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曉躍 | 當我們在1990年代談論中國足球

五文弄墨是中國傳媒史上現象級的專欄，由莊慎之、孫朝陽、張曉舟、郭其龍、鐘宇輝、龔曉躍等發起。后臺時有讀者留言，期待這一專欄復興。時過境遷，新聞日新，紙張日漸朽敗不堪書寫，但有趣的人并未散場。我們將邀請旨趣與文風獨樹一幟的作者，繼續張揚與眾不同，開辟一個新專欄。是為有馬體。

文/龔曉躍

有馬體育創始人

曾任若干媒體的總編輯與前總編輯

周三是我的朋友、音樂家老汪在三天演出的日子，城中各種資深文藝青年例牌要約到華山路的酒吧，喝著威士忌或黑啤，聽老汪隨心所欲的演奏。

老汪年輕時是曼聯和申花的雙重球迷，所以選擇這個日子寫十多年來的第一篇足球評論，我多少是有點刻意的。

三十年前，無論在北京上海，還是廣州大連，彼時被稱為甲A聯賽的中國足球職業聯賽都堪稱一門顯學，天后紅星與達官貴人，都以結交其實大多數很土更沒有什么文化的球星為榮，有的還為對方生下了孩子，大牌俱樂部那些有名有姓的主力們，帶出去的女伴，一兩年時間就從空姐升級到超模。

人類歷史上，但凡財富與美色自然聚集之地，就是充滿希望的流金之地。當年的皇宮雖則在傳說中也是佳麗萬千的場所，但那種鬼地方采摘美女，一是靠硬暴力的刀槍，二是靠軟暴力的編制，加上其中的男人大都變成了太監，實在是比夜總會還要下作許多的爛污之地，只會教人性壓抑教人沒指望，哪里談得上希望？

但甲A不一樣，當年流向甲A的各種欲望，包括身體的金錢的欲望，以及“沖出亞洲，走向世界”的欲望，都是真實自然的欲望。1995年我在越秀山體育場住過一段時間，目睹過每個比賽日，成群結隊的廣州女生包圍在球隊出入口，排山倒海地呼喊太陽神隊射手胡志軍的花名“胡椒”。而在上海，女青年用到此一游體刻畫在江灣體育場墻壁上的“祁宏，你是處男嗎”，很多年后仍被人翻出老照片感嘆過去的好時光。職業化最初的幾年，是中國足球史上真正的好時光啊，范志毅在謝暉倒掛金鉤的襯托下，像一架轟炸機飛越過大雨滂沱的禁區沖頂進球的狂野一刻，被張斌他們剪輯進《足球之夜》的片頭，反復播放，直到人們再沒有興趣觀看這個每周一次的電視節目。

甲A甚至在自己的產業鏈上孵化出了球評家這個前所未有的職業，八千足記外加五千萬正經球迷中能寫上幾句的，為報章雜志和新興的門戶網站與BBS提供了海量的意見資源。張錦橋在東北用二人轉的腔調調教國家隊和遼寧隊，大仙在北京問“米蘭昆德拉？你是說AC米蘭昆德拉還是國際米蘭昆德拉？”周文淵在上海煞有介事地推論中國隊的陣線應該往中場壓縮幾厘米，而我在廣州指桑罵槐。足球評論家們想到哪罵到哪，到處是體育媒體，不但解決了一大票人的生計問題，而且部分滿足了最低層面的言論自由沖動。討論中國足球問題，不指向體制必然顯得很初級。

眾所周知，在媒體鄙視鏈中，足球記者僅高于娛樂記者，娛樂記者們往往在自信鐵肩擔道義的調查記者或者評論家面前抬不起頭，但足球記者很少有這個負擔，足球記者會反問，我們敢半夜找足協主席要說法，我們能頭版頭條罵主管部門有罪，你們誰敢誰能？

1997年中國隊在大連2比4不敵擁有阿里戴伊、巴蓋里和馬達維基亞的伊朗隊，看球看出滿眼熱淚的《新周刊》總編輯封新城對我說我們做個號外吧，于是他、我和長發及腰的設計師傅沙通宵達旦，一夜之間炮制出《中國不踢球》。后來封新城告訴我，這本黑底白字10塊錢的小冊子，居然一口氣賣出40多萬本。

這單生意給了我不小的震撼，我意識到，做一份從形態到技術到內容都自由得多的體育媒體，也許會成為真正的捷徑。那么多有才華的年輕人進入體育報與體育部，應該與我抱持著同樣想法。兵敗金州后兩年，我一再撰文聲稱“中國足球就是中國”，比《南方周末》宣示“在這里讀懂中國”要早上好幾年，也更快地陷入幻滅。

中國足球開始急轉直下，由結構性的先天不足導致的急功近利、產權混亂、買球賣球開始吞噬繁華的海市蜃樓。評論家越發激烈的咒罵，球迷們跟著罵得更加勢不可當，抱定善待輿論姿態的中國足球節節敗退，幾乎成為整個中國社會的痰盂。

千禧年前某日，北京一位仁兄打電話給正在廣州籌備新報紙的我，說中國足壇實際上的負責人W君想請我去云南朋友餐廳喝兩天酒，我問為什么，該仁兄笑話道因為你罵他罵得好唄。次日，我飛往昆明，在滇池之濱，剛剛接過云南隊教鞭的前國家隊主教練私人擺下了大酒，主角是W君和他請來的一眾中國足球批評者。W君毫不作態，很坦率地與我們喝酒閑聊，敘及幾年來的重大爭議，也盡可能給出交代，風輕云淡，如釋重負。散場時我們了解到，W君即將離開中國足球江湖，這一席酒算是他與媒體朋友的告別晚宴。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私人身份與這位中國足球掌門人見面，他留給我的印象，超過我在此前后見識過的幾乎所有大得多或者小得多或者級別相當的官員，堪稱正派且體面。而對于當晚席間大多數球評家來說，W君應該是他們在漫長的寫作生涯中唯一敢于公開指斥的廳局以上領導了。

新世紀很快被刀削斧砍掉十幾年，我連罵罵咧咧無病呻吟的時評都不寫了，人們也不好意思再罵中國足球了，直到有次酒局我又聽人講起W先生，說當年伊人晉見某長者，甫一握手，長者就表示我認識你你替我們挨了許多罵你不容易。W先生頓感值得。

我笑了，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段子，我相信這段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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