有人能回答他。那個最后見到他媽媽的人,這些年正把自己一點一點擦掉。

1997年離開瀘州后,陳亦芬和楊付根回到上海,又到廣東打工,沒過幾年,兩人就離婚了。當時她的真實戶口還在上海,出國再回來后,她回瀘州開了一份準遷證,表面上,她打算將“陳亦芬”的戶口遷回瀘州,實際上她遷回的是名為“陳某宇”的假戶口。

戶籍系統里,“陳亦芬”這三個字被注銷。從那一刻起,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叫“陳亦芬”的人。但吳艷萍的家人始終記得她,專案組的民警也沒放棄尋找她。

在得知楊付根的存在后,專案組立刻著手對他展開調查。辦案人員夏波和同事們很快就找到了他的戶籍信息——前妻就叫陳亦芬,籍貫瀘縣。

在上海的婚姻登記中心,警方找到了兩人1988年登記結婚的原始證件,也是第一次,他們看到了30多年前的陳亦芬。民警把照片拿給老商戶辨認,他們一下就認出來,這就是陳四姐。

耗時兩個多月,專案組15名民警先后輾轉多地,查閱近5萬份檔案資料,終于可以確認,“陳某雨”就是“陳亦芬”。


“陳某宇”新舊證件照,整容后面容有明顯變化。瀘州警方供圖

為了防止她和楊付根得知消息潛逃,2025年9月12日,警方立刻對他們采取限制出境措施。

28年來黃平一直抱著一絲僥幸——只要沒找到尸體,媽媽就還活著。如今塵埃落定,一個支撐自己的理由被抽走,他好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他胡子拉碴,眼睛腫了,眼袋凸起,頭上鉆出不少白發,見人只能戴上口罩。

譚雅蘭知道吳艷萍被找到了,終于松了口氣,但當她得知是尸骨,渾身癱軟,差點哭暈過去。黃永清承受不了,他約了朋友去旅行散心,才稍微緩過氣。

家人的生活在塌方,辦案的節奏在加緊。

對陳亦芬的證據搜集也在推進,9月23日,正在工作的民警黃雷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來信的是個陌生號碼,他看完遞給同事,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你快點查,還我清白。”

是陳亦芬。她剛在上海機場準備去韓國被攔下,才發現自己被限制了出境。

一個小時后,她又發來一條,催專案組盡快到上海。

當刑警這么多年,黃雷還是第一次遇到嫌疑人主動發信息,要求警方調查自己。他反復斟酌,沒回復。

第二天,消息又來了,這次更長。她先講公民義務,再講自己的壓力——有房貸,有社保,不吃不喝每月都要支出一萬出頭。然后她提了三個方案:專案組飛虹橋,她來接;她自己去瀘州;或者讓她先去韓國,隨叫隨回。

“我壓力很大,希望您們能夠理解。”

專案組盯著這幾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分析,陳亦芬主動配合是假,很可能在試探。一旦察覺被盯上,她隨時可能從上海消失。


專案組對案情進行研討。瀘州警方供圖

不能再等了。專案組決定立刻前往上海,固定證據,實施抓捕。

像過去無數次的收網行動一樣,夏波在陳亦芬的住處附近摸排了幾天。

房子位于上海郊區的安置房小區,雖然小區龐大復雜,但樓齡較新,環境也整潔,距離派出所只有幾百米。通過瀘州警方提供的照片,派出所的民警一下就認出了陳亦芬。不久前她還來補辦過身份證,因為長相和年齡看起來不太相符,又整過容,因此對她印象很深。她在上海沒有工作,也沒什么朋友,和女兒幾乎不聯系,剛在江蘇昆山買了一套房。

2025年9月27日,天有點陰,當天上午,陳亦芬出門,去了南京路。警方守住了小區的每一個出入口和樓道,等她回來。

下午,陳亦芬坐上了地鐵,到家門口那站,卻沒下。車繼續開,往昆山方向。

“大事不妙。”

夏波和同事立刻上車追,速度表指針一度飆到紅色區域。一邊給沿線六七個站布控,把照片發到地鐵乘警的手機上。

30分鐘后,守在終點站的民警,等到了她。

她梳著披肩發,藍色短袖T恤,牛仔褲,雙肩包。很瘦小,不像60歲的人。臉型和30年前不一樣了,但夏波一眼認出她——她的照片每天貼在專案組的白板上。

民警圍上去。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臉上沒有亂色,一邊點頭,一邊右手食指往前甩,尖著嗓子用普通話說:“我是陳某雨。你可以懷疑,什么都可以,我買了明天到瀘州的機票,準備去找警察,全部協助調查。”

“你自己什么事情知道吧?”

她雙手一攤。

“我知道什么事情啊。”

天臺

陳亦剛很久沒有見到四妹了。2025年9月末,另外兩個妹妹提議一起去旅行,從北京一路向南玩,中途正好去上海,見見老四。

9月27日上午,他們在上海南京路見了面。難得見到家人,陳亦芬很熱情,帶他們逛了城隍廟,還打算給大哥買件新衣服,準備下午帶他們去江蘇昆山,看看自己的新房。

新房沒有去成。在地鐵站,他們親眼看到陳亦芬被警察圍住帶走。后來才知道,她被指控殺了人。

“我們都不相信。”陳亦剛覺得妹妹膽子很小,不可能做出殘忍的事。但9月28日,在住處被捕的楊付根,立刻主動招認了犯罪事實。

1997年年初,陳亦芬讓他從上海到瀘州一趟,生意忙不過來,需要個幫手。等他到了才發現,情況和妻子說的完全不一樣。店鋪在新樓的3層拐角,其他鋪位還沒招滿,平時客人們更愿意在老樓或是2層逛,樓上格外冷清。

一到瀘州,妻子就開始抱怨店鋪生意不好,又欠了外債,快過年了,錢必須得還上,壓力實在太大。兩人商量,干脆把借了4萬元的債主吳艷萍殺了。

平時在商城抽煙的時候,楊付根就注意到天臺沒人上去,花壇也足夠隱蔽。1997年2月1日午后,陳亦芬假意還錢,把吳艷萍叫到他們位于4樓的庫房,也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鋪面,在新樓背面,正對著沱江,但人更少。

他們拉上卷簾門,掐死了吳艷萍。


2026年4月,商城頂樓的天臺入口。新京報記者 左琳 攝

譚雅蘭不敢想,姐姐窒息的時候,是放心不下黃平,還是希望有人能去救救她?在4樓,能聽到樓下嘈雜的砍價聲,窗外的鳥叫聲,沱江水嘩啦啦地流,但沒人知道,卷簾門那邊發生了什么。

作案后的整個下午,楊付根都心神不寧。他告訴民警,自己飯都吃不下。到了晚上,他們抬著吳艷萍穿過50多米的走廊,又往上抬了5層,埋進了花壇。見她身上還有金首飾,也一并擼下。

28年過去,它就像一根刺,始終扎在楊付根的生活里,整個人神經緊繃,看著比實際年齡蒼老,頭發也不多了。談到自己80歲的母親,他才號啕大哭。

相比之下,陳亦芬更抗拒。

飛回瀘州的一路,她都在強調自己會配合調查,但直到前幾次審訊,都始終沒有松口。

她抱怨自己年輕時生活得苦,嫁去郊區,不僅要干農活,連肉都不讓吃。自己的丈夫因為盜竊被抓,后來整天游手好閑,都得靠她一個人打工賺錢。她承認自己沒什么經商頭腦,開店也不如人。

但她向往精致的生活,后來她出國打工,賺來的錢幾乎都花在自己身上,光是整容醫美,就花了100多萬元人民幣。被捕時,她穿著2000多元的鞋,衣服褲子也都上千元。“是美金。”她向民警強調。

錢在她的手上從不留住,“賺多少花多少”,沒人知道她心里是否也扎著那根“刺”。

一樣的六個字,黃平也說過。

這些年,他每個月收入不到1萬元,刨除兩個孩子的生活費、自己的房租和伙食費,幾乎不剩什么。年輕時他還會買些衣裳,現在他一年買不了一件,即便買了,也只選實用耐穿的。

“媽媽在,生活可能是另一個樣子。但沒辦法,你得接受現實。”黃平說。

在證據面前,陳亦芬最終放棄了抵抗,交代了全部的犯罪事實。

指認現場時,她和楊付根對店鋪位置、埋尸地點都記得清清楚楚。28年前,他們踩著近百級臺階抬走吳艷萍,28年后,他們又踩著同樣的臺階上去,腳下還是舊水泥,他們朝向花壇的方向站住。

此刻,專案組的民警們才終于能短暫地緩口氣。

這幾個月,他們熬了上百個夜,走訪至少上千人,翻閱過上萬份材料,蹲守時,在烈日下只靠零食充饑,有的民警頭天新婚,第二天還要繼續回來工作。但他們沒法放棄。

抓捕陳亦芬的那個下午,原本陰沉的天久違放晴,陽光透出來,就像他們的心情。“我們沒有愧對死者。”黃雷說。

2025年12月25日,黃永清和黃平再次回到瀘州認領遺骸。他們選了個好日子,驅車近2000公里,把吳艷萍帶回浙江安葬,想她了,就能隨時去看看。

20多個小時的車程,黃平始終緊緊抱著媽媽的尸骨和遺物。下葬那天,他在墓前磕頭上香,跪了幾小時,把積攢了28年的話全都講了一遍。


黃平帶著母親的遺像看海。受訪者供圖

目前,案件已被移送至法院。等待開庭的日子里,黃平辭掉工作,抱著媽媽的遺像,帶她去四處轉轉,看山,看海,看老家久違的親人。他們終于過了28年來的第一個“團年”。他親手做了媽媽最愛吃的豆花和回鍋肉,想讓媽媽嘗嘗他的手藝。

還有太多事沒做了,“我想去補全媽媽的人生。”黃平說:“也當是補全我自己的人生吧。”

2025年6月,聽說尸骨是在天臺被找到,黃平終于第一次去了那里。

鐵門還在。鎖已經被打開了,門軸一推就響。露臺上的花壇已經被拆掉,上面堆放著建筑材料。風從沱江吹來,靜得沒有聲響。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除黃平、吳艷萍、黃雷、羅林偉、雷森、夏波外,其余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左琳 實習生 鄧子銘

編輯 楊海 校對 張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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