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訪客

清晨的風裹著桂香鉆進門檻時，我正蹲在門口系鞋帶。鞋尖剛碰到青磚，就看見紅塑料盆里蜷著個棕褐色的小影子——是只鳥。

它縮在盆沿下，翅膀收得緊緊的，像剛被風揉皺的舊報紙。羽毛上沾著細小的露水，陽光照過來，每一根絨羽都泛著暖光，像撒了一把碎金。頭頂的毛是淺棕的，像戴了頂沾著草屑的小帽子，喙尖帶著點橙，像剛啄過晨露的枸杞。最妙的是翅膀內側，淺褐色的羽毛上綴著星星點點的白斑，像誰不小心把月光揉碎了，撒在它翅膀上。

我不敢動，怕驚飛了它。只敢瞇著眼睛，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盆里散落著幾粒碎蛋黃，是今晨小孩掉落下的。它歪著腦袋，喙尖湊到玉米粒前，又突然縮回脖子，像個怕被搶食的孩子。過了會兒，才慢慢伸出喙，輕輕啄了一下，又趕緊抬頭看我，眼睛像兩顆沾了露水的黑豆，亮晶晶的。

風掀起盆沿的塑料布，發出細碎的響聲。它猛地撲棱了一下翅膀，卻沒飛起來，反而往盆里縮了縮。我這才發現，它的右翅有點耷拉，羽毛似乎沾了點泥，像剛在草叢里打了個滾。許是昨晚的雨太大，它迷了路，才落在我家門口的紅盆里？

我輕輕站起來，往屋里走。路過廚房時，抓起一把小米，又折回來，順著盆沿撒了幾粒。它盯著小米看了半天，才慢慢挪動腳步，翅膀擦過盆沿，留下一道淺痕。它啄了一口小米，又抬頭看我，這次眼睛里沒有驚慌，倒像帶著點試探的溫柔。

晨光越升越高，把它的影子拉得細細的，貼在紅盆上。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爺爺的屋檐下有個燕窩，每天清晨，燕子都會站在電線上叫，爺爺就會端著碗粥，站在門口笑："早起的鳥，有蟲吃。"現在爺爺走了，燕窩也空了，可這只鳥卻像爺爺派來的信使，帶著清晨的風，落在我家門口。

風里傳來遠處的車聲，它突然撲棱著翅膀，飛到了盆沿上。站在那里，歪著腦袋看我，翅膀展開一點，露出內側的白斑。陽光照在它身上，像給它鍍了層金。然后，它撲棱著飛走了，留下盆里的小米，和我手里還沒放下的碗。

我蹲下來，摸著紅盆，指腹沾了點小米粒。風里還留著它的羽毛味，混著桂香和露水的味道。清晨的門口，原來藏著這樣的溫柔——一只迷路的鳥，幾粒碎米，和一個剛醒來的人，一起接住了第一縷晨光。

遠處的樹上，傳來鳥叫，像在呼應它。我抬頭看天，云像被揉碎的棉絮，飄得很慢。這只鳥，許是飛到了那棵樹上，和同伴一起，唱著清晨的歌。

清晨的風，又吹過來，裹著桂香，裹著鳥叫，裹著這一天的希望，鉆進了門檻。我摸著門楣上卷了邊的對聯，想起爺爺說過："每只落在門口的鳥，都是帶著好運來的。"

是啊，這只清晨的訪客，給我帶來了整個春天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