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萊塢科幻導演的技術平權實驗｜專訪Alex Proyas

「我們正身處科幻小說般的時代」，在Alex看來，隨著AI及相關技術的持續發展，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遷。這使得科幻創作在當下具有超越以往的現實意義。

作者 | 陸娜（北京）

「如果你看過《星際穿越》，可能只是個影迷，但是否看過《移魂都市》是檢驗骨灰級科幻迷的一個標志。」著名電影人、《流浪地球》系列監制王紅衛如此評價道。

1998年上映的《移魂都市》，由好萊塢導演亞歷克斯·普羅亞斯（Alex Proyas）執導。影片通過對記憶操控、虛假現實等科幻母題的深刻探討，以及融合表現主義的視覺風格，不僅成為科幻迷心中的「邪典經典」，也被認為影響了《黑客帝國》等后續科幻佳作。

今年九月，《移魂都市》在第二屆中國（寧波象山）北緯30°科幻電影周上進行了學術放映，策展人馬賀亮也特邀Alex擔任國際科幻大師班嘉賓，分享其創作心得。此次活動是北緯30°科幻創造營課程體系的有機延伸，旨在為青年創作者提供多元化的思維啟迪和國際視野。

「拍電影就是建造一個世界。」這是Alex與王紅衛在映后交流中的高度共識。在《移魂都市》中，Alex幾乎全程于龐大的攝影棚內構建了一個不見天日的封閉宇宙。其沉浸感之強，令整個劇組都仿佛「活在了那個世界里」。

建造世界的創作動力，也驅動著他在技術上不斷突破邊界。在其另一代表作《我，機器人》（又稱《機械公敵》）中，面對「制作上千個機器人」的巨額成本難題，他的團隊開創性地將35毫米膠片攝影機與實時聯動的計算機模型結合，實現了鏡頭移動時虛擬場景的同步變化。

這項在新世紀初令人驚嘆的技術，成為了虛擬制作的重要開端之一，影片也提名了77屆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

在2014至2015年執導的《神戰：權力之眼》中，Alex已開始全面采用虛擬拍攝技術，但仍未脫離傳統綠幕/藍幕的范疇。而在其最新作品《羅素姆萬能機器人》中，就已轉向完全基于LED屏幕的虛擬制片流程，通過「所見即所得」的虛拍技術，極大提升了拍攝效率與決策精準度。

基于這些前沿實踐，Alex在2021年創立了虛擬影像工作室「異基地」，其使命十分明確：在西方，此類尖端技術多被預算雄厚的大型制作壟斷；而「異基地」旨在打破這一壁壘，讓獨立制片與小成本項目也能享受到技術革新的紅利。

「我們正身處科幻小說般的時代」，在Alex看來，隨著AI及相關技術的持續發展，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遷。這使得科幻創作在當下具有超越以往的現實意義。

Alex強調，閱讀科幻小說是他畢生的熱愛，也是其電影創作最重要的靈感源泉。作為人機對抗題材的標桿之作，《我，機器人》就改編自美國科幻小說鼻祖阿西莫夫的經典作品。阿西莫夫提出的「機器人學三定律」，至今仍是人工智能題材敘事的重要框架。

這次來到中國，并且看到北緯30°科幻電影周上多部以優秀科幻文學IP為創作基礎拍攝的短片，他感嘆中國年輕創作者展現出多元的專業素養和勇于探索的創新精神。

與此同時，Alex坦言，好萊塢電影產業正陷入「生存之戰」，原創作品的生存空間日益收窄，科幻片由于盈利難度更是失去投資方青睞，導致了這一類型的式微。面對這一困境，一些如Alex這樣堅持創作的電影人不得不尋求新的發展路徑，「未來的關鍵在于探索可能性」。

將電影創作比作一場馬拉松，Alex道出了其中的真諦：「從構思到完成，一部作品可能需要數年光陰，面對各種挑戰。你必須找到一個對自己極具感染力的主題與故事，精準捕捉時代精神，才能讓更多的人心中共同閃爍火花。」

以下是《新聲Pro》（微信公眾號ID：xinsheng-pro）和導演Alex Proyas的部分對話：

新聲Pro：如今全球科幻創作更關注氣候變化、疫情、社交媒體等現實議題，你認為科幻敘事的核心使命發生變化了嗎？

Alex：我所遵循的科幻傳統，是源自幾百年前的科幻文學。比如儒勒·凡爾納、H.G. 威爾斯，還有那些黃金時代的英美科幻作家，像阿瑟·C·克拉克、艾薩克·阿西莫夫，還有 J.G.巴拉德這些優秀的創作者。

科幻從來都是在探論當下議題。它并非關乎動作場面或預言未來。它的作用是將我們投射到未來，討論我們作為人類現在關切的問題。所以電影中的科幻敘事從未真正做到這點。科幻文學涉及的哲學思想與概念，通常不太容易轉化為商業電影制作。

所以你提到的那些議題一直都是科幻關注的重點，現在甚至比以往更重要，因為我們現在就生活在一個科幻小說般的時代，對吧？世界變化如此之快。正因如此，我認為這個類型的創作比任何時候都更具現實意義。

新聲Pro：所以你目前最關注的也是和當下非常相關的主題。

Alex：一直如此。我所有的電影，所有的科幻領域作品，講的都是與我們當下生活有關的內容。故事必須能和觀眾產生共鳴，觀眾坐在電影院里想看到的是自己的生活。我只是通過科幻手法將其放大：或將其極端化，或賦予象征意義，而非創造一個完全虛構的世界。

當下人們很容易受不同立場影響，若在聚焦現實議題的電影中評論社會與政治，很容易引發因立場差異而產生的抵觸。但將現實問題轉化為象征性的科幻故事后，觀眾可依據自身理解自由解讀，既不會受限于當下的立場，也不會因導演的觀點而感到被冒犯。

新聲Pro：你觀察到全球范圍內科幻電影領域出現了哪些新的風格和趨勢？

Alex：每次回答這類問題，我都想把中西方電影制作結合起來說，但這很難，因為兩者差異太大了。雖然這段時間也在學習了解中國電影，但目前所知還比較有限。

新聲Pro：可以先聊聊好萊塢的情況。

Alex：當下在好萊塢，科幻片并非熱門類型。沒錯，它不火了。原因是好萊塢電影正處在「生存之戰」中，處境愈發艱難，電影人想將作品落地變得越來越難。

拿我自己舉例：十年前，只要有原創構思，不管是基于中短篇小說還是漫畫改編，只要能為電影市場帶來新鮮內容，即便要拍高預算科幻片，且既不是翻拍，也不是系列續作，我都能在好萊塢找到投資。可現在完全不可能了，原創電影在好萊塢已經失去了市場。

科幻片不受投資方青睞，本質是這類作品難以帶來足夠收益，而投資方的核心訴求就是盈利。所以我們這些偏愛科幻的電影人，只能想辦法降低制作成本。我目前正在收尾的電影就是這么做的：盡量壓縮預算，但依然要構建完整的世界觀——這是我一直堅持的創作追求，而技術發展也在幫我們實現這一點。

如今好萊塢更受歡迎的是恐怖片，因為成本低、易回本。不過我始終抱有期待：隨著AI及相關技術的普及，科幻片的制作成本會進一步降低，希望未來也能拍出更多科幻作品。

新聲Pro：在中國，我們看到了一些新趨勢，比如很多作品會融合不同類型，像科幻和喜劇、動作、驚悚結合。好萊塢現在還常見這種類型融合嗎？

Alex：現在好萊塢很少嘗試類型融合，跨類型創作既罕見又充滿挑戰。我最近剛拍了一部集科幻、愛情、喜劇與音樂元素于一體的電影，但這也正是我籌資困難的原因。

好萊塢行業觀念保守，那些掌控預算的人極其傲慢，總自認為深諳電影盈利之道，可事實是，沒人能真正摸透市場規律。有些人的電影能成功賺錢，更多是靠運氣罷了。

能否抓住「時代精神」（zeitgeist）才是關鍵。作為創作者，若能精準捕捉一個時代的核心氛圍、大眾情緒，作品就能打動千百萬人。影視圈有不少這樣的案例：有些電影剛上映時無人問津，十年后卻成了經典，風靡全球。

我的《移魂都市》就是這樣，上映時沒人能看懂，也沒多少人走進影院，如今它已成為風靡全球的邪典電影。這部片子最近剛在中國首次放映，希望中國觀眾也能喜歡它。

新聲Pro：這次參加第二屆北緯30°科幻電影周，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科幻作品或年輕創作者？

Alex：從整體來看，所有作品質量都十分出色，技術層面與視覺呈現尤為亮眼，完成度很高。對我而言，這類作品或許還可以在「講故事」上多下功夫，整體敘事能力仍有進步空間。

我錯過了第一部短片《同塵》的完整放映，不便全面評價，但僅從后半段來看，其視覺效果十分出色，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且這是位女性導演的作品，單這一點就讓我格外關注。當然，所有參展作品都各有亮點，整體水準很高。

此次展映中的AI生成影片也很有意思。AI本身是電影領域的重要發展方向，未來必然會改變電影制作的核心邏輯，因此能看到創作者對這項技術的運用探索很有意義。

具體來看，《麥浪》的創意想法很有趣，但作為觀眾，我未能與故事產生共鳴，難以投入其中。盡管它在技術層面完成度高，角色設定也保持了一致性——這對AI創作而言已屬不易。但我始終沒有感覺到我在看真實的人。不過客觀來說，電影本身就不存在 「真實的人」。即便真人演員出鏡，呈現在銀幕上的也只是過去的影像。

《登月》我覺得會更成功，因為它的風格定位更偏向動畫，就像日式動漫那種質感，而不是真人實拍。我覺得這種風格選得很好，呈現效果更出彩。

新聲Pro：你提到新片會采用虛擬拍攝技術，這會為你當下的創作帶來了哪些自由和新的挑戰？目前好萊塢在虛擬制片方面有哪些新進展？

Alex：虛擬制作簡單來說，就是借助LED屏搭建場景，攝像機與計算機系統聯動。攝像機移動時，屏上虛擬環境的視角會同步變化，讓演員仿佛真的身處實景之中。這種制作方式優勢很明顯：無需搭建大型實體布景，環境可在電腦中建模，如今我們還越來越多地用AI構建場景，效率大幅提升，且一人即可操作，無需傳統CG技術那樣多人分工的耗時耗力流程。

另外，虛擬拍攝無需輾轉各地外景地，也不用申請多地拍攝許可，只需要一個攝影棚就行。在同一個棚里，按個按鈕就能切換燈光和虛擬環境，拍攝效率極大提高。

我剛完成的影片僅用9周就拍完了，若按傳統多場景搭建模式，至少需要3到4個月，耗時是現在的2到3倍。這種高效模式不僅降低成本，也給我這樣的創作者更多自由，不用再求著別人給幾百萬美元投資，小預算也能拍。

新聲Pro：你之前還有哪些作品用過虛擬拍攝？

Alex：其實早在2003年拍《我，機器人》時，我就首次嘗試將攝像機與計算機模型聯動，實現了鏡頭移動時虛擬場景的同步變化，算是開創了這類技術的先河。從那以后，我就越來越多地應用這種技術。

2014到2015年拍的《神戰：權力之眼》，全片都采用了虛擬技術，但仍依賴綠幕或藍幕。而我最新的這部電影，則完全采用 LED屏的虛拍技術。LED屏能讓群演表演更自然，還能在監視器上實時看到拍攝效果，即時判斷拍得好不好，流程更順暢。

新聲Pro：你組建了虛擬影像工作室「異基地」（Heretic Foundation），希望這個工作室具體在哪些方面改變電影制作的游戲規則，互相怎么合作配合？

Alex：「異基地」的定位十分明確：西方當下的影視新技術，大多只服務于預算充足的大制作與資方，而我成立這個工作室，就是想讓這些技術觸達獨立電影人，助力小預算項目。

因此我們采用精簡模式運營：團隊人員少、運營成本低、場地規模小，也不配備自有LED屏。核心業務集中在虛擬環境搭建，以及合成、CG制作等傳統視覺特效（VFX）。需要用LED屏時，我們會從專門的公司租賃，再在攝影棚內搭建設備推進項目。

我們專注于產業鏈的頂端環節，結合AI技術實現高效快速的制作流程，將由此節省的成本轉化為優勢，幫助獨立制作團隊用有限預算做出更好的作品。

新聲Pro：工作室會發掘、扶持新人嗎，或讓更多人參與到「革新實驗」中的計劃？

Alex：我們正在積極開展多方合作，不僅與其他創作者協作，也與企業建立伙伴關系，比如戴爾電腦。近期還剛和專注AI開發的平臺Leonardo AI團隊啟動了合作，并將舉辦一個AI創作競賽：參賽者運用AI技術制作影片，由我擔任評委。最終五位藝術家將獲得1萬美元獎金，用于支持后續創作。

所有合作的核心目標始終一致，都是讓影視新技術不再只服務于大公司、大制作，而是推動技術「普惠化」，讓各個層級的創作者都能接觸并使用。

對我而言，這既是在幫扶下一代愿意接受新創作方式，卻缺乏實踐資源的電影人，也是在「引導」老一輩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技術的傳統派創作者。我曾邀請許多澳大利亞同行來到工作室參觀，向他們演示「攝像機移動時虛擬場景同步變化」的效果，他們都十分驚嘆，并躍躍欲試想在項目中運用這項技術。

新聲Pro：你近年通過一系列短片進行了一些影像實驗，與你早期的大型商業片相比，通過短片進行了哪些創作新嘗試？

Alex：我一直都很喜歡短片，也始終在堅持創作短片。對我來說，長片就像樂隊的一張專輯，而短片就像一首單曲，形式更靈活，充滿樂趣，能盡情嘗試各種實驗。

我最近拍的所有短片，核心都是技術實驗，要么用虛擬拍攝，要么用AI，或者兩者兼用。最妙的是，拍短片想到創意就能立刻實踐，不用去籌錢，我自己就能承擔成本；團隊也愿意一起參與，想辦法把片子做出來。所以短片是測試新技術的絕佳方式。

新聲Pro：你是否已嘗試全AI生成的影像，全流程AI制作和傳統生產模式最大的差異是什么，會帶來怎樣新的美學風格？

Alex：我既是傳統主義者，也是未來主義者。我最初愛上的就是大銀幕上的大制作真人電影，這也是我一直想創作的方向。

但我也擁抱技術，欣賞它為創作帶來的優化，它們讓作品呈現更出色、制作流程更完善。但該用AI、數字技術，還是傳統膠片技術，理應讓創作者自主決定，而非被商業利益左右。

我現在所做的，就是為創作者爭取這份選擇權，讓他們不因為AI成本低，就被商業邏輯逼著只能用AI。正因如此，我正努力開發其他生產模式，探索多種創作方式，讓這些前所未有的混合技術得以融合運用，為創作者提供更多可能。

對我而言，與演員合作、和人一起工作至關重要，這是我創作流程的核心。我會獨自在房間里完成劇本，但故事真正擁有生命，是從演員念出臺詞、與我討論劇本開始的。這種互動無比珍貴，我絕不會舍棄這個環節。因此，我不可能跳過與真人的合作，直接從劇本跳到AI生成式長片。

不過，「混合模式」是可行的：先和演員完成拍攝，再將素材導入AI進行畫面調整。這樣一來，演員的外形不再是限制。年輕人能演老人，男性可演女性，甚至能演外星生物，但演員的表演細節與靈魂，會通過AI傳遞到最終畫面里。這種模式既能降低成本，又能讓我這樣的創作者繼續與人類協作。這是我非常看重的。

新聲Pro：那你認為未來真人實拍和線下電影院會消亡嗎？

Alex：我希望不會。就像我剛才說的，創作者應該有權決定「保留哪些傳統方式，采用哪些新技術」。而且你看，電視發明后，廣播并未消失；電影發明后，戲劇也沒消失。

因此我不認為人工智能和新技術會威脅替代傳統方式，它們更接近一種補充品，我稱之為增強智能。它借鑒了人類智能的某些方面，同時又在拓展我們的認知邊界。這很正常，本質上是延續而非替代。而人們之所以恐懼，正是源于這種被取代的想象。

新聲Pro：說不定未來去影院看電影會變成一種「復古潮流」。

Alex：真的有可能。但也可能出現另一種情況，就像現在倫敦戲劇界目前正煥發著前所未有的活力，經歷著一場真正的復興。我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們對虛擬體驗的某種倦怠，他們渴望看到真實的人在舞臺上表演。這種趨勢在中國或許尚不明顯，但我相信，隨著人們對「真實」的渴望日益增長，類似的情況也會出現。

以我17歲的女兒為例，她和同齡人一樣，熱衷于手機和短視頻，但她同樣對戲劇和現場表演充滿熱情，甚至到了癡迷的程度。她自己或許無法完全解釋原因，但我認為關鍵在于：當各種屏幕——無論是大銀幕還是小屏幕——充斥生活之后，真實發生在你面前的事，依然具有獨特的、無法替代的魅力。

新聲Pro：目前已經有AI工具能根據觀眾反饋實時調整劇情走向，未來還會可能有什么趨勢？

Alex：未來無疑會涌現出更多我們目前難以想象的、由AI驅動的藝術形式。我有美國的朋友，現在正在利用AI為電視劇構建完整的世界觀和角色基礎，觀眾未來甚至可以在既定框架內進行互動。類似的技術已經存在，比如個性化電影：用戶上傳自己的照片，等一杯咖啡的時間，一部以你為主角的電影就生成了。

但我還是覺得，這些新技術更多地是創造了新的選擇和市場，構成了額外的產業維度，而非簡單地取代傳統的創作模式。所以我對未來持樂觀態度，因為這會為觀眾提供更豐富的多樣性。

AI肯定能做出更多更酷的東西，但最核心的部分——能夠真正打動人心的故事，必須源自人類的視角和經驗，由人類來講述，這是機器無法替代的。除非未來進入由機器人完全主導電影制作的時代，那將是另一回事了。

新聲Pro：我們什么時候能看到你的下一部電影？

Alex：我也說不準。希望明年能上映吧。不過這部片子野心很大，我們還在繼續籌錢，所以進度比較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