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化和我們 都在“液態化社會”中連滾帶爬

這兩天，幾條新聞短暫地占據了公共視野。

廣東羅定一家肉聯公司被指非法處置死豬，七名嫌疑人被控制，官方確認死豬未流入市場，上了熱搜。

遼寧興城一家酸菜廠的工人被拍到在腌菜池中抽煙吐痰，視頻引發公憤，涉事酸菜被扣押銷毀，企業接受調查，也是今天的熱搜。

如果回溯到昨天的熱搜，深圳機場，歌手鄭智化在登機時因輪椅無法推進機艙，需人攙扶才勉強進入，他形容過程為“連滾帶爬”，引發熱議，機場隨后道歉并承諾改進服務。

當然，鄭智化后來也道歉了，說自己形容“連滾帶爬”用詞不當。

三件事，一個在南方的工廠，一個在北方的車間，一個在現代化的交通樞紐，看起來互不相干，一是食品安全，一是服務缺陷，但背后卻共享著同一種社會運行邏輯。

一種在“液態現代性”下，風險被日常化、責任被模糊化、忍耐被常態化，直到某次偶然的曝光才引發短暫風暴的模式。

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提出，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液態現代性”的時代。

過去的社會結構像固體，堅固、穩定、有明確的規則和邊界。

而今天的社會更像液體，流動、易變、難以把握。

傳統權威瓦解，長期承諾變得稀有，一切都在加速，包括生產、消費和信息的傳播。

在時代流動性中，風險也變得流動起來。

風險不再局限于某個特定地點或由某個明確主體承擔，而是彌散在整個社會網絡中，隨時可能在任何節點爆發。

羅定的肉聯廠和興城的酸菜池，正是這種流動風險的體現。

死豬的處理、食品的生產，本應有嚴格的規程和監管。

但在液態的現實中，這些規程可能被靈活變通，監管可能因資源不足或人情關系而打折扣。

企業追求效率和利潤，傾向于將成本外部化，比如把死豬偷偷處理掉，而不是支付合規的無害化費用。

同在食品廠，工人在高壓、重復的勞動中，可能將抽煙吐痰視為緩解壓力的日常行為，而不再考慮其對食品安全的潛在威脅。

這些行為不是孤立的惡意，而是系統在流動性壓力下，規則被侵蝕、責任被稀釋的產物。

風險就這樣被嵌入了日常操作中，成為一種“正常”的潛規則。

在液態環境中，忍耐成為大多數人的生存策略。

消費者每天購買食品，無法知道生產過程是否合規。

他們只能選擇相信品牌、相信監管，相信背后，是無奈的忍耐。

忍的是信息的不對稱，耐的更是維權成本的高昂。

一旦出事，追責困難，損失可能無法彌補。

于是，只要沒吃出大問題，就繼續購買。

公眾的集體忍耐，讓違規企業有了生存空間。

周圍的工人呢？他們每天看到死豬被拉走，同事在酸菜池里吐痰，知道這不對，但他們也忍。

他們忍的是工作的不穩定，以及對失業的恐懼。

在靈活就業、競爭激烈的液態社會中，一份工作來之不易。

舉報可能意味著得罪老板，甚至失去飯碗。

工人們的沉默，有冷漠，恐怕更多的是一種在結構性壓力下的理性選擇。

他們的忍耐，也就此成了系統維持表面穩定的代價。

只有當某個偶然因素打破平衡，比如一個工人終于無法忍受而舉報，或者一個訪客無意中拍下視頻，被壓抑的風險才突然浮出水面，從液態的暗流變成固態的公共事件。

鄭智化的遭遇，同樣體現了液態現代性下的責任漂移。

機場、航空公司，上述大型機構擁有復雜的流程和龐大的員工隊伍。

在追求效率和成本控制的邏輯下，特殊需求往往被邊緣化。

輪椅旅客是少數，其登機流程不在標準操作的核心位置。

負責操作升降車的司機，可能只被培訓過“把車停到指定位置”，至于如何讓輪椅順利過渡，可能被視為航司或機組的責任。

責任的模糊地帶，正是液態現代性中常見的現象。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鏈條上的一環，只需完成自己的部分，不必為整體結果負責。

司機的“冷眼旁觀”，反映的不是個人品德問題，而是責任分散的后果。

在液態社會中，個體很少被教育如何承擔集體責任。

當問題發生時，人們更傾向于尋找替罪羊，而不是反思系統缺陷。

鄭智化有名，他發聲，輿論壓力迫使機場迅速回應。

可在此之前，有多少無名的殘疾旅客經歷過同樣的不便？但他們選擇了忍。

這些身有隱疾的人，無非忍的是公共服務的慣性缺失，忍的是社會對少數群體的忽視。

忍耐，讓問題一直存在，卻從未被看見。

直到一個名人站出來說“我受不了”，整個系統才被迫調整。

“常態化忍耐—間歇性爆發”的循環，是液態現代性下社會治理的頑疾，讓問題的解決依賴于偶然性和名人效應，而不是制度化的預防和反饋機制。

每一次爆發，都像一次短暫的凝固，將流動的風險暫時固定下來，進行處理。

但熱度一過，液體又恢復流動，問題可能以新的形式再次出現。

要打破這個循環，需要重建一種“固態”的責任框架。

這意味著，必須建立更透明的信息系統，讓消費者能追溯食品來源；必須拓寬安全的舉報渠道，讓工人能無懼報復地發聲；必須明確公共服務中的責任鏈條，確保每個環節都有人負責。

更重要的是，社會需要珍視每一次忍耐背后的警示，而不是只在風暴來臨時才行動。

忍耐，不是我們的美德，而是系統失靈的警報。

唯有讓沉默的聲音被聽見，流動的風險被固定下來加以審視，社會才能在液態的洪流中，筑起一道堅固的堤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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