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泰安府有個姓魯的木匠,手藝精湛,人送外號“魯一手”。他不僅會做新家具,修補舊物件更是一絕,無論多破的桌椅床柜,經他手一擺弄,準能恢復如初。
魯木匠家住城南巷子深處,娶妻早逝,只留他一人度日。每日天不亮,他便挑著工具箱出門,走街串巷找活計,工具箱上掛著塊木牌,寫著“魯一手修活,分文不欺”。
這日午后,魯木匠在城西做完活,正往家走,忽被一個美婦攔住去路。那美婦穿著月白旗袍,身段婀娜,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香氣襲人,只是眼神有些飄忽,像是藏著心事。
“這位師傅,”美婦聲音柔得像水,“我家床榻壞了,想請您去修修,不知您有空嗎?”
魯木匠打量她一眼,見她手指蒼白,指甲縫里帶著些黑泥,心里微微犯嘀咕,嘴上卻應著:“有空閑,帶路便是。”
美婦住在城郊一座老宅,院墻斑駁,院里雜草叢生,看著許久沒人打理。進屋時,魯木匠注意到,門框上貼著的門神畫像,眼睛被人挖去了,黑洞洞的看著瘆人。
“師傅請進。”美婦推開正屋門,一股腥甜氣味撲面而來,像是血混著鐵銹的味道。魯木匠皺了皺眉,美婦趕緊解釋:“我養了幾只貓,許是它們打翻了東西。”
里屋的床榻是梨花木的,看著有些年頭了。床腿斷了一根,床板也塌了一塊,像是被重物壓過。魯木匠放下工具箱,剛要俯身查看,忽然發現床底下的地面濕漉漉的,還泛著暗紅。
“這床怎么壞的?”他故意問,手卻悄悄摸向工具箱里的墨斗。
美婦站在門口,背對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夜里起夜,不小心撞了一下,許是年久失修,就塌了。”
魯木匠“嗯”了一聲,假裝檢查床腿,眼角余光卻瞥見床板縫隙里,卡著幾根黑色的毛發,又粗又硬,絕不是貓毛。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師傅生前說過的話:“見了脂粉氣重又帶腥氣的宅子,趕緊走,莫要多留。”
他定了定神,從工具箱里拿出刨子和木楔,慢悠悠地說:“這床不難修,換根床腿,再釘塊新床板就行。只是我帶的木料不夠,得回去取一趟。”
美婦一聽,臉色頓時變了,往前邁了一步,旗袍下擺掃過魯木匠的工具箱,帶起一陣冷風:“師傅何必跑一趟?我這里有木料,您看看合用不?”
她轉身掀開墻角的布簾,露出一堆黑褐色的木頭,上面布滿細小的孔洞,湊近了聞,那股腥甜氣味更濃了。魯木匠心里一沉——這哪是木料,分明是老棺材板!
“這料太次,做不得床腿。”魯木匠抓起工具箱,就要往外走,“我還是回去取吧,晚些再來。”
“不必了。”美婦忽然笑了,笑聲尖細,像是指甲刮過玻璃,“師傅既然來了,就留下陪我做個伴吧。”
說話間,她臉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眼睛里沒有黑瞳,全是眼白。魯木匠嚇得后退一步,撞在工具箱上,工具散落一地,其中一袋黃豆滾了出來,撒得滿地都是。
美婦見了黃豆,忽然尖叫起來,像是被燙到一般,連連后退:“你……你帶這個做什么!”
魯木匠這才想起,師傅說過,黃豆屬土,能克陰邪,尤其是精怪鬼魅,最忌這個。他趕緊抓起地上的黃豆,往美婦身上撒去:“你這妖怪,竟敢害人!”
黃豆落在美婦身上,冒出陣陣白煙,她疼得在地上打滾,身上的旗袍裂開,露出滿是黑毛的脊背,尾椎骨處竟拖著條毛茸茸的尾巴——原來是只狐貍精!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害我?”魯木匠一邊撒黃豆,一邊往門口退。
狐貍精疼得齜牙咧嘴,聲音也變了調:“我修了三百年才化人形,去年被一個木匠壞了修行,害我只能靠吸食人血維持人形。你既是木匠,就得替他償命!”
魯木匠這才明白,她是把自己當成了仇人。他趁機退到門口,剛要跨出門檻,狐貍精忽然撲過來,爪子抓向他的后頸,尖利的指甲閃著寒光。
魯木匠急中生智,抓起門邊的頂門杠,回身一砸,正打在狐貍精頭上。狐貍精慘叫一聲,化作一道黑煙,鉆進床底下不見了。屋里的腥甜氣味頓時淡了許多,只剩下黃豆被燒焦的糊味。
魯木匠不敢耽擱,扛起工具箱就往外跑,連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沒察覺。跑到大路上,見著幾個過路的貨郎,他才敢停下來喘氣,把剛才的遭遇一說,貨郎們都嚇得變了臉色。
“魯師傅,你怕是遇上‘床婆子’了!”一個年長的貨郎說,“前幾年這附近丟了好幾個木匠,怕是都被她害了。”
魯木匠聽得心驚,想起那狐貍精說的“被木匠壞了修行”,忽然想起三年前,師傅曾來這一帶做過活,回來后就一病不起,臨終前只說“惹了不干凈的東西”。
他心里五味雜陳,既有逃過一劫的慶幸,又有對師傅的愧疚。回到家,他找出師傅留下的桃木劍,又翻出一本《驅邪記》,連夜翻看,才知道那狐貍精最怕的除了黃豆,還有桃木和墨斗線。
第二天一早,魯木匠帶著桃木劍和墨斗,又去了城郊老宅。他不是要報仇,是想弄清楚,師傅當年到底做了什么。
老宅的門虛掩著,推開門,院里的雜草上結了層白霜,明明是初秋,卻冷得像寒冬。里屋的床榻還在,只是上面鋪了層黑毛,像是狐貍精昨夜沒來得及收拾。
魯木匠用墨斗線在屋里彈了個圈,把桃木劍插在圈中央,然后對著床底喊:“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是來害你的,只想問清楚,我師傅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過了半晌,床底下傳來嗚咽聲,狐貍精化作人形爬出來,只是臉上沒了脂粉,露出青灰色的皮膚,看著比昨日順眼些。
“你師傅……他毀了我的內丹。”狐貍精聲音發顫,“我本在山中修行,從不害人,那年他來修祠堂,見我化形,說我是妖孽,用桃木釘刺穿了我的內丹,讓我百年修行毀于一旦!”
魯木匠愣住了:“我師傅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不輕易傷生靈。”
“不是他是誰?”狐貍精哭了起來,“他還在祠堂的梁上,刻了鎮壓我的符咒,讓我永世不得離開這方圓十里!”
魯木匠這才明白,師傅臨終前的病,怕是心魔作祟。他嘆了口氣:“我師傅已經過世了,冤冤相報何時了?我今日來,是想解除祠堂的符咒,讓你重獲自由。”
狐貍精睜大眼睛:“你說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何況我是手藝人,講究的是‘圓活’二字。”魯木匠收起桃木劍,“帶我去祠堂。”
城郊祠堂果然有問題,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用朱砂描過,看著陰森森的。魯木匠爬上梯子,用刨子一點點把符咒刨掉,動作輕柔,像是在呵護一件珍寶。
符咒被刨掉的那一刻,狐貍精忽然發出一聲長嘯,身上的黑毛褪去,露出白皙的皮膚,眼睛也有了黑瞳,竟成了個清秀的姑娘。
“謝謝你。”她對著魯木匠深深一揖,“我修行被毀,本就活不長了,能解除禁錮,已是萬幸。只是那些被我害了的木匠……”
“善惡終有報,你好自為之吧。”魯木匠收拾好工具,“往后莫要再害人,否則下次遇上的,就不是我這樣的人了。”
狐貍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床底下有個木盒,是我這些年攢的銀錢,你拿去吧,算是賠給那些被害木匠的家人。”
魯木匠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不必了,他們若泉下有知,見你改過自新,也會安心的。”
回到家,魯木匠把那袋黃豆撒在了院子里,又用桃木劍在門框上刻了個“安”字。夜里,他夢見師傅笑著對他說:“好孩子,做得對。”
自那以后,魯木匠依舊走街串巷修活計,只是工具箱里除了刨子鑿子,還多了一小袋黃豆和一截桃木。有人問他為何帶這些,他只說:“防身用。”
城郊老宅后來被一個商人買去,重新翻修,成了個茶館。茶館里總有個穿青布衣裳的姑娘幫忙,手腳麻利,只是從不吃葷腥,見了黃豆就躲。
有人說,那姑娘是魯木匠的遠房表妹;也有人說,她是狐貍精變的,被魯木匠收了心。魯木匠聽了,只是笑笑,從不辯解。
泰安府的人都知道,魯木匠修活有個規矩:修補床榻時,必先撒一把黃豆,再彈一圈墨斗線。問他緣由,他便講起那個穿月白旗袍的美婦,講起那座彌漫著腥氣的老宅,講起黃豆如何救了他一命。
聽的人多半不信,只當是個故事。可每當有人家的床榻夜里發出怪響,總會想起魯木匠的話,趕緊撒一把黃豆在床底,圖個心安。
而魯木匠,依舊每日挑著工具箱出門,只是路過城郊茶館時,總會停下腳步,喝一杯姑娘沏的清茶,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把過往的陰冷,都曬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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