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車牌里的字母，往往暗藏城市的“江湖地位”。在大多數省份，B牌幾乎都是“第二號人物”。像粵B是深圳，魯B是青島，它們不是經濟強，就是地位硬。
可在云南，你卻怎么也找不到“云B”。事實上，它并不是一開始就沒有“云B”，這個車牌曾經屬于一座城市——東川。
1958年，東川“因銅設市”[1]。但輝煌沒能持續太久，東川便成為了中國第一個因為資源枯竭而“消失”的城市。它沒有被推平，只是從“市”變成了昆明的一個“區”。這一變化，后來被概括為“東川現象”。
曾經的云南第二城，如今變成了什么模樣？這里的人，現在又過著怎樣的生活？本期視頻，我們來到云南東川，探尋昔日的中國銅都。
01撤市設區，東川如今是什么樣
東川在昆明的最北側，與市區相隔約150公里。我們落地后租車啟程，從長水機場一路北上。落地時還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沒想到一路駛去天色漸開。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后，我們終于抵達了東川。
趁著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在酒店辦理完入住后，我們準備在城區轉一轉。
整個城區肉眼看上去人并不多，但幾乎每到一個路口，就能看到一個洗手臺。當地人介紹，這些洗手臺集中出現在疫情期間。2020年，云南省開始推進愛國衛生“7個專項行動”，當年昆明便開始在全城鋪設公共洗手設施[2]。
在洗手臺一側的維護管理公示牌上，可以看到洗手臺對應的明確責任人。我們湊過去試了一下，出水口感應靈敏，手一伸，水就流下來。洗手液也擺在旁邊，隨時可用。
比洗手臺更多的，是隨處可見的坡。東川位于云貴高原北端，山地起伏大、地形復雜，城區縱向的街道幾乎全部都是上下坡。
東川區位于昆明市最北端，為典型的高山深谷地貌
遠遠看坡度不算大，一旦走起來，卻并不比跑步機的爬坡訓練輕松。同事老李一邊喘氣一邊吐槽：“它不是一個小坡爬完就沒了，它是坡上跟著坡，延綿不絕的坡。”
復雜破碎的山地地貌，卻孕育出富集的銅礦資源。東川，因礦而興。清代時，全國每十枚銅幣里，就有七枚產自這里，“天南銅都”之名由此而來[3]。
《東川市志》也記載：“東川是一座以產銅為主的工礦城市”[4]。
如今的東川城區的一條主干道，道路寬闊，兩側綠樹成行
如今的城區，當地人仍習慣稱作“新村”。這里曾是東川的市中心，至今還能看到那些被時代鐫刻的印記：工人剪影的壁畫、帶著“銅”字的街牌、象征礦業的雕塑，以及那座依舊燈火可見的銅都大酒店。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我們沿著古銅路找到一家小館。兩人點了牛干巴、炒牛肉和炒空心菜，分量剛剛好。
點菜時，我們問老板牛干巴是什么，她想了想也沒找到精準的說法。其實，牛干巴就是將牛肉用鹽、花椒等調料腌制后，再風干或煎炸而成。雖然叫“干巴”，口感卻并不干巴，而且越嚼越有咸香味。
云南特色小吃“牛干巴”
老板說，這家店已經開了二十六年。聊起東川，她隨口補充道：“東川市，現在改成區了。”
02曾經的礦業重鎮，從萬人喧囂到沉寂無聲
吃飽喝足，休整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前往距離城區40公里外的湯丹鎮。
從明清時期起，東川各地礦山所生產的銅，大多要集中到湯丹，再由這里起運到其他地方。湯丹銅廠還是清代全國第一大銅廠。
湯丹鎮航拍，湯丹地勢由西向東傾斜，最高處海拔能達到4288米
1953年，東川礦務局正式成立，湯丹便長期成為礦務局機關所在地。1958年，東川因礦設市，市政府有段時間也設立在湯丹。湯丹，是新中國成立后東川銅礦的核心生產區。
毫不夸張地說，曾經的湯丹是東川這座城市的“心臟”。要尋找“東川市”，湯丹是抹不去的存在。
從東川城區往湯丹去，車子一路向上爬行，礦山路蜿蜒陡峭。行至“鄧湯段”，連續的大彎接踵而至，路況明顯變得難開起來。同事老李依舊波瀾不驚，我卻在副駕上坐得心驚膽戰。
進入湯丹的V字形彎道，右側臨谷，行車難度較大
公路兩側，山體裸露出褐色的破碎巖層，其間零星分布著耐旱的灌木和龍舌蘭屬植物，隱約透出一股礦區氣息。湯丹依山而建，海拔約2200米。我們剛一抵達，小鎮便被翻涌的云霧裹了起來。
我和同事老李感慨，還好趕在大霧上來前進了湯丹，不然這一路開起來得更難。
廢棄的樓房、破敗的廠區、字跡斑駁的老舊門牌，依稀能看出這里曾經是一座礦業重鎮。只是，昔日的熱鬧過去，如今這里只剩斑駁的鐵銹與呼嘯的山風，整座小鎮看不見幾個人。
在這片沉寂之中，只有菜市場還保留著些許煙火氣，這樣也是如今湯丹最熱鬧、最能看到人氣的地方。蔬果攤沿著臺階鋪開，牛肉攤掛著新鮮的牛肉。老板支著爐火，就地現烤，油脂滴落在鐵網上“滋滋”作響。
與菜市場一墻之隔的，便是湯丹銅文化館，這里原是前蘇聯專家招待所。上世紀五十年代，蘇聯專家赴湯丹指導礦山生產，東川礦區籌備組用了半年時間，修建了兩棟蘇聯專家樓。
位于湯丹的前蘇聯招待所，總共兩層樓，如今被作為湯丹銅文化館
建筑位于菜園社區，距政府辦公樓東行約200米，分南北兩院。北院為招待所，南院是活動室，在那個年代的湯丹，這樣的樓房并不多見。
如今院內花草仍郁郁蔥蔥，館內卻空無一人。我們推門開燈，“自助式”參觀：簡易木床、舊書桌椅，保留著蘇聯專家下榻時的模樣；其他陳列，則記錄著東川礦業的歷史。
這里常年由兩位老人守護，看門的阿姨告訴我們，她是這里的農民。礦山倒閉后，菜不好賣了，人也一村村地搬往東川城區。
和寂寥的現在不同，曾經的湯丹光是礦區職工就有上萬人。東川礦務局成立后，全國之力支援東川，展開了聲勢浩大的“萬人探礦”。
湯丹“綜合商場”的老板，正是在那個年代，隨父母來到的東川，她直言：“那個時候是無條件的，一聲令下就全部來了”。
從湯丹礦山建設時期存在至今的“綜合商場”
在她的講述中，礦山建設時期湯丹人的生活樣貌浮現出來。
“這家‘綜合商場’，你們一看這個房子就清楚了，是80年代初的東西。外面做的是水刷石，里面是水磨石。東川礦務局剛建礦那會兒，就把這個商業‘部門’建起來了，專門給礦山服務的。”
曾經的東川礦務局機關所在地
“綜合商場”旁邊，現在是湯丹的政府辦公地。以前那里是東川礦務局的辦公室，當時不過兩層磚瓦房，1994年才拆了重建。再往旁邊，則是環保站。
那時候職工的休閑活動，主要集中在“燈光球場”。下了班，大家就在這兒打籃球、打網球，晚上有時還會放露天電影。湯丹當時還有一座電影院，就在燈光球場對面，大概就是現在信用社附近的位置。
曾經熱鬧的湯丹“燈光球場”，如今也安靜了下來
她回憶說，湯丹曾是東川幾大礦山的中心，醫院、學校、職工宿舍、食堂等配套一應俱全。像銅礦醫院、（原）東川一中，都是當年蘇聯專家參與建設的，那時的東川一中，也算是條件不錯的學校。
東川一中創建于1955年，后更名為湯丹中學，原東川三中更名為現東川一中
我又問她，以前的職工宿舍都在哪兒。阿姨指了指眼前，說這些地方以前全都是。現在看著空曠多了，以前卻到處都是人。只要有一小塊平地，一家人就能住下，搭得隨意，條件也很艱苦。十多年前，國家在原來的基礎上統一建了安置房。
她忍不住感慨道：“五湖四海的人都來這個地方，相當熱鬧的，那個時候大家都窮，但也真的很快樂。”
03礦帶來榮耀，也帶來創傷
好景不長，上世紀90年代初，東川的銅礦資源逐漸耗盡，接下來十年，東川礦務局虧損兩億多元，最終走向破產。
礦務局一破產，大批職工就四散而去，就連當地人也搬走了。曾經燈火通明的礦區，在時代的轉彎處驟然熄滅。
1998年，東川撤市設區，劃歸昆明[1]。失去了銅礦的支撐，如今東川的GDP在昆明各區中幾乎墊底。
產業式微，不少人只能外出打工尋求生計。根據七普數據，全區常住人口僅26.07萬，比六普減少1.1萬人，下降4.11%[3]。
從撤市設區到現在，已過去近三十年。很多年輕人，早就不清楚這里的過往。不過，在普通人眼里，是市還是區并沒那么關鍵，更重要的，還是日子過得好不好。
古銅路旁的東川火車站建于1972年，候車室為典型蘇式紅磚紅瓦。如今，這座車站的客運早已停擺，只剩貨運在維持，候車室大門緊閉，出站口也已廢棄多年。
在空蕩的站前廣場，我們遇到了兩位遛娃散步的阿姨。
問起東川從“市”變成“區”的影響，其中一位擺擺手說：“是不是市和區，這倒沒關系。主要是現在東川經濟，礦山停了影響大。”
過去，東川靠礦吃礦。如今，第三產業漸漸成為主力。而多年采銅留下的傷痕，卻意外孕育出東川別具一格的紅土地景觀。
東川最后一站，我們來到了落霞溝紅土地景區。
門票40元，觀光車20元，本地人代買還能半價。景區里游客不多，與我們同乘游覽車的，是一對從廣東來的夫婦和他們請的地陪大哥。我們索性結伴同行，順便“蹭”了解說。
與其說這是個景區，不如說是一處視野極為開闊的觀景平臺。層層梯田順著山勢鋪展，紅色土地環繞著村莊，如一幅巨大的油畫鋪陳眼前，也難怪被稱作“上帝打翻的調色盤”。
景區里仍有村民生活，放牛、耕作。地陪大哥告訴我們：“這是他們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昆明的一個攝影家來這里拍了之后，發到《中國國家地理》上面，就出名了。”
景區內當地村民養的牛
他說著，又指向眼前的大峽谷補充道：“以前這些地方全是森林，為了造銅把那個森林砍光掉了。東川大峽谷屬于干熱河谷地帶，這邊山上可能只有幾度、十幾度，山腳下卻有二十多度，西瓜都能種。”
目前東川區全面宣傳推廣當地紅土地旅游，但想把旅游真正做熱，并不容易——無論從昆明來，還是從東川城區出發，都沒有直達客車，只能包車或自駕。山路狹窄，夏季泥石流頻發，交通時常中斷。
交通條件的限制，讓這里更像是一處“被看到”，卻仍難以被輕易抵達的目的地。在這樣的現實之下，東川要借助旅游重振經濟，顯然并不輕松。
這趟東川之行，我一直在想：當一座城市“消失”之后，它的未來還能走向哪里。直到站在紅土地景區附近那棵老龍樹前，心里才慢慢有了答案。
電影《無問西東》曾在此取景拍攝。但比起電影取景地的身份，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曾枯死三年，如今卻重新抽枝發芽，再次枝繁葉茂。
或許就像這棵老龍樹一樣，城市會消失，礦業會退場，但土地不會。東川，也仍在以自己的方式繼續生長。
策劃&分鏡 | 小張
出鏡 | 小張 逸軒
設計 | 秋瞳
剪輯&動效 | 兵線俊塔了
攝影 | 逸軒
參考文獻：
[1] 昆明市東川區人民政府辦公室. (2025). 東川區概況2024. Retrieved 10 December 2025 from http://www.kmdc.gov.cn/c/2025-04-28/7002072.shtml.
[2] 吳龍貴. (2025). 【春城時評】要把公共洗手臺這張名片越擦越亮. 開屏新聞. Retrieved 10 December 2025 fromhttps://www.ccwb.cn/content/202511/19/c822185.html.
[3] 昆明市東川區統計局. (2021). 東川區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主要數據公報.
本文來源：城市漫游計劃
作者：城市漫游計劃
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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