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為企業作法律意見被判刑兩年，案外律師：無罪！

從業25年的張志曉律師最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作為被告的判決書，因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一審被判刑兩年，并處罰金四萬元。

張志曉已提起上訴。

判決書顯示，被告人張志曉被秀蘭集團聘任為法務顧問。在聘用合同期間，其明知秀蘭集團無金融許可資質、無基金經營許可資質，為秀蘭集團的非法融資合同模版提供修改并進行審核，幫助實現“形式上的合法”規避法律風險，所審核后的合同模版被廣泛應用于秀蘭集團的非法融資項目。

“我只是通過郵件對秀蘭集團的合同內容進行審查、修改，提出法律意見，既沒有決策權，也并不參與合同內容推進。”張志曉向“法度Law”提供了其與秀蘭集團的郵件往來記錄。

據張志曉所述，其只是就合同內容給出相關法律建議，后續集團是否采納其意見他并不知情。

張志曉稱，2019年末秀蘭集團因涉嫌非法集資暴雷，次年11月份，保定市公安局競秀分局辦案人員向張志曉了解相關情況，張志曉如實回答，其認為秀蘭集團并不存在非法集資問題。

2022年，保定市公安局競秀分局直接刑拘了張志曉。

“拘留超過24小時應移送看守所，但我被扣押在辦案中心整整三天。”張志曉告訴“法度Law”,相關辦案人員再次向他了解了有關情況后，要求其進行退贓退賠。

“我一共收了150萬法律咨詢費，與‘涉嫌非法集資項目’有關的合同審查是很小的一部分，如果進行退贓退賠也應該不超過幾萬塊錢才對。”張志曉表示，在與辦案人員溝通后，最終其退賠了15萬元，對方出具了一張電子版財政收據。

然而，2023年初，保定市公安局競秀分局再次找到張志曉，并提供了一份由正源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審計報告，據鑒定結果顯示，以涉案金額的183億元與張志曉處理合同所涉金額的104億元的比例與其所收咨詢費150萬的比例計算，張志曉應退賠80萬元。

“我認為即便是退賠，也應當以我的工作量比例作為依據，而不應該以涉案金額比例作為依據。”張志曉稱，他認為這個退賠金額不合理，遂向河北省財政廳舉報了該會計師事務所。河北省財政廳就張志曉的舉報作出答復顯示：“存在計劃工作不符合準則要求、獨立性評估不夠嚴謹、鑒定意見書個別內容有誤、評價計量地產類公司吸收存款金額的標準不準確等問題。”

然而，在張志曉等人被起訴后，法院并沒有采信這一答復，張志曉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判罰有期徒刑2年，罰金4萬元。

“律師一旦涉刑就不能再執業了，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冤枉。這個判決相當于斷絕了我的職業生命。”張志曉說。

律師作為法律顧問為企業審查合同構成違法合理嗎？

律師解讀

北京浩淳律師事務所主任潘利勇律師向“法度Law”表示，認定張律師系非吸共犯既缺乏充分證據，也超出了刑事打擊的必要合理范圍。

第一，律師的合同審核若僅針對合同形式合法性（如條款表述、違約責任等常規內容），未參與設計“承諾回報”“公開宣傳”等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核心要素，難以證明其具有幫助犯罪的主觀故意。司法實踐中，法院對幫助犯的認定強調“明知正犯行為的非法性且積極追求或放任結果發生”，而常規合同審核屬于律師正常業務范疇，無法直接推導出幫助犯罪的主觀惡意。

第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本質是“未經許可向社會公眾吸收資金”，其核心危害性體現在資金池的構建與風險傳導。從披露信息看，張律師的合同審核僅針對個別合同文本，既不涉及資金池管理，也不影響公開宣傳的廣度，其對犯罪結果的促進作用可忽略不計。正如司法實踐中，行政、保潔等基礎崗位人員通常不被追責，律師的服務若未突破職業邊界，同樣不應被納入刑事打擊范圍。

第三，幫助犯的認定通常要求行為人從犯罪中直接獲利（如按業績分成、參與資金分配）。若律師收費僅為常規法律服務費用，且與涉案公司的吸存金額、客戶數量無關聯，其經濟動機與犯罪獲利存在本質差異。這種“低收費、無分成”的特征，更符合正常商業服務的屬性，而非犯罪共謀。

第四，《律師法》明確規定“律師依法執業受法律保護”。若將此類行為入罪，將導致律師在處理金融類業務時陷入“動輒得咎”的困境，直接威脅法律服務行業的正常運轉。最高人民檢察院亦強調，應依法保障律師在刑事訴訟中的執業權利，避免通過刑事手段干預正常商業活動。根據刑法謙抑性原則，刑罰僅應適用于其他法律手段不足以規制的嚴重違法行為。本案中，張律師的合同審核即使存在不當之處，也可通過民事追責或行業懲戒（如律師協會處分）解決，而非直接動用刑罰。

北京澤亨律師事務所高運生律師告訴“法度Law”，張律師受聘擔任公司法律顧問，依據《律師法》第29條、38條審核合同是法定職責。屬于典型的中性執業行為。只要律師沒有利用專業認知主動策劃、沒有違背角色義務，就不應被轉嫁刑責。青海林小青案中學界與最高檢察機關已形成“不構成犯罪”的共識，處理結果獲社會廣泛好評。期待二審法院以同一標準厘清律師中性業務邊界，早日宣告張律師無罪，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