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鐵嶺古城三部曲的“鳳頭”

作者:高全成

說過康鐵嶺《古城三部曲》的尾巴，該說說它的頭了。為什么先說尾巴再說頭，從屁股開始再到臉面？

曾經有一個段子，說是年終總結屁股和臉比高低，結果屁股因為白凈、平整、光滑，沒有皺紋、沒有痦子、不長黑斑、沒有胡子拉碴，而且低調謙虛，不粉飾、不化妝、不在人前顯擺、不爭強好勝，承受著上半身的重壓，聞著屎尿屁的臭味，默默無聞的為你做著不可替代的貢獻。因此上當之無愧的比臉更高，應該把屁股以及和屁股緊緊連為一體的尾巴放在前邊。

哈哈，說笑了。不過一個好的結尾給人以啟示、給人以思考、給人以想象、給人以回味，意蘊悠長。

當然開頭更重要，一個好的開頭可以揪住人的眼球，讓人欲罷不能，看得下去、看得進去、高興處忘乎所以、悲傷處暗自垂泣、緊要處提心吊膽、曲折處憂心忡忡、釋懷處怡然自樂，與書中人物“同吃同睡同勞動”、同奮斗共擔當、同呼吸共命運，從而實現創作的初衷、發揮教化的作用。雖然我不認可那個元代散曲家喬夢符關于“鳳頭、豬肚、豹尾”的說法，但鳳頭畢竟是頭，是開端，如果不與那個美麗的尾巴相比，其實鳳頭還是蠻好看的。

康鐵嶺《古城三部曲》的開頭，個個都是“響當當”的，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眼球，讓你看一眼就牽掛在心久久不能放下。康鐵嶺曾經拿著他的《書院門1991》書稿，請著名評論家李星老師看，李老師指著案頭上的一堆書稿說，這么多名家的書稿還看不完，哪有功夫看你這個從沒寫過長篇的生瓜蛋子的書稿？康鐵嶺信心十足、膽氣爆棚，指著書稿說，李老師你試火看上三頁，看不下去你一把扔到窗子外邊，我也再不找你了。說完拉著引薦他的王宏民就走。結果，李星老師不僅沒有扔到窗外而且給它寫了序，稱其為“一部舉重若輕的社會歷史畫卷”。

《書院門1991》以秦嶺山里小學教師晏子敬逃離大山深處到古城西安書院門闖蕩討生活的經歷為主線，反應那個時代古城小民的奮斗、掙扎與無奈。小說開頭就是一輛顛簸在通往古城的老舊公共汽車上，一個蔫了吧唧一臉窩囊、一腔悶火、一身晦氣的黑瘦漢子晏子敬。他那個“瞎好還是個公辦人民教師，論長相也算得華陽城有點姿色的中年婦女”，“就外出到深圳參觀學習了一回”的婆娘，跟自己離了婚嫁給了“投機倒把進過幾回監獄”，“西門口買燒雞的王六合”。

“晏子敬出氣加速了，干瘦的黑臉上冒出了幾粒汗水。他長嘆一口氣，一聲叫罵脫口而出：媽的王六合！我日你先人！”頓時震翻了一車人，“一路上，再沒人敢在車上喊叫了，時不時偷偷看著他。因為王六合是華陽城中的歪人，沒人敢當面喊王六合的名字。就連西街的狗，見了王六合都遠遠夾著尾巴躲進小巷子去了，生怕王六合扔過來一磚頭給他放了血。車上人知道，這敢罵王六合的，華陽城里沒有幾個人。敢當著這么多人破口大罵往六合，肯定不是個好惹的主兒！”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且看他開頭的三段：

“1990年驚蟄這天，對于地處秦嶺深處的華陽縣來說，是一個半陰半晴的日子。清晨，天上蒼蠅撒尿般滴了幾星雨，很快就打住了。

早上八點，一輛老式轎子車從華陽縣城汽車站出發，駛過八卦廟，翻過紅土嶺，過了黑龍口，順著秦嶺老峪道，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向古城西安駛去。

坐在最后一排的晏子敬，有氣無力地低著干瘦的腦袋，不時用一雙黑亮卻十分落寞的小眼睛打量著四周，時不時嘆口氣。他心里暗暗說道，媽的，這世事真的變了！這么大的華陽縣怎么就容不下我這個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教書先生？”

時間、季節、天氣、地點、場景，人物特征、身份、內心活動，事件來龍去脈以及未來走向，寥寥數語交代的一清二楚，而且語言精準、趣味橫生，比如“蒼蠅撒尿般滴了幾星雨”、“一雙黑亮卻十分落寞的小眼睛”、“干瘦的黑臉上冒出了幾粒汗水”、“華陽城中的歪人”、“就連西街的狗，見了王六合都遠遠夾著尾巴躲進小巷子去了”……。同時康鐵嶺留下了你探索究竟、想象未來的空間和懸案。這么大個華陽縣怎么就容不下個生長在這里四十多年、本鄉本土又是人民教師的“教書先生”？他為什么走到古城、走進書院門？他此后將面臨著怎樣的世事？演繹著怎樣的人生？會有怎樣的境遇和結局？

《馬道2001》開篇先給你講了一個謎一般的馬道：“說起馬道，別誤會。這不是絲綢之路上運茶的那條茶馬古道，更不是當今人們炒作的什么茶馬驛站，也不是通往西域的什么茶道、商道、鹽道、絲道，兵道、官道，這可是西北古老西京城里老先人在明朝就修的青石板路，細說了這馬道只有老西安人才知道這馬道是啥東西，是弄啥用的。外地人到了西安就是站在馬道的石板上，邁著步子走在上邊，也未必知道這青石板鋪的這周長有三四十里長的青石板路是弄啥用的。這古人修這六米寬和城墻一樣長的青石板路可沒少花功夫。其實這路可是打仗時城防調兵用來跑馬的。”既然說“馬道”那就先把這“馬道”交代清楚，而后從這馬道上渲染開去、擴張開來，人物一個個登場、故事一個個演繹、情節一個個鋪排，酒場飯局嘛咱一個個的進、一杯杯的喝、一口口的吃！坐在酒樓茶肆上，望著窗外的春日、夏雨、秋葉、冬雪，瞇起笑眼、抿著小酒、品著香茶、就著“茴香豆”，且聽康鐵嶺如何道來。

“巧了，今天是 2001年的第一場雪。古城一大早叫雪下的把人都嚇住了，二三十公分厚的雪，一大早上班的公交大多停擺了，公交車打滑走不了，自行車一上去就蹬翻了，滿大街是急急火火趕著去上班的人，個個嘴里鼻子里冒著長長一道熱氣，趕路的走不了幾步就是一個跟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干老漢，早讓路人扶著退到房沿（檐）底下去了。

古城幾十年沒下過的大雪來了。

宮寶塬一大早從學校家屬院躥了出來，扣上了常年披在身上的風衣扣子，又用打火機點燃了常年叼在嘴上的卷煙，邊走邊喊叫，媽呀！這么冷慫大的雪！”

“這么冷慫大的雪”這個常年披著風衣、叼著煙卷的宮寶塬不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還一大早就“從學校家屬院躥了出來”！他這猴急猴急的是要到哪去，鬼催著還是錢喚著？他要干啥去？

《民樂園2011》來的爽快，一開場就是一陣叫罵，為的是吊嗓子的婆娘們驚了干老漢們遛的鳥，這“民樂園”的一場大戲拉開了大幕。

“古城的天好像亮的晚了一點，早上六點半了，寒風中城外的小河邊，有幾個正在調嗓子的女人。不一會遛鳥的幾個老漢開罵了，喊你媽的腿，你幾個吼的鬼聲，把鳥都嚇得不叫了。

調嗓子的女人里有個脾氣沖的，她沖著溜鳥的老漢吼了過去，想咋吼咋吼，管你的屁事。鳥不叫了活該，看你窮皮干的樣子，這是古城和平門外的護城河沿，不是你屋的院子，你管了個寬。

遛鳥的老漢接著罵，看你幾個外縣來的窮皮干，有本事到研究院排練廳吼去，在這護城河沿上你吼個毬哩！這一下那幾個女人一下子過來，沖著罵她的老漢上去奪過了鳥籠，拉開了鳥籠外邊罩著的黑布，有個女的嘴里喊著，把老慫的鳥給放了去，這一喊，那老漢一下子給慫了，他一邊過來奪鳥籠，一邊大聲吼叫道，誰敢放了他的鳥，他跟誰拼命。這一喊手拿鳥籠的女人停頓了一下，有幾個一同遛鳥的老漢邊勸邊過來幫忙，有一個中年男人一邊從女人手上拿過鳥籠，一邊跟老漢說算了，整天都在公園里溜達，低頭不見抬頭見。

那女人沖著老漢說，你和我們一樣都是這古城里的一般人，我幾個為生活在這練練聲，你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出來窮溜達，我們幾天不唱就餓肚子，你是退休金領的花不完，看把你燒的先。”

熱不熱鬧，意不意外？什么叫畫面感，什么叫代入感，這不就活脫脫的把你帶到了和平門外的護城河邊？你是準備勸架呀還是準備上手呀？我看，咱就動動嘴勸兩句罷了，可不敢越攪合越亂了。

西安城墻外的護城河邊早已是古城人晨練休閑的好地方了，散步練拳廣場舞、吹拉彈唱吊嗓子都是常事，小小不然的摩擦碰撞也時有發生，但如此熱鬧的爭吵罵仗卻不多見。而且“我們幾天不唱就餓肚子，你是退休金領的花不完，看把你燒的先。”一語點破現狀，這不同階層的人們將在這社會大舞臺上演繹怎樣的人生？

怎么樣，古城三部曲每一部的開頭如何？

第一部《書院門1991》的開頭娓娓道來，卻突然一個炸雷震翻了一車行眾，與其說它是清秀優雅的“鳳頭”，倒不如說更像是“狗頭”，悄么聲的走到你跟前大不了低聲嗚嗚兩句，可一不小心它就會狂吠一聲，頓時驚得你毛發四炸。

第二部《馬道2001》先展示了一個神秘威武的“馬道”，“這可是西北古老西京城里老先人在明朝就修的青石板路”，而后便是“古城幾十年沒下過的大雪來了”“2001年的第一場雪。古城一大早叫雪下的把人都嚇住了”，漫天風雪一片銀白的世界，“二三十公分厚的雪”，公交車打滑停擺了、自行車橫豎倒地了、人一走就趔趄爬叉了……，就這，還有個愣頭青急匆匆從家里躥出來……。

明朝就修起的青石板馬道伴著巍峨的城墻矗立在漫天風雪的古城四周，浩浩長氣、威武雄壯，到更像是一個“獅頭”，威風凜凜。

第三部《民樂園2001》一開場便是一場龍爭虎斗、劍拔弩張、口舌相爭、手腳并用，把它叫作“虎頭”豈不更確切一點？

“鳳頭”固然好看，可很多開頭難以用這同樣一個秀麗雅致的“頭”去概括。萬事開頭難，開好頭更難，小說開頭能像狄更斯那樣憑“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一句話便世代流傳世界（“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智慧的年代，這是一個愚蠢的年代；這是一個信任的時期，這是一個懷疑的時期；這是一個光明的季節，這是一個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應有盡有，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踏上天堂之路，人們正走向地獄之門。”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雙城記》1859），更是難上加難。

康鐵嶺《古城三部曲》的開頭各具特色，引人入勝，可算是上乘之作，不過我概括的未必準確，要你說呢？

編輯:張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