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兒子一起讀《駱駝祥子》

老舍是杰出的、公認的“語言藝術大師”，他對中國白話文學的語言藝術發展作出了重要的貢獻。《駱駝祥子》是老舍寫的悲劇小說之一，用的是白描的手法進行敘述，作品中的人物都在走向毀滅：祥子、虎妞、小福子、二強子、老馬祖孫、劉四爺，這些小人物的悲劇構成了整個大社會的悲劇。《駱駝祥子》這部小說是中小學生推薦閱讀的，上初中一年級的兒子也讀子這部小說，讀完之后眼淚汪汪。他說祥子真可憐，被孫偵探敲詐也不敢反抗，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財產交了出去。我于是留意了這一段，發現故事挺簡單：祥子為雇主曹先生拉車，曹先生攤上事，被警察調查，祥子作為車夫躲避不及，被孫偵探逮住，押到祥子的房間里，經過一番口頭威脅，祥子把財物交出去后還被趕出家門。我兒子越看到后面越難受，他擔心以后過上祥子那樣的生活。

我于是對他說：祥子之所會有這樣的人生，是因為從小沒有接受好的教育，曹先生就不同了。這就是命運，有文化的曹先生坐車，沒文化的祥子拉車。你只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好的大學，有文化有知識，就不會有祥子那樣的人生，在社會最底層苦苦掙扎。

其實我心里想：就當時那種情形，如果我是祥子，只要手中有一根木棍或一塊磚頭，完全可以趁孫偵探不備，給他一個偷襲，將他弄死，丟到胡同里或陰溝里，那個年代誰會在乎這種人的生死呢？但轉念一想，又為自己的“邪念”感到害怕，同時也感到慶幸。如果我真在那個亂世，以我這種“豺狼”式性格不知會做出什么壞事？很可能我會孫偵探還壞。

為了能與兒子交流讀書心得，我也認真讀了一遍《駱駝祥子》，其中第六章的一段印象深刻，場景是祥子深夜單獨見虎妞，老舍這樣描寫：“他連喝了三盅酒，忘了什么叫做小心。迷迷忽忽的看著她，他不知為什么覺得非常痛快，大膽；極勇敢的要馬上抓到一種新的經驗與快樂。平日，他有點怕她；現在，她沒有一點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變成了有威嚴與力氣的，似乎能把她當作個貓似的，拿到手中。”身處社會最底層的祥子內心深處是非常自卑的，這要是平時在虎妞面前連頭不敢抬。但這次是酒壯慫人膽，在虎妞的引誘下，借著酒勁他不計后果，要與虎妞偷嘗禁果。

接著，老舍先生這樣寫了下來：“屋內滅了燈。天上很黑。不時有一兩個星刺入了銀河，或劃進了黑暗中，帶著發紅或發白的光尾，輕飄的或硬挺的，直墜或橫掃著，有時也點動著，顫抖著，給天上一些光熱的動蕩，給黑暗一些閃爍的爆裂。有時一兩個星，有時好幾個星，同時飛落，使靜寂的秋空微顫，使萬星一時迷亂起來。有時一個單獨巨星橫刺入天角，光尾極長，放射著星花；紅，漸黃；在最后的挺進，忽然狂悅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條，好像刺開萬重的黑暗，透進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盡，黑暗似晃動了幾下，又包合起來，靜靜懶懶的群星又復了原位，在秋風上微笑。地上飛著尋求情侶的秋螢，也作著星樣的游戲。”老舍先生的這段文字非常寫意，我從來沒有看到這么經典的文字，簡直是把一些不堪的之事詩意化了。你們如果沒有現實的經歷，誰能理解這段文字對應的是祥子和虎妞在房間里“打撲克”。我問兒子是否看懂了？兒子說看不懂，不知道祥子和虎妞干什么。我偷著樂了，這就沒錯了。

祥子與虎妞有了這層特殊關系后，在虎妞爹劉四爺的壽宴上，被劉四爺察覺這兩個人的不一般。老舍先生這樣介紹劉四爺：“劉四爺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彎，拿起腿還走個十里二十里的。兩只大圓眼，大鼻頭，方嘴，一對大虎牙，一張口就像個老虎。個子幾乎與祥子一樣高，頭剃得很亮，沒留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沒有兒子，只有一個三十七八歲的虎女。”

劉四爺是從心底里瞧不起祥子，他預感到虎妞嫁給祥子沒有好下場，所以沒有好臉色給祥子。果然，祥子是個沒有什么情商的人，他完全可以按照虎妞的劇本，說幾句軟話，把劉四爺哄開心了，讓老爺子有安全感，歸屬感，在親情的召喚下，或許就接受了祥子。從虎妞與劉四爺攤牌到離開，我們就沒有看到祥子說一句話，看來他悲劇的命運怪不得任何人。

面對虎妞的癡情、真愛，祥子幾乎是冷若冰霜，老舍先生這樣描述他的心理：“家里的不是個老婆，而是個吸人血的妖精！”

祥子與虎妞沒了劉四爺的庇護，結婚后住進了“貧民窟”大雜院，于是當年社會最底層的小人物悉數在這里登場，上演了一場波瀾不驚的悲劇。在老舍的筆下，這些人走向滅亡是必然的，仿佛他們本來就是這個社會多余的“產物”。祥子繼續拉車，在一個夏日，一場烈日和暴風雨讓他重病纏身，從此一蹶不振。為了生計，二強子自暴自棄，把黃包車賣了，用酒精麻醉自己，同時殘酷的壓榨女兒小福子。小福子為了活著做起了暗娼，虎妞為了多賺點外快，聯合小福子干起了容留婦女賣淫的勾當。祥子還是祥子，干著拉車的本行，他就是一匹駱駝。

兒子讀到這部書虎妞死的那一段眼含淚花，又來找我探討，他問我對虎妞之死的看法。我對他談了談看法：一是虎妞之死是必然的。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虎妞嫁給祥子這樣的既沒智商，也沒情商的人，九成九是死路一條；二是身處逆境，不能隨波逐流。虎妞與祥子雖然努力過，但是選擇方向是錯誤的。祥子只顧低頭拉車，從不抬頭看天。虎妞只會吃喝，躲到大雜院中茍且偷生，甚至做一些齷齪的營生，從不想到外面去看一看，尋找生存的機會；三是虎妞懷孕期間缺乏運動，這是她的死亡主要原因。當年醫學特別落后，特別婦幼保健方面更是一片空白。有人用“子奔生，母奔死”來形容婦女生孩子，建國之初嬰兒的死亡率達到百分之二十，更不用說祥子、虎妞身處的那個民國時代，不知有多少辛酸、悲慘的往事不堪回首。虎妞如果管住嘴，不要吃那么多零食，邁開腿，找一份幫傭的體力活，或許胎兒不會因肥大而難產。四是虎妞與祥子都在民國時代，那是中國最黑暗的時代。正是為了中華民族的偉大的崛起，所以毛主席他老人家和許許多多老一輩革命家，拋頭顱，灑熱血，領導我們的先輩，推翻這個舊政府，建立起新中國，這樣人民群眾才能過好日子，孫偵探那樣的敗類才不敢去禍害百姓。

我們繼續讀書：最終，虎妞難產，悲慘地死了。小福子被惡勢力逼死了，祥子得了一身病，變成了一個混吃等死的無賴。最后老舍先生這樣形容祥子：“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社會病胎里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

我和兒子同時讀完這本書，我相信我們的感受是不同的，我們的視角也是不同的。我相信他一定學到很多做人的常識，最主要是理解這個時代的來之不易，小康生活的來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