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云是如何抄底黃金的？

連日來，黃金價格持續上漲，去年四月我發這篇時，還只是2000多美元，現在已經4000多美元了。關聯熱點，今天就重發一遍。

我偶爾會復習一些舊文。一是傳達室的文章本來就「夠老」，所以不怕過時， 許多沉底的老文章新讀者都沒看過，怪可惜的；二是一個選題發出之后總會陸續看到新材料、新觀點。比如這篇就是，參考了新搜集到的一本小冊子《共和國經濟風云中的陳云》，它是現任文旅部長孫業禮同志早年編著的。以下為今日正文。

前些年網上開始流傳一個說法，說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黃金大牛市里，中國金融軍團精準抄底，為國家大賺了30億美元。傳言中，這次行動的操盤者是時任中國外貿部長的李強同志（原名曾培洪）。

這件事的確存在， 只是隨著考證的深入，我發現它的決策者并不是李強，而是另有其人。這個人就是有“紅色掌柜”之稱的陳云同志。

那陳云抄到的是不是“黃金大底”呢？這里還要先回顧一點金融的歷史。

01

二戰結束后，美國成為資本主義世界的老大哥，坐擁全世界近六成的黃金儲備。它主導建立了“布雷頓森林體系”，即美元跟黃金掛鉤，其他貨幣跟美元掛鉤，任何國家都能用35美元每盎司的價格， 隨時 找美國兌換黃金。

在這個體系里，美元和黃金是響當當的硬通貨，所以余則成會跟吳站長說“只有美元和金條才叫得響”，什么斯蒂龐克原理、玉座金佛原理，說到底都是美元+黃金定律。

這個定律運行了多年，黃金一直保持著35美元的穩定價格，直到1960年代末，事情起了變化。

美國要跟蘇聯軍備競賽，不得不大量印票子。票子多了就通貨膨脹。各國都不是傻子，紛紛找美國將手中的美元兌換成黃金，黃金作為避險資產的屬性凸顯出來， 美國的黃金儲備開始大量流出。

美國人一看不對勁，再這樣流出華爾街的金庫就要搬空了，那還了得了？于是，1971年的8月美國總統尼克松宣布美元與黃金脫鉤，“布雷頓森林體系”開始瓦解。

隨后，長期被壓低的黃金價格接連上漲。注意，這輪上漲的起點就是35美元。如果說黃金有個“超級大底”，那35美元就是這個底。

中國抄到這個底了嗎？答案是抄到了。

1968年和1971年，中國曾兩次增持黃金共計400萬盎司，使得中國的黃金儲備從500萬盎司一下子來到了900萬盎司，這兩次抄底幾乎都抄到了35美元的價格。

但這跟陳云同志還沒什么關系， 這兩輪抄底 是銀行系統的自發行動，其中，最成功的一票是中國銀行干的。

1968年2月，中行的同志提出購買20噸黃金的計劃，報給了時任副總理李先念同志。李先念拍了板，中銀立即電令倫敦分行，迅速從自由市場上購入了黃金20噸。

時間就是金幣啊！

僅僅十幾天后，美國宣布黃金實行雙重價格：只對外國中央銀行維持官價，而對自由市場金價則任其波動。此舉使得黃金的市場價格應聲上漲，中銀的20噸黃金瞬間獲得了豐厚的賬面盈利。

這里可以看到即便在“文革”時期，中國的金融活動也并不是一潭死水。

02

只可惜還是買少了！是不是可以再追一點呢？

這個時候陳云同志從江西“蹲點”歸來，中央安排他進入國務院業務組， 協助周恩來考慮經濟，特別是外貿方面的一些重大問題。

這時陳云已經脫離一線經濟工作很久了。特別是在江西期間，他處在半隔離的狀態，信息更是不靈通，這段時間長達兩年七個月。

信息不通，但是哲學可以養腦子。

這段時間，陳云通讀了馬恩和列寧的全集，而這次讀的重點，就是其中的經濟理論部分。這就相當于閉關了。

有效的閉關，能幫助人迅速進入狀態。

接到新任務之后，根據《陳云年譜》的記載，僅在1973年的五六月間, 陳云就找了外貿部下屬中國糧油食品進出口總公司等八個公司負責人，以及中國外貿運輸總公司負責人，聽了他們十幾次匯報。

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很多同志怕犯錯誤不敢提意見。陳云鼓勵他們說話，甚至鼓勵他們“抬杠”，他說：

從抬杠中可以抬出馬克思主義。

陳云歷來的主張是，要用90%以上的時間做調查研究工作，最后討論和決策只用不到10%的時間。而調查研究的核心要義，是要能發現問題和提出問題。

在1973年6月7日這天，陳云提出問題了。 那天 他找來時任央行行長的陳希愈，開場便說：

我是一天打魚，一天曬網，今天是曬網時間。我這里有十個問題，你來給解答一下。

陳云提出的問題有：

一、美日英德法各國從六九年至七三年的貨幣發行量、外匯儲備、黃金儲備； 二、世界黃金年產量，其中主要產金國的年產量 （略） 八、美國七三年對外，包括轉移、駐軍、貿易等方面的赤字； (略） 十、外國銀行給我們透支便利的利弊。

這十個問題搞得行長措手不及。

從這些問題中你可以發現，陳云已經注意到黃金的走勢。當年春夏，金價超過了每盎司100美元，比底價翻了三倍。它的后市究竟如何？中國還要不要再增持呢？

陳云根據美元與黃金脫鉤、黃金產量與商品增長、黃金的多方面用途等情況得出結論：黃金的價格極大概率會繼續上漲。

這年 7月14日，他 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政策建議 ：

今后金價仍會看漲，美元還要繼續“爛”下去。我們外匯儲備較多，存銀行要吃虧，可考慮買進黃金。

03

可是銀行不同意。當時，中國在瑞士銀行存有大筆外匯。要不要取出這些外匯購買黃金，陳云和銀行的同志發生了分歧。

銀行認為陳云在“追高”。他們反對理由有三條：第一，黃金價格已經大幅上漲，追高的風險很大；第二，取出外匯買黃金會損失利息；第三，黃金本身不產生利息，還有儲存成本。

陳云一般是這樣，平常不鳴則已，但看準了機會，他一定是會出手的。

圖為1970年代陳云在打算盤。

眼看機會轉瞬即逝，他直接向李先念同志提出，與其把外匯存在瑞士銀行，不如買點黃金。

李先念接受了陳云的建議。1974年，中國在國際市場上增持了380萬盎司的黃金，這使得新中國的黃金儲備首次突破千萬盎司，來到了1280萬盎司。

所以， 陳云同志對中國黃金儲備的貢獻，不是抄到大底，而是在黃金已經出現明顯上漲時，還力排眾議堅決地主張了增持。

事實證明了陳云的眼光是準確的。這些外匯儲備，不僅有助于中國的金融穩定，還在后來解了燃眉之急。

1979年到1980年，中央財政出現嚴重赤字，國家 出 手 了一些黃金儲備來填。 而出手時，正值那一輪黃金牛市的最高點。1980年1月18日這天，黃金價格達到創紀錄的每盎司850美元。

那么，陳云當年的決策究竟為國家賺了多少錢呢？

我們以1974年黃金的平均價格159.26美元作為買入價，以1980年平均價格612.56美元作為賣出價，假設增持的那380萬盎司全部賣出的話，盈利大約為17億美元。

雖然沒有30億美元，但是依然很多了。

04

這輪黃金增持，是陳云操盤中國經濟若干神來之筆的其中一筆。

陳云說自己是“一天打魚，一天曬網”。可魚打得多不多，關鍵因素是網織得好不好。

陳云當“掌柜”，不會總是站在前臺，很多時候看似在臺下休息，實則在“織網”。所謂 “織網”，你首先可以理解為在“組織信息”。

他當時在外貿部坐鎮的時候，批評過新華社。批新華社什么呢？說他們不注意關注外國商情：

外電有關商情要充分利用，例如，20國財長會議的發言要全文譯出來。

現在我們知道，信息量就是含金量。信息組織好以后，通過分析，可以預判趨勢，預判到趨勢，而后果斷采取行動。

陳云同志的特點是，他手上的動作不多，不會頻繁地操作；但他腦子里的動作不少，一直在“交換、反復、比對”。其深思與熟慮、謀定而后動的風格，使得他能很好地將理論與實踐結合，宏觀上能看到趨勢，微觀上也能成功“微操”。

在當年談論黃金問題時，他曾熟練地對央行的同志引用了列寧的一句話：

到共產主義時代， 會用金子修一些公共廁所。

不過他馬上轉頭強調，現在離那個時候還很遠，眼前是要跟資本主義打交道：

不研究資本主義，我們就要吃虧。

參考資料：

陳云年譜，中央文獻出版社

外匯儲備管理改革記憶，清華五道口金融學院網站

歷史上金價周期，新民周刊

1973年陳云對美元的三個判斷，黨史博覽

新中國黃金之路，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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