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顛倒的歷史要顛倒回來

文︱邱立本

美國學者比克斯的研究，推翻了日本和美國主流歷史敘事，否定了“天皇無罪論”，當年美國只是借用王位穩住日本，外抗蘇聯，內除左翼，但也埋下右翼翻案的禍根。

為何日本當局和不少日本人，都不會對日本侵華戰爭有負疚感？他們有些人甚至否認南京大屠殺，說這是子虛烏有，迄今仍然成為中日的外交風暴的核心。這背后的歷史密碼，在于日本在八十年前宣布無條件投降時，和美國當局有秘密的默契，要保存天皇體制，以穩定日本一億人口的社會。

美國接收日本的占領軍當局，起初對于保存天皇體制都沒有共識。盟軍高層都知道，天皇裕仁其實高度參與戰爭的決策，認為東京大審判應該將裕仁列為被告，以戰犯罪名起訴，但“君臨”日本的盟軍元帥麥克阿瑟（Douglas McArthur）經過明查暗訪，也與裕仁私下交流，最后決定放裕仁一馬，以換來他駕馭全國民意的權威感，讓占領日本和平順利，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掌控大和民族的未來。

這也是美國歷史學者比克斯（Herbert Bix）的研究，他在二十多年前出版的巨作《裕仁與現代日本的形成》（Hirohito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Japan）中，推翻了日本和美國主流歷史教科書的敘事，否定了“天皇無罪論”的提法，用很多日本的原始材料，發現裕仁是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的積極決策者和參與者，而不是美日教科書所說的只是軍部的傀儡。美國杜魯門政府放過他的罪責，只是借用他的王位，穩住日本社會，外抗蘇聯的威脅，內除左翼力量的躁動，在韓戰和隨后的冷戰時代，讓日本成為美國在亞洲的重要軍事基地，圍堵蘇聯和新中國的崛起。

但這也扭曲真實的歷史。裕仁天皇體制的保持，讓日本軍國主義借尸還魂，以右翼政治勢力的面貌出現，將當年的無條件投降，美化為“終戰”，甚至倒打一耙，追究美國原子彈轟炸廣島與長崎的罪責，說美軍殘害日本人民。戰爭的加害者，搖身一變，成為戰爭的受害者。

但美國知識界和日本的有識之士，在比克斯作品出版后，都對歷史被扭曲的面貌感到不滿，他們繼續深挖，確證裕仁并非一個戰時玩偶，也不是遠距離的旁觀者，恰恰相反，他是全程深度參與，并且不斷鼓舞士氣，與戰事內閣密切交流。裕仁的御前會議，才是對外侵略戰爭的最高決策機構。

東京大審放過了裕仁，就等于德國的紐倫堡大審放過了希特勒（如果他沒有自殺）。盟軍在戰后的權宜之計，埋下了禍根，讓日本社會搞不清楚戰爭的根源，讓右翼找到反撲與翻案的機會，混淆視聽，將侵華戰爭描述為日軍的“進出”，讓南京大屠殺成為“虛構”。

面對被顛倒的歷史，美國和日本史學界都在努力還原真相。比克斯的著作只是一個突破開始。不容青史盡成灰，要將被顛倒的歷史顛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