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清北的年輕人

今年7月，一則關于畢業生報考志愿的新聞引起了關注：在江西瑞昌，一所高中3名學生放棄清北錄取機會，選擇其他名校的熱門專業，微信群聊里，班主任對他們點名指責，「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家長無奈，老師無語」，之后失望地解散了群聊。

這則消息引發了無數的討論。一些人表達憤怒，認為老師無權干涉學生報志愿的自由，這不是個道德問題，而是違法行為；一些人看到縣級中學的處境，認為學校、老師、學生，都被裹挾在一個不能出錯的體系中，升學率、清北率依然是衡量高中好壞的重要指標，教育也只能維持功利、緊繃與封閉。

還有許多人回憶，他們也曾在清北光環與其他名校的熱門專業之間，經歷過不同力量的拉扯、壓力和情感綁架。但能感覺到，信息的藩籬拆去后，名校光環似乎沒有以前那么神秘了，拒絕清北不只是個體的選擇，越來越多的人對光環祛魅，希望大學教育發揮實用的一面，與就業強鏈接。

我們找到了4位分數夠但同樣拒絕清北的學生。有的今年剛畢業，從興趣出發，選擇了看起來冷門的生物專業，但她對未來有自己的規劃，正在憧憬大學的生活；有的拒絕北大之后，長期處在一種「錯失」的失落感中，直到工作后，才厘清名校光環和自我的關系；也有人在選擇學校和專業時，完全拋除就業考慮，盡管畢業后沒有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文科教育訓練了她的性格底色，讓她擺脫了「好學生心態」、優績主義的困擾，收獲了很多開心的經歷、很好的朋友，活得也很豐沛。

這不僅僅是關于報考志愿的故事，也是一個人如何理解教育，如何選擇成長路徑的故事。就像一名畢業生所說，一個人未來做什么工作，過什么樣的生活，除了學校、專業之外，還跟時代變化相關，跟自身的性格相關。「選擇從來沒有標準答案，人生也不只有一次選擇，重要的是如何在當下，敢于遵從內心，握住那個選擇權。」

以下，是她們對于拒報清北的思考——

文｜程靜之

李天宇

「你沒有對不起誰，也不要有負擔」

@蘿 拒絕北大護理，報考中科大計算機

看到瑞昌一中老師讓學生報清北的新聞，一下子讓我想到自己的經歷。

我是河南考生，高考分數一般晚上12點出，但當天下午，學校把我和其他幾名同學從縣城拉到地級市的一家酒店，和北大招生辦老師見面，一起等分數。交流了一個多小時后，招生辦老師最后只留下了兩名同學，我和其他人又被送回縣城，晚上查分數，才知道留下的是考得最好的，其中一個省排名前十，最后也報考了北大。

我的分數能夠報上北大的護理專業。當時讀高中，信息沒現在這么發達，對專業一竅不通，但我非常明確拒絕北大護理。我是復讀生，二戰高考期間，有兩名同學就從北大護理退學回來，雖然具體原因不清楚，但我覺得他們寧可選擇重新高考，說明專業學習感受不一定好。

出分后，我很快就把北大這個選項排除了，主要考慮上海交大、浙大和中科大。我給三所學校招生辦打電話，中科大老師最熱情，專門加了我的微信，承諾專業可以隨意挑，后續轉專業也自由，還解答了很多疑惑。我感覺各方面都挺好，加上前一年高考的五六名同學都去了中科大，我想入學后也有伴，就打定主意報考這所學校熱門的計算機專業。

原本感覺志愿就這樣確定了。但沒想到，過了幾天，班主任突然喊我，說要去隔壁縣招生，問我能不能去幫忙。我沒多想，一口同意了，但見面后，班主任就直接給我帶到了附近其他城市，變成帶我去旅游。

前一年高考結束，班主任也帶我去旅游，想勸我復讀。那一次，我確實考得很差，比平時少了四五十分，拿到一所985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糾結要不要去讀。班主任說，考慮到我沒考好，直接去讀有點可惜了，再加上那時候家庭經濟緊張，學校也愿意每個月給我一些生活補助。當時，我確實擔心讀大學是不是會增加家庭負擔，考得也不滿意，就同意了復讀。

學校對我照顧特別多，比如尖子生經常去鄭州或者其他地方補課，包括后來參加北大的博雅計劃，我的交通、住宿、吃飯費用，都是學校全額報銷。

但也因為這樣，我的學習壓力特別大。復讀那一年，我經常考全校第一名，就感覺無論是校長還是老師，所有人目光都盯在我身上。記得有一次，我從第一名掉到全校三四十名，精神恍惚到課都沒辦法上。高考頭一天晚上，我更是完全失眠了，從床頭換到床尾，又從床尾換到床頭，一直來回折騰，就感覺整個人已經崩潰了。

等分數出來，是沒有達到我預期的，報不上北大熱門專業，對老師和學校很有愧疚感。特別是數學老師，是班主任的妻子，在我壓力大的時候，她體察到我的情緒，帶我出去吃飯，讓我放輕松。成人禮的時候，我媽媽沒有去，也是她牽著我的手走過成人禮的門，還送了禮物，就感到老師對我真的特別照顧。

在外旅行時，這些情緒交雜在一起。當時快要過生日了，我特別想回家。第三天回程，班主任先帶我去了校長辦公室。他和校長開始勸，北大護理專業多么好，我是女生，學起來很合適，還可以早點出來工作，減輕家庭壓力。

最后，他們開出附加條件，考上清北的學生原本有10萬獎金，但考慮到我的情況，可以額外再給10萬。勸了大概兩個小時后，老師說，「來，我們今天在辦公室就把志愿給填了。」

我理解學校的處境，老師說的一些話也有道理。但當時，我已經明確了內心的想法，頂著巨大的壓力，我最后還是拒絕了老師，說自己回家去填。

到家后，我跟媽媽說起這件事，她說，20萬算什么，哪里有我女兒的前途重要。我的父母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他們覺得，在人生重大事情的選擇上，我需要把自己的傾向擺在第一位，這樣哪怕今后遇到挫折，也愿意自己去承受，而不是因為聽了別人的勸，讓未來陷入埋怨。

報考計算機專業，是因為近幾年特別熱，就業薪資待遇高，但我對這個不熟悉，進入大學后，也曾度過一段比較艱難的階段，上課剛開始有點跟不上，bug也改得比較艱難。但那時候，我也沒覺得自己選錯了。我的同學特別好，有什么問題都給我解答。中科大還有一個特別好的傳統，咨詢學長學姐，他們也非常樂意提供幫助。這些都讓我更順利地融入了大學。

很多人從縣城到大城市，可能會有一種落差感，成績不再是最優，很多東西也不會，但我沒有陷入自卑的處境，反而是高中過于封閉，到了大學就覺得如此精彩。我還挺享受大學生活，今天這個社團，明天那個活動，什么都想嘗試。所以就感覺，大學是我開眼看世界的起點，成長特別多，到現在，我還是在本校讀直博第三年，從來沒后悔過當初的選擇。

瑞昌一中的新聞下面，我看到很多評論說，學校和學生之間會有口頭約定，進了「清北班」，給你最好的資源，學生就要盡量報清北。我并不認同這個觀點。我承認沒有老師的辛苦，不可能考到那樣的成績，但是對于一所學校而言，好生源也是難得的，雙方都不能把功勞完全歸結在自己身上。老師盡力了，學生也盡力了，最后無論是清北還是其他學校，都應該是皆大歡喜的事。

其實，我能把這段經歷講出來，是因為老師最后提供了一個好的范本。當年在確定志愿之后，我給數學老師發過一條短信，覺得沒有給他們帶來獎金，讓他們失望了。但數學老師的回復讓我特別感動，「你沒有對不起誰，也不要有負擔，這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個小磕絆，而不是過錯。你的未來依然會陽光明媚。」我覺得這句話適合所有陷入類似糾結里的學生。

圖源電影《墊底辣妹》

「高中已經很辛苦了，

大學還要那么苦嗎？」

@麥栗兔 拒絕北大醫學院英語，選擇國科大生物

我也被學校一直勸報北大醫學院。

我今年剛參加完高考，省內排290多名，可以上北大醫學院的冷門專業。我們老師就推薦了英語，我當時聽了非常吃驚，為什么要在醫學院里念一個跟醫學完全不搭邊的專業？

我們班另一個男同學也有類似經歷。分數比我高一點，直接被叫到校長辦公室，聊了好幾個小時，就是想說服他報考北大醫學院，但那個同學最后也沒有同意。

可能大家現在的想法比較類似，好學校的熱門專業會蓋過清北的名頭，名頭只有學校會更在乎。我也理解我們學校，在市內排名第二，眼看第一的高中越來越好，自己的發展卻一年不如一年，從招生分數線可以看出來，一直往下降。學校肯定就想多出清北生，再次打出自己的品牌。

緊迫感之下，學校教育模式很卷，到了高三，會從原來的重點班里拉出不到10個人，成立一個更重點的班。所有資源都向小班傾斜。老師是整個學校最好的，作業布置更難的題目，卷子當面批改，錯了馬上答疑補漏。到了最后兩個月，小班的課表都改了，每天6個科目，一節課上80分鐘，就有點像大學的模式了。

圖源電影《青春派》

從校領導到老師，對我們幾個期望特別大，平時話里話外全是清北。有時候上晚自習，老師和我們談話，談著談著就往清北方向引導。壓力確實是有的，比如某一次考不好，老師會叫過去談話，先詢問最近學習情況怎么樣，接著就讓你要以清北為目標。在他們口中，好像只要考上這兩所學校，你的前途、你的未來，就完全沒有憂慮了。

往屆考上清北的學生經常被拿來當正面教材。老師說，他們大學每天泡圖書館，甚至還會學通宵，這些話原本是想鼓勵我們學習要更勤奮，但在我聽來，完全變了味道。我就覺得，高中已經讀得很辛苦了，大學還要那么苦嗎？

我高中休息真的特別少。學校每周六晚上放假，周日下午回校，不到一天的時間，我還要參加競賽，參加補課，經常是這一科學累了，換成另一科的題目寫，作為休息和調節。考試更是考麻了，高三下學期開始，我們每周都要把6科考一次，面對考試已經變得沒什么感覺了。

如果像老師說的，進清北還要跟人家那么拼命，那我不想再卷了。我是家里的獨生女，吃不了那個苦，可能就不是上清北那塊料。

對于大學和志愿，升高三時我就定了目標，因為很喜歡生物，就在排名靠前的高校里鎖定了中國科學院大學。我爸會有一些糾結，他感覺現在大環境不好，失業率又高，不如讀軍警醫之類的專業，工作穩定性高。他也有對性別的刻板理解，覺得穩定對于女孩子來說比較好。

但我這個人受不了無聊的工作，在一個崗位一干干到退休，想想就受不了。我寧可在人生里經歷冒險，經歷失業，努力去尋找下一份工作，也受不了完全的重復。我爸一看勸不了，可能就比較無奈吧，還是尊重我的選擇。

報志愿之前，國科大的招生老師跟我交流過，只要不掛科，不違紀，這一屆本科都可以申請直博。他還介紹，研究生期間可以出國訪學，如果選擇碩博連讀，科學院在全國范圍內都有，就看選的導師是什么方向，然后跟著導師做科研。

各種疑惑解釋得特別清楚，所以分數出來后，我沒有什么需要思考的，開填志愿的那天早上，就把這件事搞完了。后面，我沒有再去管它，跟媽媽去云南旅游了，一路從大理、麗江，到西雙版納，來回一共10天，玩得特別開心。讀高中以來，我都沒有體驗過這么長時間的旅行了。

圖源劇集《樹下有片紅房子》

「不要把平臺或時代的紅利當成是自己的能力」

@番茄不醬醬 拒絕報考北大護理，錄取南開物理

我們學校有一個標準化的流程，對于分數夠的學生，老師都會建議去沖一沖清北。

我是分數出來之后，才開始考慮報志愿的事。當時還不太會上網，老師查到分數和省內排名之后，發現夠得上北大護理，很快給我打電話，強烈建議報考北大。記得老師當時說，不要看是個護理專業，但有北大的名頭，可以走選調生、公務員系統，去一些衛生部門任職，也可以出國深造，未來出路還是挺多的。

講真的，當時我聽完，特別心動。我對醫學一直有向往，感覺護理專業也沾邊，還能夠去北大，非常有誘惑力。但我爸爸堅決不同意。他高中畢業，文化程度不高，但做事情很謹慎，對于志愿，他盡可能去了解，就覺得護理專業路徑不像老師說得那么寬，而未來是科技的時代，他更傾向于我報考電子通信這類專業，或者選擇數學、物理等基礎學科，先打個好底子，以后再看具體的方向。

作為學生，我天然相信老師，但作為女兒，我也相信我爸，所以真的很糾結。后面，我爸考慮了一段時間，又仔細跟我聊，說我們還是不報了。爸爸的堅持動搖了我的想法，快到報志愿截止期了，我還是放棄了北大，報考了復旦、浙大和南開大學，最后被南開大學物理專業錄取。

你知道嗎？提交完志愿那一刻，心里不是覺得塵埃落定了，而是會有很強的失落感。到了大學之后，我發現身邊很多同學都帶著這種失落感入學，就覺得考差了，沒有去清北，也會想萬一上了清北，大學生活，乃至未來的人生，是不是會變得很不一樣？

比較幸運的是，我對物理專業感興趣，對大學生活也抱著很大的好奇。可能跟現在的學生不一樣，高考后的暑假就提前學習大學課程，規劃每一年要做什么，總體還挺卷的。但在那個階段，除了個別考慮出國的同學，家里會幫他們規劃遠一點，剩下的大部分還是享受當下。入學之后，我把能探索的都探索了一遍，搞學生活動之外，還會追星、看綜藝、看演唱會，過得豐富又有趣。

大學里，我選了金融作為第二專業，一方面是隨大流，一方面也是看到金融非常熱，給人感覺酷炫又光鮮。所以研究生時期，我就轉向了中國人民大學的金融專業。畢業時，資本市場還是相當火熱，尤其投行薪資非常可觀，很多TOP學校的學生擠破頭想進，也非常卷。我嘗試投了投行簡歷，因為缺少實習經驗，沒有擠進去。最后，我仔細考慮了自己的知識背景和興趣，選擇了科技投資工作，既能用到金融知識，也不浪費理工科的底子。

但你要問我，拒絕北大的失落感是什么時候完全消失的，我覺得不是在受教育階段，而是在工作之后。

在我的行業里，名校一開始確實能給人帶來光環。比如我的同事，有清北畢業的，有從更頂尖學校留學回來的，也有學歷相對普通一些的。非常現實的一點是，我們獲得工作的機會就不一樣，起薪也不一樣。

但再往后看，學歷只是一張入場券，到了具體的工作崗位上，一個人的做事風格、展現出來的品質，以及在職場上的成長性，會顯得更為重要。

我往往會感覺到，一些名校生會自視起點高，想要更快做出業績升職加薪，做事方面就會浮躁一些，包括我在剛畢業前幾年也有類似的行為模式。反而是一些普通大學的畢業生，他們一步一步走得非常踏實，做事一點兒也不比名校生差，有的甚至發展快于名校生，后續在事業上甚至能走得更遠。

感知到這些，是因為近幾年，經濟環境導致金融行業的高薪泡沫破碎了，曾經大肆擴招的投行紛紛裁員、降薪，而且對于普通員工來說，降薪不是一星半點兒，而是腰斬。

浮動的浪潮中，很多之前在投行的名校朋友會一邊感喟光環的消退，一邊轉向其他行業，基本上是轉運營類，或者商業戰略分析之類的崗位。留下來的，一部分是轉不出去茍著，等待行業寒冬過去，只有少部分人能踏踏實實，經住行業歷練，繼續為實體經濟做好金融服務。

泡沫碎掉之后，人真的會看明白一些問題，光環可能是學校的，是行業的，是時代的，不一定是自己的。不要把平臺或者時代的紅利當成是自己的能力，認知到這一點之后，我對名校光環的濾鏡就完全碎掉了。

回到報志愿這件事上，我覺得教育，不能把它看成職場，不是老師給學生什么，學生就得等價回饋老師什么，更不用說讓學生去為學校搏名聲，做業績，或者達到其他的目的，這都是不合適的。

在我的感受里，老師和學生會存在權力和信息的不對等，特別是偏遠地區，學生很多時候信任老師，被他們的價值判斷影響，最后可能就在懵懂中做了選擇。但教育還是一個比較崇高的行業，我更希望老師能完全對等地把信息告訴學生，這里面存在機會，也存在風險，最后讓學生自主去做選擇。

圖源劇集《未生》

「遵從內心，握住那個選擇權」

@江木 拒絕北大，選擇香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

我覺得還挺驚訝的，為什么拒絕清北的問題會吵得這么厲害。

我高中畢業超過10年了，高考分數都忘掉了，只記得省內排名12，市里文科第一。廣東省是中午出分，我記得頭一天晚上八九點，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對方介紹是北大招生辦的，恭喜我考了多少分，多少排名，報考北大空間很大，可以挑專業，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直接拒絕了，說早已經想好去讀香港大學。

之所以這么確定，我覺得主要跟高中受到的教育有關。

我跟一些同齡人交流過，會覺得高中那三年，許多學校都在做應試之外的教育探索，比如我們高中，最典型的是社團文化，高一入學時，不同社團就在校園內擺滿攤子，各種拉新，非常熱鬧。當時，我加入的是「模擬聯合國社團」，除了在校內，還會和廣東其他高中聯合辦模聯大會，扮演記者討論公共議題，特別好玩。

因為這個機緣，我就接觸到了深圳中學。當時，一位叫王錚的校長正在那里推行教育改革，學生能自主辦校園刊物，我看過之后非常震撼，里面大量篇幅討論校園民主生活問題、社會議題。當時還是QQ群，我和深圳中學的學生保持聊天，接觸到更多的報紙和雜志，對媒體行業有了最早的向往。

高中語文老師對我的影響也很深刻。記得第一節語文課，她就發了一張表格，讓每位同學填上想要的一本書籍，她說給學生送書，是她一直保留的職業習慣。她的教學方法也很不一樣，課堂開始后，會讓學生大概做十分鐘的課前演講，講完她再點評，有時候討論沒結束，會蔓延到課后，所以經常看到的場景是，大家排著隊找她聊天，討論到最后不一定有什么結論，但大家都會帶著愉快的心情散去。

這種教育氛圍下，我很早就發現，自己對社會科學感興趣，未來想做個記者。再加上高三期間，港大來我們高中做過招生宣講，課程介紹特別細致，第一年先上心理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導論課，大二才確定具體的專業，如果之后覺得不合適，還可以在本院或者跨院轉專業。就感覺課程設置靈活又合理，所以出分后，報考港大就變成順理成章的事。我告訴語文老師這個決定，她也很支持，報志愿這件事就很順暢地結束了。

到了港大之后，收獲和挑戰是并行的。

一開始，我會感到強烈的孤獨。從小學到高中，我會有一種很明確的集體歸屬感，但突然間，作為一個內地人去到港大，學校沒有什么班級的概念，宿舍是2人間，除了跟舍友關系很好，其他人都很陌生。要怎么在新環境中尋找自己的身份定位，融入一個什么樣的社群，帶給當時的我很大的心理沖擊。

另一個感受是，港大挑戰了我對于「好學生」的認知標準。記得大學第一節課，老師就說，課程分為大課和小組討論，大課都可以翹，小組討論去就可以了。那時候根本想象不了，在新的評價體系里，如果不刷課業，自己到底要追求什么。港大計算的是GPA，我看到有的同學明確不走學術道路，真的就去探索別的東西了，分數只要得個C能通過就行。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原來卷A這個東西并不是必要。我開始逐漸去除「好學生心態」，在課程上形成自己的偏好。

回過頭看，港大的文科訓練真的非常完備，很可貴的一點是，讓我獲得了一種把自我抽出來的思考能力。

高考取得市文科狀元以后，我曾經有過一種幻覺，覺得自己特別優秀、特別厲害，因此能夠獲得成功。后來，我跟一些名校同學交流，會感覺他們有類似的心態，特別強調名校身份認同，認為自己是社會最優秀、最出類拔萃的一批人。但在港大的教育中，我逐漸學會抽離自己，清晰看到一路走來，我能考進排名靠前的大學，并不是因為作為人的特質和別人有多么巨大的不同，而只是我比較幸運，來自一個不錯的家庭，獲得好的教育資源，剛好又擅長應試教育，各種背景優勢總和的不同，才導致了結果的不同。

如果不是港大，我可能會繼續沉浸在「以自我為中心」的優越感中。但現在，我會更多去想教育公平這件事。比如在瑞昌一中的新聞中，學校把資源傾斜給尖子生，希望多出清北吸引好生源，接著到下一屆，資源又會傾斜在尖子生身上，變成一個無限循環。但這樣的循環是對的嗎？學生必須得參加到循環里去嗎？另一個問題是，學校對中等和后進學生同樣負有責任，這次探討中，他們是完全失語的一部分，怎么看到他們的需求，反思教育在他們身上發生了什么樣的作用？我覺得學校更應該去回答這部分學生的疑問，而不是反過來質疑尖子生的選擇。

不得不說，現在就業壓力確實太大了，你到底是更在意自己的興趣，還是說更在意教育發揮實用的一面，輔助畢業后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變成許多人在報志愿時就要思考的問題。但在當時，社會環境沒有給到我這樣的糾結，所以，大學畢業后，我還是按照原來的職業設想，去美國讀了新聞學。

研究生快畢業時，原本打算在國外工作一段時間再回國，但趕上新冠疫情發生，就覺得那是一個回國做新聞的重要時機。抱著很樸素的想法，我回了國，在兩家主流媒體做過記者。到現在，這份職業干了5年，確實體驗到很多收獲和快樂。但你知道，行業發展緊跟著時代變化，并且很快反應在我所在的機構，原本不高的薪資，今年又經歷了一輪幅度較大的降本增效，也帶給我很多生存焦慮的時刻。

但我內心并沒有太大的撕扯。因為一個人在職場是什么發展，會過什么樣的生活，除了跟學校、專業的選擇有關，還跟時代變化、個人的性格相關。

我也有跟一些同學聊，他們有的去了常青藤、牛津、劍橋這樣的學校深造，有的踩上了人工智能這類行業風口。但生活的另一面是，每天加班到很晚，在前幾年房價高點背上房貸，還有生育方面的壓力。我不是說這樣的生活不好，而是跟我的性格完全不貼合。相比之下，我做的選擇可能不符合世俗認為成功的標準，但我收獲了很多開心的經歷，收獲了很好的朋友，活得也很豐沛。

其實，當年拒絕北大的時候，我爸會有一點糾結，覺得選擇北大的招牌，擁有北大的校友網絡，是不是會在國內有更好的發展。但我的邏輯不同，對什么感到好奇，或者對什么感到特別的困惑，需要去尋找答案，這是我行動的重要推力。

你如果讓我重來一遍，我還是很喜歡我的專業，很享受跟有同樣愛好的朋友討論各種問題的感覺。在媒體行業，我還擁有了一種看待世界和共情他人的能力，這都是人文社科教育所帶給我的很珍貴的東西，我并不愿意割舍。回歸到一個點，我覺得無論什么選擇，從來沒有標準答案，人生也不只有一次選擇，重要的是如何在當下，敢于遵從內心，握住那個選擇權。

圖源電影《無問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