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錢能領10個雞蛋,明天還繼續有得領,不會被騙吧?”社交平臺上,有網友發布了關于遠方安選的咨詢帖子。在評論區,于女士曬出了兩張分別為580元和299元的消費記錄截圖,“我奶奶被忽悠刷的錢,平常很省的老人。”據她所說,她的奶奶在遠方安選直播間一下子買了二三十盒羊奶粉,已經花了超1500元。
于女士奶奶的情況并非個案。在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臺上,聚集了大量反映家中老人沉迷遠方安選直播、過度消費的帖子。在“3·15國際消費者權益日”到來之際,記者走訪多家廣東線下門店,進入多個“遠方安選”門店微信群,蹲點各微信群中鏈接的“遠方鄰里”直播間,試圖拆解這一以“免費雞蛋”為誘餌、以私域直播為陣地的“圍獵”鏈條。
查無此人:
“有礦的張總”與編造的身份
每晚6點50分,遠方鄰里直播間準時開播。開播前一小時,遍布各地的遠方安選門店微信群開始活躍起來。店長們連續發送提醒、派發紅包,并附上當晚“遠方好物”小程序直播鏈接。這類用戶需要通過企業自有流量池(如微信群、企業微信、小程序等)進行互動溝通的直播,被稱為“私域直播”,具有用戶精準性、封閉性與隱蔽性等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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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個遠方安選門店微信群在直播開始前發紅包和直播鏈接。
3月13日晚,記者在一個微信群中進入遠方鄰里直播間,這場“朱砂專場直播”來了一位“重磅嘉賓”——“有礦的大哥”張總。屏幕中,遠方安選創始人兼主播張新久(直播間慣稱“久總”)介紹,這位“張總”是國家級玉石雕刻師、石佛寺珠寶玉石協會理事,擁有6家大型珠寶玉器工藝工廠、2家大型玉石雕刻廠、2家大型翡翠雕刻廠、2家大型朱砂工藝工廠、5家玉石翡翠礦、3家大型朱砂礦。
直播還播放了“張總”的企業及其個人宣傳片:“位于萬山朱砂古鎮的耀中朱砂工藝有限公司,經過30余年的科研攻關,成功實現了傳統工藝提純技術和現代科技完美結合。”宣傳片指出,作為耀中朱砂工藝有限公司董事長、嘉世朱砂有限公司總經理,張耀中是萬山朱砂的代表人物。片中還展示了諸多榮譽證書:2010年3月“張仲景國際醫學研究院健康指導委員會”聘為健康教育高級講師;2015年中國中醫研究院聘為資深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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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鄰里直播間宣傳片中展示的榮譽證書。
然而,記者在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上檢索上述兩家公司,均未查到任何工商登記信息。直播商品鏈接顯示,經營資質屬于2025年7月15日成立的河南嘉囍珠寶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為劉尚勤。這與張耀中是否存在直接關聯?目前無法從公開信息中得到印證。
記者又檢索了榮譽證書上提及的兩家機構——關于“張仲景國際醫學研究院”,未能查到相關登記信息,且證書上顯示的網址已無法訪問;而“中國中醫研究院”同樣未能從公開信息中查到。更耐人尋味的是,網上流傳的一篇文章《珠寶玉器界的傳奇人物——張要中》,人物照片和簡介與張新久介紹的“張耀中”高度相似,姓名僅有一字之差。
隨后,記者致電鎮平縣寶玉石協會石佛寺分會,工作人員明確表示,理事名單中并無“張耀中”或“張要中”,并且表示該組織在全國范圍內僅此一家。
這樣一位“朱砂專家”,在直播中帶來了多款“重磅產品”。
首先是朱砂五路財神手串。“張總”介紹,這款手串市場價為3825元,出廠價1575元。最后,直播間直接“砍”到了88.8元。張新久還在一旁現身說法,自己家小孩老二身體有點弱,聽大師說要買朱砂,于是特意找“張總”拿了一串,“這個戴在身上就特別好。”
緊接著,“張總”拿出了一個黃色的“驚喜盲盒”,賣關子不肯打開,說僅限390份,等大家拍完了再開。原價18888元,直播間只賣199元,“大家拍的不是一個物件,是一個讓你全家世代昌盛的風水法寶,讓你整個家庭代代出英才,代代出貴子。”而上架的鏈接里,只有“驚喜盲盒”四個字和一張外殼圖片,缺少產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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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商品“驚喜盲盒”在未被“拍完”之前,商品具體信息一直未公開。
很快,直播助理高呼“拍完了”,意指390份售罄。這時,“張總”想打開盒子,主播張新久卻攔住他:“你要是打開了,390個根本不夠!”于是張新久繼續勸說加單,“最后的機會,只有300單!”“大家閉上眼睛放心大膽給我拍,久久已經親自幫你們把過關了,這個東西太貴重太好了。”經過幾輪拉扯,盒子終于打開——里面是一個朱砂鎮宅平安擺件。
最后登場的是朱砂寬版手鐲。“張總”引用了一句“至理名言”——“男戴觀音女戴佛,幸福的女人戴手鐲”,他說,很多女同志戴上朱砂手鐲一兩年后就轉運了,丈夫改邪歸正,兒女開始孝順。他報出成本價6480元,最終被主播“砍”到139元。
一場直播,引發數個疑問。從查不到登記信息的公司機構,到對不上的名字,這位“有礦的張總”真實身份究竟是什么?他口中“改邪歸正”“兒女孝順”的功效,又有什么依據?
但可以明確的是,今年2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直播電商監督管理辦法》第三十六條規定:直播間運營者、直播營銷人員不得編造、傳播或者指使他人編造、傳播虛假信息或者誤導性信息。
記者蹲點多日發現,遠方鄰里直播間邀請的產品方嘉賓,身份往往語焉不詳、有姓無名。舒蕾專場直播間,嘉賓的介紹只有一行字:“全國運營總監劉總”;阿膠專場里,嘉賓被稱作“張總”;推銷無抗雞腿時,出場的則是一位昵稱為“山東小胖”的年輕人。
分身與錄播:
私域直播里的“障眼法”
3月13日當晚,記者同時進入6個遠方鄰里直播間,看到了4個“張新久”——分別穿著白色西裝、黑色條紋西裝、黑色夾克和藍色西裝,各自推銷著不同產品。記者蹲點多個直播間發現,每天相同時段內,這些來自不同微信群的直播鏈接內容竟然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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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3日晚上同一時段,6個遠方鄰里直播間中有4個“張新久”在推銷不同產品。
記者在直播間多次發表評論,詢問產品情況,均未得到回復。直播間里也不斷有網友提問,亦未得到回應。那么,同一個晚上,遠方鄰里直播間究竟哪個專場是實時直播?是否均存在錄播情況?不少網友也在社交平臺上表達了這樣的疑惑。而在無法確定是否實時互動的直播間里,直播團隊所說的“拍完了”、商品鏈接顯示的“售罄”,又是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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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在社交平臺曬出遠方鄰里同一天的不同直播畫面。
實際上,直播間放錄播的行為,已被多家平臺認定為違規。2025年9月25日,抖音直播發布《抖音直播關于治理錄播掛機的公告》,對相關違規行為進行處罰公示。抖音直播相關負責人表示,直播的特點是“所見即所得”,真實、實時和互動都是其基本要求。“錄播”“掛機”等違規行為,用預錄內容冒充實時直播,不僅消解了“所見即所得”的真實性,也斬斷了觀眾互動的可能。
此外,記者還發現,遠方鄰里直播間的直播視頻無法回放。一旦直播結束,頁面會自動跳轉至第二日的預約界面,循環播放名人為遠方安選錄制的打call視頻。即便進入直播列表,也只能看到未來6天的直播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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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鄰里直播間”直播結束后,頁面會自動跳轉至第二日的預約界面。
根據《直播電商監督管理辦法》第十六條規定,直播電商平臺經營者應當通過技術手段確保交易信息的完整性,交易信息包括直播視頻回放記錄、直播互動信息等,且保存時間自交易完成之日起不少于三年。
廣州市消費者委員會3月11日發布的《直播電商服務質量調查分析報告》指出,直播內容實時性強、證據易滅失,平臺常以“證據不足”等為由推諉責任,致使維權周期長,糾紛解決率偏低,加之不少老年消費者不熟悉數字工具,導致其維權意愿降低,合法權益難以有效保障。
遠方好物無法回放的直播間,讓老年消費者想要留存證據、比對信息,變得難上加難。
連環套路:
從“人生課”到“砍價大戲”
“福利卡是直播間中隨機發放的,所以不得不看完全程。”記者走訪遠方安選門店時,有老人這樣表示。
所謂福利卡,是直播間不定時發放的“福蛋卡”“鞋卡”“萬能券”等,憑卡可到線下門店免費領取相應禮品,但這些福利往往需要蹲多天直播才可獲得。以朱砂飾品為例,某店長告訴記者,需要全程蹲守直播間10多天,湊夠30張券才可以抵扣。
“湊卡兌換”的期待拉著老人天天守播,直播間的推銷話術也在持續刺激老人的購買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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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不定時發放“福蛋卡”“鞋卡”“萬能券”等,憑卡可到線下門店免費領取相應禮品。
“直播有套路,有一次主播故意將10盒說成20盒,隨后以‘口誤’為由圓場,數量就這么翻了一倍,我當時一聽就想買了。”另一位老人向記者描述了這樣的場景。
除了“口誤式”推銷,主播的直播話術也頗有門道。開播之后、上產品前,張新久都會先給觀眾上一堂“人生必修課”。
以朱砂專場直播為例,張新久講了一番關于命運與風水的大道理:“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他說,越有錢的人越信風水,越有大智慧的人越信風水,“今年開運開得好的話,以后60年都順風順水,人旺財旺運氣旺;今年不開運,以后60年都起伏不定。”
在阿膠專場直播中,推銷古法阿膠塊時,張新久邀請的嘉賓直接將產品與各種健康問題掛鉤:“睡眠不好的拍一個周期,腸胃不好的人拍1-2個周期,體力差、關節不好的人拍1-2個周期,免疫力差、易感冒發燒的拍2個周期。年齡大、肺不好、易咳嗽的也可以搶2個周期,身體炎癥很多的,無論是皮膚、肺、胃等都可以拍2個周期。”一番話下來,幾乎涵蓋了老年人常見的所有健康困擾。
直播間里還經常上演“吵架”戲碼。張新久與嘉賓反復周旋,上演一場場“砍價大戰”。以無抗雞腿切塊和無抗雞翅根為例,一開始是2包雞腿切塊加2包雞翅根賣89.9元。隨后嘉賓開始呼吁:“叔叔阿姨幫忙宣傳,我再送一袋。”主播繼續加碼:“送雙不送單”,嘉賓“面露難色”。雙方五輪拉鋸之后,最終以69.9元一共8包成交。不僅價格降了,數量還翻了一倍。
從“口誤”翻倍到“人生課”鋪墊,從萬能功效到“砍價大戲”——直播間里環環相扣的設計,讓老人在“占便宜”的興奮、“漲知識”的信服和“搶福利”的緊張中,一步步掏出了錢包。
從“免費領雞蛋”線下獲客、線上建群,到“發福利卡”吸引老人蹲守直播,這套層層遞進的引流機制,讓廣州一家開業僅3天的店鋪,微信群成員已接近百人。
而這只是一個縮影。2025年8月8日,“遠方安選”作為“遠方好物”旗下新零售項目正式啟動,首批500家門店全國同期開業。7個月后,截至2026年3月,門店已達1.3萬家。根據“遠方安選官方授權門店查詢”系統統計,門店已覆蓋全國31個省級行政區,其中僅廣東省就覆蓋了21個地市、105個縣(市、區)。
這條以免費雞蛋為起點、以私域直播為核心的“圍獵”鏈條,正以驚人速度復制、擴張。從一線城市到縣城乃至鄉鎮,那些守在直播間里搶福利的老人,或許并不知道——屏幕那端精心設計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套路,早已瞄準了他們節儉攢下的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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