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雪落在那拉提草原的芨芨草尖時,伊犁河谷便換了模樣。往日里奔騰的鞏乃斯河收斂起湍急,河面結起半透明的冰殼,像是給大地鋪了層碎鉆織就的紗;漫山的云杉褪去盛夏的蒼翠,枝椏上積著蓬松的雪,風一吹,雪絮便簌簌落下,沾在路過的馬鬃上,轉眼就成了毛茸茸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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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破曉前的冬牧場遇見哈薩克族牧人阿合買提。他裹著及膝的狐皮大衣,靴底綁著防滑的毛氈,正彎腰給剛出生的小牛犢裹羊皮。“這小家伙趕在雪封山前落地,是個有福氣的。” 他的哈語混著白氣飄在空氣里,指尖凍得發紅,卻依舊輕柔地把小牛犢往母羊身邊推。不遠處的羊群縮成一團,羊身上的雪在晨光里泛著淡粉,偶爾有幾只抬頭啃一口掛著雪的枯草,咀嚼聲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順著牧道往河谷深處走,霧凇便成了最驚艷的景致。河岸的柳樹林裹著厚厚的雪凇,枝條彎成優美的弧線,像是被凍住的浪花;野蘋果樹上的雪掛層層疊疊,風過時,雪粒簌簌墜落,陽光透過冰晶,在雪地上灑下細碎的彩虹。我伸手去碰樹枝上的雪,指尖剛碰到冰晶,便化作一滴涼絲絲的水,順著指縫滑進雪里,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 —— 伊犁的冬雪就是這樣,柔軟得經不起半點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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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總算驅散了些寒氣,阿合買提的妻子古麗在氈房外架起了銅壺。干牛糞在火塘里燒得正旺,火苗舔著壺底,壺口很快就冒出了白色的蒸汽,混著奶茶的香氣飄得很遠。古麗從氈房里端出一碟奶疙瘩,笑著說這是 “冬天的甜”。奶疙瘩泛著淡淡的乳黃,咬一口,先是帶著點咸的奶香,慢慢又品出一絲回甘,配著滾燙的奶茶,暖意從喉嚨一直漫到心口。氈房里掛著新織的羊毛毯,藍色的花紋里織著雪山和羊群,古麗說,等開春轉場時,要把它鋪在新的牧場上。
等到夕陽把雪山染成金紅色,牧人們開始把羊群趕向圈棚。阿合買提騎著馬走在最后,馬鞭輕輕甩著,卻不真的落在羊身上,只是偶爾吆喝幾聲,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蕩出長長的回音。羊群踩著雪,留下一串串圓圓的腳印,像是給雪地繡了朵又一朵小梅花。我站在氈房外,看最后一縷陽光從那拉提山的雪頂上消失,遠處的云杉林漸漸變成黑色的剪影,唯有雪地上還留著淡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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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古麗說,伊犁的冬從不是冷清的,雪下面藏著草的根,冰下面流著河的水,氈房里藏著人的暖。等到明年春天,雪一化,草就會從土里鉆出來,羊群又會漫過草原,就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的。
這時我才懂,伊犁的冬不是沉寂的夢,是醒著的詩,是雪粒落在氈房上的聲響,是奶茶在銅壺里沸騰的溫度,是人與草原相互守護的深情。它把最純凈的白色、最醇厚的奶香、最安穩的時光,都藏在河谷的褶皺里,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去讀懂雪絮擁吻大地時,那聲輕輕的、卻又滿是希望的 —— 歲月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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