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今日導讀】特朗普外交的“不穩定性”，并非源于意志的搖擺，而是源于選擇權收縮所帶來的結構性困境。從某種意義上說，選擇空間的受限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霍爾木茲海峽上的船只
筆者在美國紐約出差期間獲悉，美國與伊朗達成“兩周停火”協議。各大電視臺連日來都在播放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記者會和講話內容，就在幾小時前他還以強硬措辭威脅伊朗，下一刻卻宣布達成停火協議。其政策轉向幅度之大，使和平談判的前景既充滿希望又充滿變數。
特朗普的言行常被評價為“無法預測”。但僅就特朗普此次宣布與伊朗暫時停火一事而言，這與其說是心血來潮，不如說是走投無路時的選擇。對發電站等基礎設施的攻擊直接影響伊朗民眾的日常生活，在美國國內也招致強烈批評。在沒有十足勝算的情況下難以擴大軍事行動規模，急于尋求退路的特朗普除了暫時宣布停火外別無選擇。
今后談判形勢將極為嚴峻。伊朗除了要求解除制裁并獲得賠償外，還提出保留霍爾木茲海峽管理權的要求。其核心訴求在于通行費征收權。
伊朗提出征收通行費舉措，恐怕并非一時之策，而是旨在構建長期制度的安排。如果伊朗征收霍爾木茲海峽通行費的舉措得到承認，那么落實相關政策所需的軍事能力也將被默許。伊朗可以重建導彈、潛艇、無人機等軍事力量，而重建所需成本最終將轉嫁給那些利用該海峽的國家。此外，若伊朗以人民幣或虛擬貨幣（加密資產）征收通行費，則意味著延續半個世紀的“石油美元”（即以美元計價的原油交易催生全球對美元計價資產的需求）體系將發生轉變。
征收通行費本身會動搖國際海峽“航行自由”的原則。公海將不再是開放的共有資源，而成為政治博弈的對象。
另一方面，如果美國拒絕這一要求，其唯一的選擇便只剩下施加軍事壓力。
那么，在此次對峙中，美國和伊朗能否共同宣布“勝利”？現實情況是，雙方只能各自以不同的標準定義勝利。對伊朗而言，只要通行費征收或海峽控制權獲得部分承認，本身就是戰略勝利。而美國只能宣稱維護了航行自由和能源供應穩定，以此標榜政治上的勝利。
換個角度看，這種“雙重勝利”意味著任何一方都未取得決定性勝利。而且，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之上，還潛藏著更大的隱患。如果停火的結果是伊朗的影響力得以保留甚至通過收取海峽通行費而增強，那么對于以色列而言，其在安全保障領域面臨的威脅反而進一步增大。以色列內塔尼亞胡政府是接受這一局面，還是轉而單獨采取軍事行動，將成為下一個不穩定因素。
特朗普外交的“不穩定性”，并非源于意志的搖擺，而是源于選擇權收縮所帶來的結構性困境。從某種意義上說，選擇空間的受限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美國作出讓步，國際秩序會發生動搖；但如果美國加強軍事行動，恐將引發國內政局動蕩。無論選擇哪條路都伴隨高昂成本，沒有確切的解決方案可言。
如果特朗普政府與伊朗最終達成的協議內容遜色于奧巴馬政府時期達成的伊核協議，或者導致伊朗的影響力比沖突發生前更強，甚至引發物價長期上漲，那么這不僅僅是外交層面的問題。特朗普將面臨能否在國內對這一結果作出合理解釋的政治考驗。
連日來出現在新聞畫面中的，是一位在強硬對抗與妥協讓步之間持續搖擺的總統形象。
本文由日本《每日新聞》4月12日發表，原題為《特朗普外交策略搖擺不定》，作者是日本早稻田大學教授中林美惠子。
延伸閱讀
能源設施遭到襲擊
（一）
第一個好消息，黎巴嫩終于停火了。
第一時間昭告天下的，肯定是特朗普。
很有點戲劇性。我們北京時間16日深夜11:36，特朗普興沖沖發推宣布：他剛和黎巴嫩總統和以色列總理“進行了出色的會談”，雙方同意，從下午5點（即北京時間17日凌晨5點），停火10天。
這還沒完。
特朗普接著披露：下星期二，也就是4月21日，以色列和黎巴嫩將在華盛頓舉行會晤，34年來首次，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主持，副總統萬斯、參聯會主席凱恩都參加，要“達成持久的和平”。
最后，特朗普夸耀，我已經榮幸地在全世界解決了9場戰爭，這將是我的第10場。
過了半個鐘頭，意猶未盡的特朗普又補充，他已經邀請黎巴嫩總統和以色列總理訪問白宮，“進行自1983年以來以色列與黎巴嫩之間首次有意義的會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兩條推文，充滿著得意的夸耀，以及對諾獎的不甘，但停火，畢竟是好事。
一個多月前爆發的美以伊戰爭，戰火遍及中東多國，伊朗、以色列、伊拉克、沙特、科威特、阿聯酋、卡塔爾、巴林、黎巴嫩等等，全世界的目光，更多聚焦在伊朗和以色列。
但最慘烈的地方，不是伊朗，更不是以色列，而是黎巴嫩。
數字很枯燥，但數字很殘酷。
伊朗，畢竟是大國，面積超過160萬平方公里，人口9000多萬；黎巴嫩是小國，面積1萬多平方公里，人口約600萬。
但死亡數據呢？
伊朗死亡3000多人，黎巴嫩2000多人。
伊朗面臨的，更多是導彈攻擊；但黎巴嫩面臨的，是越過邊境的武裝到牙齒的以軍。
以軍的轟炸，那往往是成片轟炸，管你婦女老人孩子，統統炸平，甚至聯合國維和部隊，也照炸不誤。
即便伊朗和美國停火后，以色列還發動了對黎巴嫩更猛烈的攻擊，一天內，就有超過300人喪生。
什么是人間地獄？
地獄就在中東，前兩年是加沙，現在是黎巴嫩。
戰爭從不挑選受害者，它只負責制造孤兒和廢墟。
特朗普迎接陣亡美軍士兵遺體 漫畫圖
現在，終于達成停火協議。這也為美伊談判掃除了一個障礙，因為按照伊朗的說法，黎巴嫩停火，必須包含在美伊停火范圍內。
真主黨參戰，完全是為伊朗兩肋插刀；如果伊朗停火，卻任由真主黨受難，那停火無疑是脆弱的。
我看到，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發推表態：停火不過是真主黨堅韌不拔以及抵抗軸心團結的結果；我們將謹慎處理這一停火，并將齊心協力，直至完全實現勝利。
頓了一頓，他還表態：感謝巴基斯坦和穆尼爾所做的努力，我們信守承諾……
這是好消息，但壞消息是，停火是暫時的。
甚至比美國和伊朗停火更脆弱，別問我為什么，因為這是常識。
美國國務院宣稱，以色列保留一切必要自衛措施，黎巴嫩必須阻止真主黨發動襲擊。
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則宣稱：我們有兩個基本要求：第一，真主黨解除武裝；第二，一項可持續的和平協議——通過實力實現和平。
什么意思？
以色列想復制加沙的經驗，通過武力，徹底摧毀哈馬斯；即使達成停火協議，以色列找到由頭，就可以重新發動襲擊。
而且，內塔很明確：停火期間，以色列不會從黎巴嫩撤軍。
就在停火前，以色列和真主黨都發動了猛烈的進攻，以軍更是炸毀了連接黎巴嫩和南部地區的最后一座橋梁。
所以，有記者就問特朗普：以色列和黎巴嫩以前也試圖實現和平，這次有什么不同？
特朗普回答：不同的是我——巨大的不同！
他真是什么都敢說啊！
特朗普在油輪上打高爾夫球 漫畫圖
（二）
第二個好消息，也是更大的好消息，美伊談判出現新的曙光。
特朗普甚至都表態，很可能會去巴基斯坦，他要親自去簽署和平協議。
當著記者們的面，興奮的特朗普說：“我會去巴基斯坦，是的。巴基斯坦一直很棒，他們一直表現得非常好。伊斯蘭堡，我會去的，我可能會去，是的，我可能會去。如果協議在伊斯蘭堡簽署，我可能會去。陸軍元帥一直很棒。”
“巴基斯坦的總理一直非常棒。所以我可能會去，他們希望我去。”
典型的特朗普車轱轆話，但也可以理解，這么萬眾矚目的場合，特朗普怎么可能缺席呢？
和談是艱難的，但和談總比戰爭好。在巴基斯坦等國的積極斡旋下，伊朗也展現出更多靈活性。
按照媒體披露的信息，伊朗甚至暗示，可能會允許貨船自由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阿曼一側。
如果真是這樣，霍爾木茲海峽實際上就開放了；伊朗一側，本來輪船通行就少；即使仍被封鎖，也無礙大局，更多是對國內強硬派的某種安撫。
當然，伊朗的前提，肯定是美國徹底停止戰爭，解除對伊朗的各種制裁。
霍爾木茲海峽問題如果解決了，其他問題或許都好解決。
至于鈾濃縮，伊朗也很清楚，繼續保留這些濃縮鈾，美國和以色列不可能罷休，這是一個潛在的火藥桶；因此，不排除最終達成協議，伊朗稀釋濃縮鈾，或者像普京所建議的，最后運往俄羅斯。
但伊朗可以保留民用核計劃，這也事關伊朗的尊嚴。
當然，從表面看，雙方都很強硬，都不愿輕易妥協。
美國這邊，原來對伊朗的軍事進攻，代號“史詩狂怒”行動；現在美國財政部跟上，要啟動“經濟狂怒”行動。
什么意思？
意圖通過經濟手段，極限施壓，將伊朗徹底絞死。
美軍聲稱，擴大對伊朗航運物資封鎖范圍，將武器、彈藥、原油、成品油、鋼鐵、鋁等納入其中。美財長則宣稱，誰購買伊朗石油，誰擁有伊朗的錢，就對誰進行制裁。
伊朗也不示弱。
伊朗威脅，如果美國繼續非法封鎖，伊朗可以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胡塞武裝也能封鎖曼德海峽。
而且，伊朗軍方也表態，仍舊處于高度戒備狀態，如果發生針對伊朗的地面進攻，伊朗“不能讓任何一名入侵者活著離開”。
從目前形勢看，話語都很強硬，但更多只是姿態；美國的極限施壓，也不過是虛張聲勢；新一輪和談，很快就會開始。
不然，特朗普也不會憧憬著去伊斯蘭堡簽署和平協議了。
但壞消息是，和平也有三大變量。
變量一，以色列的小動作。
最不希望停戰的就是以色列，不排除以色列找到某個借口，在黎巴嫩在伊朗發動新的進攻，那停火就無從談起。
一個不祥的信號，雖然美伊停火，但伊朗多地還有爆炸傳出，不排除是摩薩德所為。
變量二，美國的羞辱。
美國得了便宜還賣乖，而且更喜歡饒上幾句話，特朗普的口頭禪，肯定又是美國贏了，而且贏麻了，伊朗投降了。
但這會極大地激怒伊朗。別忘了，伊朗是一個很驕傲的民族，相對弱小但卻悲情的民族情緒，更難忍受這種侮辱。
但要讓特朗普管住自己的嘴，難啊。
變量三，伊朗的憤怒和不甘。
畢竟，這是一場強加到伊朗頭上的戰爭，伊朗付出了巨大民族犧牲，最高領袖被炸死，領導層幾乎被團滅，3000多同胞身亡，大量財富被徹底摧毀……
國恨家仇，不共戴天。事實上，對于這么快停火，伊朗強硬派也不乏反對意見。
這個思想大轉彎，也難啊！
特朗普發動戰爭反而當上耶穌 漫畫圖
（三）
最后，怎么看？
完全我個人看法，粗淺三點吧。
第一，全世界也適應了特朗普。
適應了他的車轱轆話，適應了他的自吹自擂，也適應了他的各種憤怒、他的極限施壓。
前幾天和歐洲外交官聊天，他們也感嘆，特朗普真是很另類，很多話，很不外交，常理無法解釋，但大家也就習慣了。
該聽的地方聽一聽，不該聽的就當風過耳。
畢竟，特朗普的嘴，騙人的鬼。
具體到他最近與教皇的沖突，就讓人哭笑不得。
記者問他：你為什么和教皇沖突？
特朗普：我必須做正確的事。我對教皇沒有任何敵意。
還沒有敵意？都將教皇罵得狗血噴頭，甚至各種侮辱，還轉發了自己就是基督的P圖。
所以，顯然很不相信的記者，繼續問他：你為什么和他（教皇）發生沖突？
特朗普兀自解釋：我沒有和他沖突。教皇發表聲明說伊朗可以擁有核武器。
記者：他沒有這么說。
特朗普：那我可以不同意教皇的觀點……
遇到這樣張口即來、混不吝的特朗普，估計教皇也只能默默嘆氣。
第二，和平曙光可能真來了。
既然啟動了“經濟狂怒”，另一個潛臺詞，美國也不想再打了。
確實，再打下去，美國真陷入了中東泥潭，共和黨會輸掉中期選舉，特朗普也將淪為跛腳鴨，甚至面臨國會彈劾。
伊朗也迫切需要喘息時間，畢竟，損失最大的就是伊朗，傷口需要舔舐，人心需要凝聚，政權需要穩固，生活還要繼續……
去年是“12日戰爭”，今年是“40天戰爭”。當然，不排除明年，甚至是接下來，還有新的黑天鵝、灰犀牛。
在中東，和平更多是戰爭的間隙。
但和平更顯得寶貴，特朗普肯定會宣稱贏了，伊朗也會宣布勝利。
一場看似沒有輸家的戰爭。但建筑可以重建，道路可以再修，失去的財富又會慢慢掙回來，只是那些死去的人們，卻再也回不到親人身邊。
第三，真要感謝和平的努力者。
我昨天說過，這個世界破破爛爛，總有人在努力縫縫補補。
巴基斯坦功不可沒。總理夏巴茲和元帥穆尼爾各種穿梭訪問，苦口婆心，真是兩頭勸，將美國和伊朗拉回到談判桌前。
當然，巴基斯坦背后，還有土耳其、沙特、埃及，更有我們中國。
我看到，在最新的國際表態中，伊朗在感謝中國，巴基斯坦在感謝中國，阿聯酋在感謝中國，整個中東，可能除了以色列，都在感謝中國。
中國譴責戰爭，中國推動和談，中國是和平的關鍵力量，中國堅定站在道義一邊，全世界都看在眼里。
但有些國家呢？熱衷戰爭，發動戰爭，一場接一場戰爭，甚至伊朗戰爭還未結束，宣布下一個目標就是古巴。
帝國太喜歡戰爭了，尤其是越到黃昏的時候。
這幾天，因為法國通過歸還掠奪文物法案，很多朋友引用大文豪雨果的那句名言：“我希望有一天，法蘭西能夠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將這不義之財歸還給被搶掠的中國。”
這句話，就鐫刻在圓明園里的石碑上。法國遲到的悔悟，還是值得肯定。
但因為這篇文章，我還想起雨果的另一句名言：“戰爭的真正悲劇，不在于死亡，而在于它被歌頌。”
來源:牛彈琴
本文來源：參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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