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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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學
我叫沈清禾,今年高三。
開學第一天,教室里亂哄哄的,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窗外的梧桐樹上蟬叫得撕心裂肺,頭頂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聽說了沒?咱們這學期換數學老師了。”
前桌的劉婷婷轉過來,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她是我們班的消息通,什么事都比別人早知道三天。
我正從書包里往外掏暑假作業,隨口應了句:“換誰了?”
“不知道名字,就知道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來咱們學校實習的。”劉婷婷壓低聲音,“我表姐在教務處幫忙整理檔案,偷偷看了照片,說長得特別帥,像那個演電視劇的……”
她說了個明星的名字,我沒什么反應。高二那年之后,我對“長得帥”這三個字就有點過敏。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老趙先走進來,后面跟著個人。
教室里的嗡嗡聲突然小了一半,我能感覺到周圍女生的背都挺直了些。劉婷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的凳子一腳,我抬起頭。
然后我的世界“轟”一聲塌了。
那個人站在講臺上,白襯衫,黑褲子,袖口挽到小臂。他比兩年前瘦了點,輪廓更分明了。頭發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教室。
我的手指死死摳進作業本里,紙張“刺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
“同學們,這是咱們班新來的數學老師,周老師。”老趙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周嶼安老師是師大數學系的高材生,大四實習,帶咱們一學期。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然后變得熱烈。我僵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嶼安。
這個名字我兩年沒聽過了,不,是兩年沒敢聽。我把它鎖在記憶最深處,連帶著那個被我拉黑的微信號,那些深夜的聊天記錄,還有他說“我們到此為止”時冰冷的語氣。
“大家好,我是周嶼安。”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鼻音。和語音消息里一模一樣,只是少了笑意。
我的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貼到桌面上。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我這個方向掠過,停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后移開了。
他沒有認出我。
也對,我們從來沒視頻過。兩年前他說想看看我長什么樣子,我推說手機攝像頭壞了。后來他發來一張自己的照片,我沒接,只說“等高考完再說”。
我當時十六歲,跟他說我十八。他二十二,大學快畢業了。
“沈清禾?”
老趙在點名。我猛地抬頭:“到!”
聲音太大了,周圍幾個同學轉過頭看我。我臉上一陣發燙。
“你數學課代表。”老趙說,“上學期期末你數學最高,這學期繼續當啊,配合周老師工作。”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但發不出聲音。
周嶼安看向我。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陌生人。但我知道他看清楚了,他看清楚了這張臉,這個他兩年前在朋友圈偶然點過贊、后來再沒見過的臉。
“好。”他說,然后低頭翻開花名冊,“現在開始上課。”
那節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他講題時不緊不慢的語調,偶爾提問時教室里短暫的安靜——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而遙遠。我只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響得像是要沖破胸腔。
我盯著課本,但上面的字全都飄起來了。我在草稿紙上亂畫,畫出來的全是亂七八糟的線條。
“這道題,課代表上來做一下。”
我猛地回過神。教室里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我。周嶼安站在講臺上,手里捏著半截粉筆,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清禾。”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這次語氣里帶了一點疑惑。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走過講臺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他身上的。兩年前我問他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他說了一個名字,我說“真好聞”,他說“你以后也能聞到”。
現在我聞到了,在高三開學第一天的數學課上。
黑板上的題我一道都不會。我拿著粉筆,手在抖。
“不會?”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知道什么時候,他走到了我旁邊,離我只有半步遠。
我搖頭,又點頭,喉嚨發緊。
他從我手里接過粉筆。我們的手指碰了一下,很輕,但我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他沒看我,自顧自地開始解題,步驟清晰,字跡工整。
“這種題型是重點,大家記一下。”
他講題的聲音平穩如常,好像剛才那瞬間的觸碰根本沒發生。但我看見他寫完最后一行,把粉筆放回盒子時,食指在粉筆槽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兩年前我們連麥打游戲,他每次快輸的時候就會這樣敲手機殼。
他認出我了。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發冷。下課鈴響的時候,我幾乎是沖出教室的。走廊里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我躲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里有血絲。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看起來狼狽極了。
“沈清禾你沒事吧?”劉婷婷跟了進來,“你剛才臉白得嚇人。”
“沒事,可能有點中暑。”我說,聲音干巴巴的。
“那個周老師也太帥了吧!”另一個女生湊過來,對著鏡子整理頭發,“而且講得真好,我居然聽懂了最后那道大題。”
“是啊是啊,比原來那個老頭子強多了。”
“聽說還沒女朋友呢……”
她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語氣里帶著高中女生特有的興奮和羞澀。我聽著,胃里一陣翻攪。
回到教室時,周嶼安已經不在講臺上了。我的數學作業本攤在桌上,最上面用紅筆批了個“A”,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下課來辦公室一趟。
字跡工整,和他兩年前在微信上給我手寫題目時的字一模一樣。
第二章 黑名單
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
我站在門口,手舉起來又放下,反復三次。走廊里偶爾有老師經過,奇怪地看我一眼。最后是教英語的楊老師推門出來,見我這副樣子,笑了:“找周老師?直接進去啊,他又不吃人。”
我硬著頭皮推開門。
辦公室里就他一個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本練習冊,正在批改。下午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周老師。”我站在門口,聲音小得像蚊子。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批改:“把門關上。”
我關上門,站在原地沒動。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墻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聲都敲在我心口上。
過了大概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個世紀,他終于放下筆,往后靠在椅背上。
“沈清禾。”他念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高二三班,十七歲,家住城西建設路。上學期期末數學148,年級第一。”
我沒說話,手指絞著校服下擺。
“兩年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你是不是有個網名叫‘禾苗’?”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的僥幸,所有“他可能沒認出來”“可能只是巧合”的幻想,在這一刻全碎了。
“玩《天涯明月刀》,在煙雨江南服務器,是個天香。”他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法,“最喜歡在杭州城掛機,說那里的背景音樂好聽。有個俠侶,ID叫‘江北’,是個太白。”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個‘江北’,”他看著我,眼睛很黑,很深,“就是我。”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汗水順著后背往下淌。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凄厲。
“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沙啞,“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他問。
“我騙了你。”我說,“我說我十八歲,其實那時候我才十六。我說我馬上高考,其實我剛上高一。”
他沉默地看著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不要我了。”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完我就后悔了。太幼稚,太可笑,像個小孩子在撒嬌。
周嶼安笑了,很短促的一聲,沒什么溫度。
“所以你就一直騙我?騙了整整八個月?”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們計劃過很多事。你說高考完要來我的城市,我說我去車站接你。你說想看我打籃球,我說帶你去我們學校的球場。你說……”
他停住了。
我記起來了。我說過的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涌回來。我說“等我去找你”,說“我們要一起養只貓”,說“江北哥哥你等我長大”。
那時候我是真的以為,等我長大了,就能去找他了。
“我沒想到你會真的……”我說不下去了。
“會真的喜歡你?”他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是啊,我也沒想到。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居然會被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耍得團團轉。”
“我沒有耍你!”我抬起頭,眼睛發酸,“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他打斷我,聲音冷下來,“真的喜歡我?沈清禾,你那時候才高一,知道什么是喜歡嗎?你知道我這幾年怎么過的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識地后退,后背撞在門上。
“我刪了游戲,退了所有相關的群,換了手機號。”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覺得惡心。我居然在和一個未成年談感情,我居然在計劃和一個高中生見面。如果被人知道,我這輩子就完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止不住。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后來我試著加你微信,想問問清楚。”他說,“發現你把我拉黑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的抽泣聲。他不再說話,就那樣看著我哭。過了很久,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過來。
我沒接。
他把紙巾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事到此為止。”他說,語氣恢復了平靜,是老師對學生說話的語氣,“你是我的學生,我是你的老師。過去的事,誰都不要再提。”
我用力點頭,眼淚又涌出來。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得把我從黑名單里移出來。”
我愣住了,抬起頭看他。
“工作需要。”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疊卷子,“我會建個班級數學群,有些資料和通知在群里發。你是課代表,必須加。”
“我可以加群……”
“我要加你微信。”他語氣不容置疑,“現在。”
我機械地掏出手機,手指發抖,解了三次鎖才解開。點開微信,黑名單里只有一個人,備注是“江北”。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兩秒——是《天涯明月刀》里太白的門派圖標,兩年來一直沒換。
移出黑名單,發送好友申請。
幾乎是一秒鐘,那邊就通過了。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周嶼安。頭像是一片海,很普通的風景照。
“好了。”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他看了一眼,點點頭:“回去吧。下午放學把作業收齊,送到辦公室。”
我如蒙大赦,轉身拉開門就要走。
“沈清禾。”他又叫住我。
我僵在門口,沒回頭。
“好好學數學。”他說,“你很有天賦,別浪費了。”
我沒應聲,逃也似的跑了。
那天下午的課我全沒聽進去。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好幾次,我偷偷拿出來看,是周嶼安發來的消息。
第一條:通過好友申請后的系統提示。
第二條:一張圖片,是今天的作業題目。
第三條:明天早自習收,別遲到。
公事公辦的語氣,標準的老師和課代表之間的對話。可我盯著那幾行字,手心里又冒出汗來。
放學后,我磨蹭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去收作業。有幾個男生沒寫,我記了名字,抱著厚厚的作業本往辦公室走。
走廊里已經沒什么人了。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樓道染成橙紅色。我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說話聲。
是周嶼安和老趙。
“……小周啊,高三壓力大,學生情緒敏感,你注意點方式方法。”老趙的聲音。
“我明白,趙老師。”
“沈清禾那孩子,”老趙頓了頓,“數學是真好,就是性格有點內向。父母管得嚴,家里期望高,你多鼓勵鼓勵她。”
“我會的。”
“對了,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學校教師宿舍還有空位……”
“安排好了,就在學校后面那個小區,走路十分鐘。”
“那挺好。吃飯呢?食堂吃得慣嗎?”
“還行……”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些日常的對話,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兩年前隔著屏幕說“晚安”的人,現在就在一門之隔的地方,和我的班主任討論食堂的飯菜。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我推門進去。老趙還在,看見我抱著作業,笑了:“喲,課代表真負責。放這兒吧。”他指了指周嶼安的桌子。
我走過去,把作業本放下。周嶼安正在看一本教材,頭也沒抬。
“周老師,作業收齊了,有五個同學沒交,名字記在第一本上了。”
“嗯。”他還是沒抬頭。
老趙站起來,拍拍周嶼安的肩膀:“那我先走了,你忙完也早點休息。年輕人別太拼。”
“好,趙老師慢走。”
老趙走了,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周嶼安終于放下教材,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業翻看。那正好是我的,今天課堂練習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題我空著。
“為什么沒寫?”他問。
“不會。”
“我上課講了。”
“沒聽進去。”我老實說。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坐下。”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猶豫了一下,坐下。他把卷子推到我面前,又抽了張草稿紙。
“這道題有三種解法,我講最簡單的。”他拿起筆,在紙上寫起來。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和上課時沒什么兩樣。
我盯著他寫字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兩年前他給我拍過一張手部的照片,說“這是彈鋼琴的手,可惜只會敲鍵盤”。我當時回他:“敲鍵盤的手我也喜歡。”
“聽懂了嗎?”他問。
我猛地回過神,發現紙上已經寫滿了步驟。我其實沒太聽進去,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給我講一遍。”他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憑著記憶磕磕巴巴地復述,說到第三步就卡住了。
“果然沒懂。”他把紙抽回去,又從頭開始講。這次講得更細,每個步驟都問我“明白了嗎”,不明白就再講一遍。
講了大概二十分鐘,我終于會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辦公室的燈不知道什么時候亮了,白晃晃的。
“謝謝周老師。”我站起來。
“嗯。”他低頭整理桌上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像是隨口問,“怎么回家?”
“騎車。”
“注意安全。”
我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突然聽見他說:“沈清禾。”
我回頭。
他坐在燈下,臉有一半隱在陰影里。
“好好高考。”他說,“別想別的。”
第三章 秘密
那天之后,我和周嶼安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是老師,我是學生。上課時他提問我,我站起來回答問題;下課后我收作業送到辦公室,他批改完讓我發回去。微信上除了作業和通知,沒有多余的話。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他上課時從來不會長時間看我。視線掃過全班,到我這里總是最快移開。比如我去辦公室,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在,他會把門打開。比如他批改我的作業時,字寫得特別工整,批注特別詳細。
班上的女生開始討論他。說他講課好,說他有耐心,說他長得帥。劉婷婷甚至偷偷拍了他的照片,在女生小群里傳。
“你們發現沒,周老師好像特別關注沈清禾。”有次課間,我聽見后排兩個女生小聲說。
“廢話,課代表嘛。”
“不是,我感覺不一樣。上次沈清禾有道題做錯了,周老師給她講了整整一節課間,我路過辦公室都聽見了。”
“那是因為人家數學好,老師都喜歡好學生。”
“也是……”
我低著頭假裝看書,手指攥緊了書頁。
九月底,學校開運動會。我報了八百米,其實我不擅長跑步,但班主任說女生項目沒人報,硬給我塞了一個。
比賽是下午。我站在起跑線上,心跳得厲害。太陽很曬,塑膠跑道被烤出一股難聞的味道。發令槍響的瞬間,我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往前沖。
第一圈還好,第二圈就喘不上氣了。喉嚨里一股血腥味,腿像灌了鉛。旁邊的選手一個個超過我,最后我只跑了倒數第三。
沖過終點線時,我眼前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扶我。是劉婷婷和幾個同學,七手八腳地把我架到樹蔭下。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糊了滿臉。
“喝點水。”有人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我接過,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緩了好一會兒,我才看清周圍——然后看見了周嶼安。
他站在幾步外,手里拿著秩序冊,脖子上掛著裁判員的哨子。他也在看我,眉頭微微皺著。
“沒事吧?”他問。
我搖搖頭,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了。
“別動。”他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我的腿,“抽筋了?”
“不知道……”我說,聲音還帶著喘。
他伸出手,在我小腿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很涼,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這里疼?”
“嗯。”
“抽筋了。”他說,然后對旁邊的同學說,“你們去忙吧,我處理。”
同學們散開了。他讓我伸直腿,用手握住我的腳踝,另一只手按在小腿肚上,慢慢往上推。動作很專業,力道不輕不重。
“這樣好點嗎?”
“嗯……”
疼是真的疼,但更多的是難堪。他的手貼在我的皮膚上,溫度透過薄薄的運動褲傳過來。周圍都是人,加油聲、廣播聲、笑聲,嘈雜得讓人心慌。可就在這片嘈雜里,我感覺我們之間形成了一個奇怪的真空地帶,安靜得只能聽見我的呼吸聲。
“你體力不行。”他說,手還在按,“平時不鍛煉?”
“沒時間。”
“高三不是理由。”他語氣很淡,“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么。
按了大概五分鐘,疼痛緩解了。他松開手,站起來:“試試能不能走。”
我扶著樹慢慢站起來,走了兩步,雖然還有點瘸,但能走了。
“謝謝周老師。”
“去醫務室看看,開點云南白藥。”他頓了頓,又說,“以后量力而行,別逞強。”
我點點頭,一瘸一拐地往醫務室走。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原地,正跟另一個老師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運動會后就是月考。
我的數學考砸了。最后兩道大題看錯了條件,一道15分的題只得了5分。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我看著那個鮮紅的“121”,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是我上高中以來數學最低分。
放學后我被老趙叫到辦公室。去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推開門,發現周嶼安也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對著電腦打字,聽見聲音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
“沈清禾啊,坐。”老趙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這次月考成績出來了,”老趙推了推眼鏡,“總分年級第十八,還不錯。但是數學……”他翻出我的卷子,“121,這不像你的水平啊。”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最后兩道大題,平時這種類型你都能做對,這次怎么失手了?”老趙語氣溫和,但我聽得出來他很失望。
“粗心了。”
“粗心?”老趙嘆了口氣,“清禾啊,高三了,不能老用粗心當借口。你知道一分能拉多少人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媽每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一分一操場”,說我們學校去年一本線是多少,我的目標應該是多少,數學必須考到多少。
“周老師,”老趙轉向周嶼安,“你是數學老師,你看這孩子……”
周嶼安終于停下手里的工作,轉過椅子面對我們。他從老趙手里接過我的卷子,掃了一眼。
“步驟都對,計算也沒問題,就是一開始條件看錯了。”他說,語氣平靜無波,“這種錯誤很常見,下次注意審題就行。”
“可她以前不這樣啊。”老趙皺眉。
“壓力大吧。”周嶼安把卷子遞還給我,“高三學生,正常。”
老趙又說了幾句,無非是“要重視”“不能松懈”之類的話。我全程點頭,一句都沒聽進去。最后他擺擺手:“行了,回去吧,好好總結總結。”
我如釋重負,站起來正要走,周嶼安突然開口:“沈清禾,你留一下。”
我心里一緊。
老趙看了我們一眼,沒說什么,端起茶杯出去了,還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墻上的掛鐘指向五點四十,放學已經二十分鐘了,窗外能聽見學生打籃球的聲音,還有值日生掃地的聲音。
“坐。”周嶼安指了指我剛才坐的椅子。
我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是不是因為我?”他問,直截了當。
我猛地抬頭:“不是!”
“那是為什么?”他看著我的眼睛,“你數學一直很好,上次周考還是滿分。這次突然掉這么多,總得有個原因。”
“就是粗心……”
“沈清禾,”他打斷我,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我們能不能坦誠一點?”
我沒說話。
“如果你覺得我在這個班,對你造成困擾了,我可以申請調去別的班。”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或者你不想當課代表了,也可以換人。這些都不是問題。”
“不是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因為你。”
“那是因為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氣:“我媽……我媽知道我月考成績了,昨天晚上罵了我一晚上。她說我這樣下去考不上好大學,說我讓她丟人,說白花那么多錢給我補課……”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她說隔壁王阿姨的女兒,上次模擬考年級前十。說李叔叔的兒子,數學競賽拿了一等獎。說我什么都比不上人家……”我哽咽著,話都說不連貫,“我今天考試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她罵我的話。看題的時候,那些字都在晃……”
周嶼安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紙巾,遞給我。
“謝謝。”我抽出一張,捂在臉上。紙巾很快濕透了。
“你媽媽一直這樣?”他問。
“嗯。從我上初中就開始了。考得好是應該的,考不好就是廢物。”我自嘲地笑笑,“我有時候想,我要是真考砸了,她會是什么反應。可能真的會不要我了吧。”
“不會的。”他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是她女兒。”周嶼安說得很慢,很認真,“父母都這樣,說話難聽,但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我抬頭看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溫和。這是我這兩年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類似“溫柔”的情緒。
“我爸媽也是。”他突然說,“我高考那年,他們天天吵架。我爸想讓我報金融,我媽想讓我報計算機,我想學數學。他們說學數學沒出息,以后找不到工作,說我自私,不考慮家里。”
我愣住了。我從沒想過他也會有這樣的煩惱。
“后來呢?”
“后來我報了數學系,他們三個月沒跟我說話。”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沒有笑意,“大一下學期,我爸腦梗住院。我回去照顧他,他在病床上說,兒子,爸想通了,你喜歡就行。”
辦公室的燈突然閃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能看見遠處居民樓的燈火。
“所以,”他看著我,“別想太多。好好學,考個好大學,離開這里。等你走遠了,回過頭看,這些都是小事。”
我點點頭,鼻子又有點酸。
“這張卷子,”他拿起我的卷子,“我重新批一下。這兩道題思路沒錯,就是條件看錯了,扣步驟分就行,不用全扣。”
他在分數欄里把“121”劃掉,改成了“135”。紅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別跟你媽說。”他把卷子遞給我,“下次考好點,這次就當沒發生過。”
我接過卷子,看著那個新分數,喉嚨發緊。
“謝謝周老師。”
“回去吧,天黑了。”
我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突然想起什么,轉過身。
“周老師。”
“嗯?”
“你爸媽……現在支持你學數學了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心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上揚。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笑,和兩年前在微信上發來的那些表情包重疊在一起。
“支持。”他說,“我爸現在逢人就說,我兒子是數學老師,厲害著呢。”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想哭。
“快回去吧。”他揮揮手。
我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我走到樓梯口,突然聽見辦公室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很輕,輕到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我聽見了。
第四章 暴露
十月中旬,學校組織秋游,去郊區的森林公園。
老趙在班上宣布這個消息時,全班都沸騰了。高三了還能出去玩,簡直是天大的恩賜。只有我高興不起來,因為周嶼安也去。
“每個班兩個老師帶隊,咱們班是我和周老師。”老趙說,“大家注意安全,一切行動聽指揮。”
秋游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天空藍得像水洗過。大巴車上,同學們嘰嘰喳喳,唱歌的唱歌,打牌的打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塞著耳機假裝聽歌,實際上什么也沒聽進去。
周嶼安坐在最前面,和老趙一起。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衛衣,牛仔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幾歲,像個大學生。車上好幾個女生偷偷拍他,劉婷婷湊過來小聲說:“周老師穿便服好帥啊。”
我沒接話,轉頭看窗外。公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后退,葉子已經黃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到了公園,老趙交代了集合時間和地點,就讓大家自由活動。我和劉婷婷還有幾個女生一起,沿著步道慢慢走。山里空氣好,楓葉紅了,層層疊疊的,確實挺好看。
走到一半,劉婷婷說要去廁所,我們就在原地等。旁邊有個小賣部,我進去買了瓶水,出來的時候看見周嶼安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正在打電話。
他背對著我,聲音不大,但我離得近,能聽見幾句。
“……媽,我真沒事……工作挺好的,學生也聽話……我知道,您別操心……”
是給他媽媽打電話。語氣很溫和,帶著點無奈的笑意,是那種子女對父母特有的、又愛又煩的語調。
我站在小賣部門口,沒動。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風吹起他額前的頭發。有那么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二十二歲的周嶼安,那個會在深夜給我發語音說“晚安”,會在游戲里護著我,會因為我一句“不開心”就講笑話逗我的“江北”。
“看什么呢?”劉婷婷拍了我一下。
我回過神:“沒什么。”
“走吧,她們說前面有片銀杏林,特別好看。”
我們繼續往前走。銀杏林確實漂亮,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好多人在拍照,我們也湊熱鬧拍了幾張。劉婷婷讓我幫她拍,我舉起手機,取景框里突然出現周嶼安的身影。
他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的亭子里,靠著柱子,也在看銀杏。側臉線條在光影里顯得很柔和,眼神有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按下快門,拍下了這張照片。然后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刪掉了。
中午在草坪上野餐。大家把帶來的食物攤開,互相分著吃。周嶼安和老趙也過來了,老趙帶了老婆做的三明治,分給沒帶飯的同學。周嶼安拎了袋橘子,一個一個發。
發到我這里時,他頓了頓,從袋子里挑了個最大的,遞過來。
“謝謝周老師。”我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觸即分。
“不客氣。”他語氣如常,繼續往下發。
下午自由活動時間,劉婷婷她們要去劃船,我推說頭暈,想自己走走。其實也不是完全撒謊,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起得早,確實有點不舒服。
我找了條人少的小路,慢慢往上走。山里很安靜,只有鳥叫聲和風吹樹葉的聲音。走到半山腰有個觀景臺,視野很好,能看見大半個公園。
觀景臺上沒人,我在長椅上坐下,閉著眼睛吹風。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周嶼安走過來。
我心里一緊,下意識站起來。
“坐。”他在長椅另一頭坐下,中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
我重新坐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他問,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她們去劃船了,我有點累。”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們就這樣并排坐著,誰也不說話。風有點大,吹得我頭發亂飛。我把外套裹緊些,還是覺得冷。
“冷?”他問。
“有點。”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來。
“不用……”我連忙擺手。
“穿著吧,我里面還有件T恤。”他把外套放在椅子上,站起身,“我去抽根煙。”
他走到觀景臺另一邊,背對著我,點了支煙。煙霧在風里很快散開,他的背影在煙霧里有些模糊。
我把他的外套拿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天在課堂上聞到的一樣。
“周老師。”我小聲叫了一句。
“嗯?”他沒回頭。
“你抽煙……以前好像不抽。”
“嗯,后來學的。”他彈了彈煙灰,“壓力大的時候抽一根。”
“當老師壓力大嗎?”
“大。”他笑了笑,笑聲很輕,“比我想象的大。”
“那你后悔嗎?”
他頓了一下,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回來。
“不后悔。”他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但這次離我近了點,中間只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雖然有時候很累,但挺有成就感的。特別是看到學生弄懂一道題的時候,那種表情……挺好。”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遠處,側臉的線條很柔和。我突然想起兩年前,他在微信上跟我說,他爸媽想讓他考公務員,但他想當老師。
“我覺得當老師挺好的,能影響很多人。”他當時說。
“那你想影響誰?”我問。
“影響你。”他秒回,然后又補了一句,“開玩笑的。”
現在他真的成了老師,可我不是他想影響的那個人了。我是他的學生,是他需要保持距離的、過去的錯誤。
“沈清禾。”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好好高考。”他說,語氣很認真,“考個好大學,去你想去的地方,學你想學的東西。別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
我鼻子一酸,低下頭:“嗯。”
“你數學真的很好,別浪費了。”他繼續說,“以后如果學理科,可以考慮數學或者計算機。如果學文,也有很多需要數學思維的學科。總之,別因為一次考試、一個人、一句話,就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我裹緊他的外套,聞著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突然很想哭。
“周老師。”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深吸一口氣,“如果當年我沒騙你,如果我當時真的十八歲,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