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陳振林/面具人生

明子實在不想去看那場演出，尤其是在那個周六的下午。天空陰沉，風里帶著初秋的涼意，街上行人匆匆而過，仿佛每個人都在趕一場不屬于自己的戲。

他原本打算給妻子買明天的生日禮物，只是還沒想好買什么。每年這一天，他都會送她一件貼心的禮物，一家三口出去吃頓美味的晚餐，再拍一張漂亮的照片 —— 像表演固定的節目，溫暖而熟練。

可他拗不過小白 —— 那個比自己小十六歲的好朋友兼同事。小白說，這場演出是好多年才來一次的，一定精彩。他還半開玩笑地補充，自己原本也計劃周末回老家看看父母，這不也沒去成嗎？小白的老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鄉下。

演出在一家老劇場舉行。等明子和小白進場時，舞臺周圍早已被觀眾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燈光一暗，掌聲響起，像潮水一樣拍打著他的耳膜。

最先出場的是一只小猴子，騎著一輛迷你自行車，在舞臺上不停地轉圈。它時不時揮揮細長的右手向觀眾致意，臉上掛著像人一樣的笑容。明子看著它，忽然覺得那笑容背后藏著一種被迫的討好 —— 無論多累，都要繼續騎下去。

隨后，老虎登場。它從鐵籠里被慢慢驅趕出來，在馴獸員的鞭子下沿著舞臺踱步，像一位戰敗的將軍。肚子扁扁的，左右兩側松垮地垂著，像兩片布。馴獸員點燃一個鐵圈，老虎便縱身一躍，穿過火圈。明子注意到，它每一次起跳都像拼盡了全身的力氣 —— 不是為了贏，只是為了不被淘汰。

更精彩的是小丑的表演。他穿著紅白相間的條紋服，戴著尖尖的小丑帽，臉涂得雪白，眼圈畫得漆黑。還沒開口，全場就笑了。小丑站在舞臺中央，時而俯身，時而跳躍，時而做鬼臉，時而碎步奔跑，模仿著生活中各種人物的模樣。明子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不僅僅是表演 —— 那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換著面孔，迎合不同的人。

表演結束時，小丑摘下帽子 —— 光頭！全場爆笑。主持人走上臺說：“大家沒想到吧，這位小丑其實是位六十多歲的阿姨！” 明子心里微微一顫 —— 原來，有些面具戴久了，連性別都可以被隱藏。

接下來是魔術表演。魔術師剛拿出一副撲克牌，明子就對小白說：“走，我們回去吧。”“這節目正精彩呢，再看一會兒……”明子沒再理他，徑直起身離席。

站在劇場臺階上，小白問：“明子，你是要去給嫂子買生日禮物嗎？”“不是，今年讓你嫂子自己去買吧。”“那你不怕嫂子責怪你啊？”明子沒有回答。

小白又說：“我想回老家看看父母，可又想周末兼職，多賺點錢早點買房……”明子依舊沉默。

小白繼續追問：“你家房貸還清了沒？你家小王子報了補習班沒？一次得多少錢啊？”明子站著，一動不動。

小白盯著他，忽然一拍腦門：“明子啊，我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一個人 —— 剛才舞臺上的那個人…… 不，不只是像他，你還像那只鉆火圈的瘦老虎，還有那只騎著自行車、面帶微笑的小猴子……”

明子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 也許，小白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