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英雄夢

　　愛看央視節目自然傳奇的人對動物世界有所了解后，大約都不會再對人類歷史和當今此起彼伏的戰爭感到不可思議。除了貪婪因素外，地盤及食物乃是永恒的生存主題。曾有瑞典學者統計，從公元前3200年到公元1964年，5164年中只有329年是和平的，其余時間都有戰爭。一位匈牙利教授研究發現，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37年中，全球沒有戰爭的日子僅有26天。

　　戰爭是家常便飯。國防與國家同在。我們不是生在和平的時代，而是幸運地生在和平的中國。說來好笑，小時候我曾渴望戰爭。亂世出英雄，我渴望成為戰斗英雄。恰好那時國民黨蔣介石在美帝支持下叫囂要反攻大陸，我們實行“全民皆兵”“時刻準備打仗”“備戰備荒為人民”。公社有武裝部，大隊有民兵營，生產隊有民兵排，兩到三個生產隊組成民兵連。作為老資格復員軍人，筆者父親是大隊民兵營長。農閑時經常進行武裝訓練，有時真槍實彈考核。

　　十二三歲小屁孩的我們，深受緊張的時局影響，也想當戰斗英雄。這樣的小心思，藏在幼稚的心靈里，大人們并不了解。“文革”開始了，我們“復課鬧革命”，上學不用讀書做作業，除了寫大字報，批斗老師，就是在路上打仗。一半人當解放軍，一半人扮日本鬼子國民黨反動派，在青紗帳里用硬泥塊作為發射的炮彈互相投擲，用樹枝玉米桿作為槍支互相射擊拼刺刀。或者4人一組架構“戰馬騎兵”互相廝殺。

　　戰馬怎么組成呢？一個人在前面，兩個人分別在其左右身后。兩人分別用左右手搭在前者的右、左肩頭，另一只手分別握緊前者的左右手。另一人坐在搭肩頭的兩個手臂上，兩腳蹬在下面前后緊握的手上。也就是三個人組成一匹馬，還有一個人就是騎兵，負責與對方撕打拖拽。能把對方拉下馬來的一方獲勝。贏者并無獎品，只是自豪一番。有時我們遠遠看到老師找到路上來，就趕緊埋伏在莊稼地里。老師找到部分同學家里去，我們逃學的秘密就被揭穿了，一頓打罵是逃不了的。

　　小屁孩的準備打仗，也有單兵行動。看了連環畫《小兵張嘎》之后，就各自制做紅纓槍。找一根兩三米長的竹竿，一塊小木板。把木板鋸成瘦瘦的菱形，長菱的一端留一小段細細的柄，綁上幾根紅布條，插在竹竿的空心里，心儀的紅纓槍就制成了。大人不在家時，就可以模仿小畫書上少年英雄的模樣揮舞一番，如同堂吉訶德面對風車一樣，對幾樣家中物件并不傷筋動骨地對刺幾下，然后大勝收手。

　　雙槍老太婆曾是我們小屁孩長時間的話題，一致崇拜仰慕的英雄人物。其形象來自一部沒記清名稱的電影，查了一下是《烈火中永生》。電影改編自著名的紅色經典小說《紅巖》。影片中，雙槍老太婆率領游擊隊劫軍車營救江姐，處決萬惡的叛徒甫志高，太了不起了。我們本來就喜歡盒子槍勝過喜歡長步槍，太向往雙手都握盒子槍了。我就趁家中有木工活時，找了一塊邊角料木板，鋸成一把粗糙的盒子槍，沒有扳機，但有準星。不過再沒找到第二塊邊角料做第二把盒子槍。

　　做成的那把盒子槍板子有點薄，整體有點凹。不成一個平面，很不雅觀，更談不上威武。我想把它扳平正，結果折斷了。便用面粉拌了少量漿糊，多多地涂在斷面，想把它們粘起來。母親做鞋子就是這樣粘貼碎布料的。母親發現我的杰作后，告訴我木板是粘不起來的。我不信，一定要親手試一試。在太陽下烤干后，握在手上很快就掉成兩片，實踐之后，在事實面前，我只能相信母親的話了。

　　那個火熱的年代，《地道戰》也是我們小男孩津津樂道好長時間的一部電影。日本鬼子像被斗敗的公雞一樣，感嘆“高家莊實在是高”的語氣和模樣，我們也模仿了許多時候。那縱橫交錯的地道，更讓我們神往。我和一個遠房堂弟，兩個小伙伴，經常一起挖豬草。有一次萌生了共同的想法，挖地道，敵人來轟炸時，我們就能躲進地道里。我家與他家相距250多米，兩家各有一個供飲水用的池塘。因為家鄉海拔很低，房子須造在高處，池塘就是挖泥堆墩基而成。兩人計劃各在自家池塘邊坡上挖洞，兩人挖的地道要互相連通。

　　付諸行動的那一天，我們用挖豬草的小鏟子在池塘邊挖土掏洞。到處雜草叢生，還有荊條樹根，挖了好半天，兩人互相看看，才能把半截手臂伸進去，互聯互通的地道何年何月才能挖成啊。而日到頭頂，籃子里只有幾根豬草，哪夠豬吃一頓？兩人各自被家長痛罵了一頓。但這次密謀挖地道的秘密，我在寫這篇文字之前，從沒告訴任何人。不知道這位堂弟告訴別人沒有？兩人一起上學、一起當紅小兵、一起想當英雄、一起干農活，一直到長大，我沒曾想起問他這件事。

　　待我離開家鄉沒幾年，那位堂弟成為自由勞動力的農民工，在一次工地事故中身亡，老板賠了他家屬20萬。我們沒有機會共敘曾經的少年英雄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