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博弈：最后關頭夫差為何放過勾踐

吳國打敗強楚后戰略目標越發清晰，那就是北上中原稱霸天下。但是吳國是個三戰之地，北臨齊國，西接楚國，南毗越國，局勢復雜，三個國家實力最強的是楚國，不過已經被打敗，元氣大傷，不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是難以恢復的，短時間內無法構成威脅。齊國目前陷入內亂，田氏一族日益壯大，把控了朝政，大有取而代之之勢，權力斗爭日益白熱化無暇南顧。越國遠不及吳國強大，吳國比越國國土面積更大，同是農耕國家，吳國產糧區更大，糧食更多，能養活更多的人口和軍隊，在農業時代，糧食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也是衡量國家富強的重要指標，它決定了一個國家的人口基數和軍隊數量的上限。

杭州灣

但是吳國和越國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即杭州灣喇叭口頂點，在天目山、龍門山和海岸線之間由錢塘江沖積而成的一塊狹窄陸地，當時稱為錢塘，后世稱之為杭州。錢塘狹地以北是太湖平原，是吳國的糧倉，吳國都城姑蘇就在這里，以南是寧紹平原，是越國的糧倉，關乎國運興衰，因此越國建都會稽，以保衛這一核心地帶。

對越國而言，越過錢塘狹地，占領太湖平原以南的杭嘉湖一帶，既能有效的鞏固寧紹平原的安全也能和吳國隔太湖形成對峙。正因如此，錢塘狹地的戰略重要性不言而喻，雙方一旦越過此線，便觸及了對方的底線，必將傾舉國之力以決勝負。

兩國地緣格局決定了兩國在戰略選擇上的差異，只要越國不觸及底線，吳越基本上能維持和平均勢，歷史就是那么出人意料，晉楚爭霸影響了這兩國東南邊陲之國，進而影響了天下爭霸格局。晉國幫助吳國發展，吳國強大之后攻楚，楚國幫助越國發展以此對抗吳國，歷史的走向讓這兩個邊陲之國在春秋末期走上了歷史舞臺。

吳王闔閭進攻越國

吳國經過爭論決定北上中原之前先集中力量攻打越國，以徹底解決后顧之憂。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去世，勾踐繼位。吳王闔閭趁機率大軍攻打越國，雙方在槜(zui)李交戰。勾踐以死士自盡于陣前，吳軍陣型因此而亂，越軍趁機發起攻擊擊敗吳軍，吳王闔閭在混戰中受傷，自知大限將至，遂將夫差托付給伍子胥，希望夫差能奮發圖強，替自己報仇。

吳國在夫差和伍子胥的領導下，經過一年多的休養生息和重整軍備，于公元前494年再度攻打越國。勾踐上次擊敗了吳軍，頗有些飄飄然，自以為吳軍沒什么可怕的，定能再次獲勝。雙方大戰于太湖東側的夫椒山水域。越軍慘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這次吳軍不再點到為止，而是“宜將剩勇追窮寇”，一鼓作氣將越軍趕過了錢塘狹地，此時越軍已無力防守錢塘門戶而寧紹平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這時勾踐就要面對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之后要逃往哪里？

寧紹平原與會稽山

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路是沿著寧紹平原從紹興逃到寧波，從寧波出海，一千多年后的宋高宗就是這樣逃跑的。另一條路就是在寧紹平原的西側上山，如果此時還有一些兵力，可以與夫差形成僵持，如果夫差不管勾踐而南進則可斷其后路，實在不行只能魚死網破。勾踐選擇了第二條路，帶領五千殘兵上了會稽山。

會稽山是越國的發祥地，有良好的群眾基礎，而且身后還有群山溝壑可以回旋，短期內吳軍無法全部殲滅。勾踐進入會稽山不久，夫差就追擊到了，此時勾踐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與吳軍和談，出人意料的是夫差接受了和談，在即將消滅越國之前，夫差居然止步不前。

越國派出文種來談判，雙方在最初都在互相試探對方的底牌，伍子胥對于越國的和談極力反對，他堅持徹底滅亡越國，于是伍子胥毫不猶豫的拒絕了第一次越國和談。第二次和談，文種繞過伍子胥，直接找到了伯嚭，先送上美女玉器，然后再開口說話。伯嚭看到這些東西頓時來了興趣，將其悉數收下后回去勸說夫差。

文種賄賂伯嚭

美女玉器在這里釋放了一個重要信號，勾踐還沒有到山窮水盡之時，敗軍潰退不可能攜帶美女，所以美女只能在當地尋覓，這表明勾踐的越國政權在當地仍能獲得支持，其軍隊仍然有當地部落百姓的接濟，玉器表明越國的財政還有些積蓄不至于立刻崩盤。會稽山山高林密有利于軍隊的隱秘，如果要徹底消滅勾踐還需要非很多時日。

吳軍對越作戰雖是屢屢取勝，但越人彪悍，吳軍自身損耗也不小。行軍打仗本質上打的是后勤是糧草，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吳軍此次深入越國腹地，是不可能在當地籌集到糧食的，只能從本國運糧，后勤補給線的拉長大大增加了吳軍作戰難度。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的朝鮮戰爭，中國人民志愿軍和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在三八線附近反復拉鋸，志愿軍難以越過三八線長期作戰，最主要的問題就在于戰線拉長導致后勤補給困難。因此吳軍必須速勝，就像攻打楚國，千里奔襲，一戰取勝，但山地作戰想速勝已不可能，反倒有可能在和勾踐的糾纏中拖垮吳軍。

吳國和越國

吳國伐楚之戰讓吳國君臣明白了一件事—取勝容易，滅國困難，倘若當地政權仍有廣泛的民眾支持，早晚會死灰復燃，此時即使征服一個國家也難以進行有效的管理，反而會徒耗人力、物力；倘若戰事擴日持久，其他國家就會背后捅刀子。吳國伐楚之時，越國就曾背后偷襲吳國，此時主力在越國長久消耗，本國空虛，難保不會被楚國、齊國偷襲。

倘若將這個曾經的敵人變成盟友，越國永遠的依附吳國，成為吳國的屏藩，那就十分完美了。面對伯嚭的勸說，夫差心動了，不過伍子胥仍然堅持反對議和，依然認為越國是最危險的敵人，必須徹底予以消滅。伯嚭和伍子胥的這場爭論，最終演化為吳國國策之爭，伯嚭的主張是強吳存越，伍子胥的主張是強吳滅越，最終夫差采納了伯嚭的主張。

勾踐夫婦入勾踐滅吳吳為人質

吳越最終協商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勾踐夫婦入吳國為人質并割讓部分土地，后來又退還部分，文種代替勾踐經營越國，也算是實現了“吾與之共執越國之政”。勾踐在吳國忍辱負重三年，夫差認為勾踐已徹底臣服自己，放其歸國，以此表達吳國對越國的和平意愿。

從人性的角度看，伍子胥更加了解勾踐，因為他們是一種人，可以為了報仇不惜一切代價，勾踐對于吳國來說是最危險的敵人，吳國想要稱霸天下必須先要解決越國，否則等到越國恢復生機必會進攻吳國。夫差的戰略是進取中原，實現霸業，實現歷代先王的夙愿，本質上夫差和伍子胥的終極目標是一樣的，但夫差比伍子胥更加著急，消滅越國并進行有效統治是一項復雜、系統和漫長的工作，無法短時間完成，而且期間還有其他風險，兩人在實現目標的手段上漸行漸遠，和諧的君臣關系最終破裂，伍子胥被逼自盡。

勾踐滅吳

勾踐回國后臥薪嘗膽二十年，這期間吳越保持了二十年的和平，夫差希望勾踐能恢復國力，他寄希望于吳越同盟能使越國有能力保證吳國南方和西方的安全，他率軍北進時可以無后顧之憂，這恰恰給了勾踐休養生息、重整軍備的機會。發展起來的越國趁吳國北上之際，突然進攻吳國，吳越同盟徹底破裂，和平的愿景化為泡影。最終的結局我們也都知道了，越國用三次戰役最終滅亡了吳國，“三千越甲可吞吳”終成現實。

如若夫差不是那么的基于北進中原，如若夫差在與越國和談期間沒有強制要求勾踐夫婦入吳為質而是達成相對平等的協議，吳越和平或許真有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