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范
讀墨未濃的新詩集《麥穗環抱大地》,有一個問題值得反復琢磨:他在后記中寫下的那句話——“像詩歌一樣愛著這個暫住的大地”——究竟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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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環抱大地》
墨未濃 著
百花文藝出版社
這不是一句輕巧的抒情宣言。這部詩集里,兩百多首詩,從玉米、麥子到驢、螢火蟲,從父親、奶奶到外出打工的鄰家大叔,從顏前村的老家到太谷、青州、烏鎮,墨未濃用密集的意象和沉實的筆觸,為這句話提供了具體的注腳。
土地作為本源原鄉被詩性注解。翻開詩集,撲面而來的是農業意象的密集鋪陳。《最后的玉米》《穿越玉米地》《面對一株玉米》《燃燒的麥子》《芋頭啊芋頭》,這些詩作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作物詩學”譜系。詩人筆下的玉米和麥子,不是植物學意義上的作物,而是具有精神向度的存在。
“深邃而蒼老的土地彌漫著荒涼與馨香/屋檐下懸掛的玉米灼痛了我的憂傷”(《最后的玉米》)。“灼痛”一詞值得注意。玉米之于詩人,不是被觀賞的風景,而是能夠引發情感震蕩的在場者。
在《面對一株玉米》中,這種關系被進一步深化:“我真的無法不面對一株玉米/果實在抵達嘴唇之前早已擊痛我的心靈”。《燃燒的麥子》則將麥子與母親的意象疊合:“麥子,我流淚的眸子/洞穿你金黃色的憂傷”。“金黃色的憂傷”是一個富有張力的短語——金黃色指向豐收與喜悅,憂傷則提示著某種更深層的情感結構。這種張力貫穿整部詩集,構成了墨未濃土地書寫的情感基調。
愛的三重維度在此立體構建。“像詩歌一樣愛著這個暫住的大地”中的“愛”,在墨未濃筆下呈現出三個相互關聯的維度。
其一是疼痛感。詩集中的“愛”很少以甜蜜的面目出現,而是與“淚”“疼痛”“傷口”等意象頻繁并置。《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直接化用艾青的名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只因我的詩筆對鄉下情濃意深”。這種“淚水”意象不是軟弱的標志,而是情感深度的表征。《那些甜里需要有一些鹽》提供了一個精準的隱喻:“我擦拭嘴巴的時候忽然一滴淚水滑落/在那些甜里,叮當一聲加上了一點鹽”。甜與咸、喜與悲的交織,構成了墨未濃式的情感結構。
其二是執著性。“這些年來,我一直是那么地執著或者叫固執/我在一條路上走著,從來沒有停歇”(《這些年來》)。詩人不回避“固執”這個帶有貶義色彩的詞,甚至將其作為自我定位。《如果活著,就要愛》將這種態度凝練為七個字:“如果活著,就要愛”。對于詩人而言,愛不是生活的點綴,而是生活的本質。
其三是誠實。墨未濃對土地的愛不是無原則的懷舊,而是建立在對現實清醒認知的基礎上。《螞蚱隱居在深山里》批判人類對自然的侵占:“田野一天天被人類的淫威淹沒、踐踏”。
詞語與土地形成互文見義關系。墨未濃的“像詩歌一樣愛著這個暫住的大地”,還包含一個更深層的命題:詩歌寫作本身,就是愛大地的具體方式。
他的語言具有鮮明的“土地性”:質樸、厚重、不事雕琢。他偏愛與土地相關的具象詞匯——麥穗、玉米、泥土、鋤頭、驢——而較少使用抽象的、修飾性的詞語。這種語言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取向。《從詞語到土地》一詩將這種關系明確化:“我再老也離不開這片土地啦/我就是這土地上的一枚詞語/從這里落下來又蹦到了那里”。詩人將自我定位為“土地上的一枚詞語”,這意味著他的寫作是從土地到詞語、再從詞語回到土地的生命循環。
《老家的大門朝北》則表達了“返鄉”的精神向度:“老家的大門一直朝北/從這兒出去不管走多遠/我都能摸黑找到回歸的路”。這里的“大門”既是實指也是隱喻——它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入口,也是精神意義上的本源通道。
墨未濃稱大地為“暫住的大地”。這個“暫住”意味深長——它承認了人類在大地上的有限性,同時否定了將大地僅僅視為“資源”的功利態度。正是因為“暫住”,珍惜才成為必要;正是因為終將離去,愛才顯示出其緊迫性。
“像詩歌一樣愛著這個暫住的大地”,最終意味著一種愛的品質:純粹而無功利,疼痛而真實,執著而不計回報。墨未濃以近乎固執的姿態,守護著人與土地之間的情感聯結。他的詩歌,如同他筆下的麥穗,環抱著大地——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而是以守護者的姿態;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視,而是低到泥土里的貼近。
“稍縱即逝的一生唯有愛是真實的,那就以詩為證吧。”《麥穗環抱大地》的全部分量,或許就凝聚在這句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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