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之歌——評音樂劇《大田》

作者：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戲劇影視研究所副所長、《南大戲劇論叢》副主編 孫書磊

音樂劇《大田》敘寫六十年來奮戰于農業科技一線的技術員趙亞夫歷經坎坷幫助農民脫貧致富的光輝事跡。該劇在題材選擇、主旨確立、沖突設置、形象塑造、結構布局、聲樂表演等方面，充分體現了其宏大的歷史視角和感人的藝術魅力。

一、題材選擇

《大田》主人公趙亞夫以鎮江市農業科學院（即原鎮江農科所）的同名科技人員為創作原型，書寫他不懈奮斗的艱難歷程。現實中的趙亞夫，為中共黨員，曾任鎮江農科所研究員兼所長、句容市戴莊有機農業合作社顧問、中國農民豐收節江蘇推廣大使，黨的十四大、二十大代表、鎮江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等職。他立志“為農民服務一輩子”，為農民推廣新品種的種植新技術，使一大批農民增收致富。他因此被授予“全國脫貧攻堅楷模”“全國敬業奉獻模范”“全國百名優秀老科技工作者”等榮譽稱號。“弘揚亞夫精神”，已成時代的共識。

劇中另一人物糜林，也有真實的生活原型。現實中的糜林是生前系鎮江市農業科學院果樹研究室主任、研究員。他三十多年如一日扎根“三農”一線，把科技興農、科技富農作為畢生奮斗目標，幫助茅山老區農民掌握應時鮮果先進栽培技術，實現脫貧致富，即便被確診為肝癌晚期，仍關心農民和農事，被評為“全國時代楷模”“敬業奉獻好人”。

《大田》的演出單位將本地模范人物趙亞夫、糜林的事跡搬上舞臺，既顯示了劇作選材上的時代性，也增強了劇作對觀眾的感染力。

當然，音樂劇是藝術，不是歷史教科書。劇作以真實人物為原型，也會給創作帶來一定難度，要對原型人物事跡做合理的取舍。《大田》根據主題表達的需要，選取趙亞夫學農、幫農的過程作為主線。對糜林事跡的采用，突出那些能夠表現其在人生道路抉擇時毅然舍棄小我、成就農民的高度覺悟的素材，包括將其病逝與因工作繁忙而無暇自顧相聯系，使劇作的材料與主題得到完美的統一。

二、主旨確立

“大田”，原為《詩經·小雅》專寫農事的篇什名。音樂劇《大田》之所以借用《詩經》篇名命題，首先是因為音樂劇之《大田》與《詩經》之《大田》有著相同的立意。《詩經》之《大田》一詩收在《小雅》中，寫周王督察秋季收獲，由“省斂”而祈求今后更大的福祉，展示的是周朝的朝堂文化中的“生民”觀，即宣傳民以食為天的民生思想。在周天子看來，只有“大田多稼”，才能“以享以祀”（《詩經·小雅·大田》）。換言之，讓土地長出作物，讓人民吃飽肚子，才是被國家、民族、人民最關心的要務。音樂劇《大田》將扶貧主題放在這個層面表達，劇作的主旨便具有了非同尋常的高度。

音樂劇《大田》不是《詩經》同名史詩的簡單復唱，而是有著自己獨特的當下立意所在。

其一，該劇歌頌農技人員在成就“大田多稼”過程中的奉獻與犧牲精神。趙亞夫不止一次拿出自己的儲蓄為農民解決資金短缺問題，糜林始終有下海發展自己經濟的時候卻始終沒有舍棄那些翹首期盼能夠脫貧致富的農民。相比較《詩經》之《大田》，音樂劇《大田》的主旨被賦予了濃烈的時代色彩。

其二，劇作倡導以綠色農業為當下農業的發展導向，符合國家的戰略部署。清代方玉潤《詩經原始》評《大田》一詩，稱該詩“詳于斂與耕，而略于省與察”，所言極是。比較《大田》詩，該劇非但強調了農業生產“斂與耕”的方法，還在“省與察”方面明確指出應走的正確道路。劇中的《病》一出戲，主人公與農民關于綠色農業道路是否繼續走下去的爭論所要表達的就是在“省與察”之后的清醒認識。

三、沖突設置

音樂劇是戲劇的品種之一，要具有戲劇的基本要素，即戲劇沖突性，簡稱戲劇性。音樂劇《大田》的戲劇性較為突出，這是基于該劇的外、內兩重沖突的巧妙設置。

外在沖突。該劇沒有設置敵我之間你死我活的尖銳矛盾沖突。受題材所限，劇作只能選擇人物之間的思想爭鋒作為戲劇沖突。劇作為趙亞夫虛構了兩個思想斗爭的對手：一個是老對手，即農校的老同學也是老同事方濟青，趙亞夫每當處于思想糾結之時，方濟青總是給他潑冷水。另一個對手，是貧苦、樸素而又不乏短見的農民代表笪大姐。《詩經》之《大田》所說“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指特意讓極端貧苦的農婦能夠在農業大豐收時受惠。這一思想其實也深植于趙亞夫的骨髓，但在農業發展具體問題上他所施惠的笪大姐每每與他沖突。

內在沖突。趙亞夫關于學農、幫農與否的糾結，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而伴隨其農科實驗的大部分時光。做城里人，還是做鄉下人？在辦公室寫論文，還是將“論文”寫在大地上？這是中國千萬個如趙亞夫一樣的農業科技工作者都不得不面臨的現實問題。劇中的趙亞夫也與方濟青一樣苦惱過，但最終他認識到“農民是在用生命堵我自私的路”，從而戰勝了“小我”。

從另一角度講，無論是與方濟青、笪大姐這兩個外在沖突，還是自我思想矛盾的內在沖突，都是促成趙亞夫“大田多稼”思想得以提升的催化劑。

四、人物塑造

劇作的人物塑造和人物關系設置可圈可點。

1.鮮明而真實的形象

劇作對人物性格的塑造沒有簡單化、概念化。趙亞夫不是單純的正面人物，他也有著自己的苦惱和動搖。最初想學新聞，但由于政治形勢的變化，新聞專業當年取消了招生，國家需要實干家，于是他報考了農林學院；后來又因為自然災害嚴重，國家需要學生盡早投入實際工作，于是農林學院又將本科培養改成了專科培養。雖然可以退學再考，但他看到農民瀕臨餓死的邊緣，遂決意繼續學農。劇情發展到后半部分，舞臺不斷地回溯趙亞夫當年選擇志向的場景，也是在強化人物思想性格的多樣性與真實性。

同樣，方濟青、糜林、笪大姐等形象也是鮮明真實的。方濟青不是單純的反面人物，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物。他經歷了與趙亞夫相同的歷史抉擇，而他之所以沒有能夠像趙亞夫這樣成為一心為農的熱情奉獻者，除了有該人物固有的思想境界和個性之外，還因為他曾經因為農民的自私和無知使他腿部致殘的原因。糜林初為柳濟青的學生，后為趙亞夫的助手，中年積勞成疾，為農業科技獻出了生命。以笪大姐為代表的一大批農民有著農民式的狹隘與自私。所有這些人物的言行都有其自洽的合理邏輯。

2.人物關系設置

劇中趙亞夫與方濟青、笪大姐等人物關系設置十分合理。

趙亞夫與方濟青之間，后者既是前者的歷史見證者，又是在客觀上促成前者逐漸走向成熟的關鍵人物。

趙亞夫與笪大姐之間，既相輔相成，又相反相成。當年，趙亞夫看到笪大姐懷抱的弟弟因饑餓而奄奄一息，于是毅然決定繼續學農，并為農民奉獻了六十年。笪大姐卻不能完全理解趙亞夫的農業科研工作，常常表現出不配合，藝術張力很大。

糜林與方濟青、趙亞夫關系，更是微妙。糜林是方濟青的學生，卻在事業上堅持走趙亞夫的道路。而如果說麋林生前的人生道路是受趙亞夫自我犧牲的大愛感召下的自我選擇，那么，在糜林去世后，他的幻影與趙亞夫的心靈對話則既從另一個方面反證了方濟青思想的不可取，也是趙亞夫再次振作的條件。換言之，趙亞夫晚年之所以老驥伏櫪，堅持深入農村田頭為農民培育綠色無害農產品，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要讓糜林舍身于農科事業的精神得以延續。

由此可見，方濟青與糜林二人成為趙亞夫思想斗爭的兩股力量。方、麋二人在是否愿意投身于解決農民生存與發展的根本問題上所產生的分歧，則折射出中國現當代農村的兩個根本問題，即農民的狹隘思想和知識分子在拯救農民于水火之中的苦惱。這是歷史，也是現實，更是未來。該劇由此具有了歷史的厚重感，足可警醒當下，啟示未來。

五、結構布局

該劇采用倒敘續接順敘的敘事方式。倒敘與順序的時間節點是趙亞夫在農科所的退休。退休之前的趙亞夫經歷了什么，面臨退休的趙亞夫何去何從，退休后發揮余熱的趙亞夫又將如何處理新時代農業科技工作中的新問題，尤其在不同的歷史階段中如何展現農村的社會現實、農業的發展困境和農民的精神面貌，體現了該劇敘事結構的宏觀安排。劇作如此安排，可以避免敘事的平鋪直敘，且可引發觀眾對相關主題的深入思考。

六、聲樂表演

作為音樂劇，該劇的聲樂演唱必將備受觀眾關注。從觀眾感受的角度看，該劇的聲樂基本能夠用在情感升華的關鍵點上。如《感恩宴》中的《感恩》《多么想》，《逆行》中的《悲憫》，《壯志得酬》中的《農民的命》《守護這根苗》，《至暗時刻》中的《靈魂的召喚》等曲，都是極有感染力的唱段。

從聲樂演唱方法看，劇中演唱大多采用通俗唱法，這與農村文化、農民風格相吻合。該劇的身段設計頗為講究。導演為劇中人物付大志特意選擇一位瘦弱體型的演員，且為其設計一套腰疾病態的造型身段，有著一定的寓意：腰板直不起，是農民飽經風霜的結果，也是農民長期經受貧困折磨的表征，甚至也是思想不夠完美的暗示。就是這位不健全的農民，卻在其他村民出于眼前利益破壞綠色農業時，他使用自己的小計謀，通過偷梁換柱在一定程度上為村民及時止損。這里，舞臺效果在保持喜劇效果的同時，顯示了應有的正劇風格，這是該劇題材主題內在規定的必然結果。

總起來看，音樂劇《大田》成功地化用《詩經·小雅·大田》“大田多稼”“以介景福”的寓意，可謂是一首感人的表達對當代農業科技人員無上敬意的“神農”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