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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攝影:Ling,圖片來源:totalab
當“Z ”世代藏家任翔回望 2001 年——中國融入全球化的歷史節點,他以展覽“ NOV. 10, 2001 ”構建了一座連接宏觀歷史與微觀個體的思想現場。通過二十余位藝術家展現的“混沌生命力”,展覽試圖追問:“我們是否 走出了那個時代定義的現實,抑或仍在它的延長線上尋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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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95后”或“Z世代”,任翔成長于一個從事制造業的家庭中,他近距離見證了全球化貿易對家庭和社會生活的巨大改變,這種經歷培養了他對系統性結構的敏感度。盡管家中無人從事藝術,但母親一直對文學、電影和藝術充滿興趣,為他打開了另一個感知世界的維度,使他始終在宏觀敘事與微觀體驗中保持辯證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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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翔家中隨處可見的藝術書籍
任翔也很早認識到藝術創作從來不是孤立的美學實踐,而是與廣闊社會現場緊密相連的文化生產。大學時,任翔在美國華盛頓就讀國際關系專業。在同為藝術愛好者好友的帶領下,他常在周末往返于華盛頓和紐約之間,從美術館展覽開始“入門”,也逐漸開始對紐約的畫廊展覽感興趣。這些看展積累,讓任翔對藝術生態有了初步的認識。
“我發現收藏其實有各式門類,有門檻比較高的藍籌畫廊和藝術家,當然也有入門級的作品,還有專門做裝飾性作品的畫廊,都讓我理解了藝術市場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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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翔家中的藝術角落
有石佳韻的繪畫作品及梁遠葦的小型限量裝置
有趣的是,盡管任翔并不是藝術專業出身,但是國際關系專業課上的教授常鼓勵他們從非藝術的視角解讀藝術家的創作——這種跨學科思維,恰恰又與許多當代藝術家的研究和創作方法論不謀而合。
他們曾經從社會運動的角度,分析了藝術家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創作中的黑人議題;也結合了美國示威者燒毀星條旗的新聞,重新回顧了藝術家賈斯帕·瓊斯(Jasper Johns)經典的星條旗主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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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羅斯科,無題,布面油畫,1949年作
古根海姆美術館藏
當時的課堂上,大家對知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展開討論,撇開了那些驚人的價格,而是真正關注羅斯科繪畫中組合豐富的色彩:“羅斯科的作品中會有很多互相沖突的顏色,但是它們在畫面上又非常和諧,我們討論認為這也是美國社會的一種體現,反映出多元的背景文化是如何相互結合的。我們的教授聽完也覺得有意思,因為一般分析羅斯科的文章更注重于他的抽象技法本身,只有從社會政治的角度去分析,才可能產生這樣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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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翔的藝術收藏實踐起始于2019年,他和母親在西岸藝博會邂逅了美國藝術家瑪麗·科斯(Mary Corse)的作品。科斯極簡的藝術語言和作品中對于材料、空間、光線折射的把握,擊中了任翔的審美直覺,這件作品也標志著其收藏生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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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翔收藏的第一件作品
來自藝術家瑪麗·科斯
隨著對藝術品了解的深入,任翔的收藏逐漸變得更加有意識,從直覺喜好轉向了系統建構。在正式邀請策展人加入其階段性收藏回顧梳理之前,任翔先進行了一場深刻的自我剖析,將收藏脈絡歸納為三個主題:“工業浪潮”“都市景觀”“全球公民”,并為此撰寫了幾千字的陳述。
2025年11月10日,一場名為“Nov.10, 2001”的展覽在上海ZiWU誌屋開幕,這是任翔第一次以出品人的身份參與展覽策劃,將20余位藝術家的作品,置于新舊秩序與全球本土性交疊的語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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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施政,《霧晨》及《霧晨》,2019年
多屏幕影像裝置
展覽標題取自24年前的重要日期——2001年11月10日,世界貿易組織會議在那天通過了中國加入WTO的議案。當這些思考進入策展人袁佳維與助理策展人盛濼穎的學術視野,個體的收藏邏輯便凝練為“不穩定性”與“世界公民”之間的張力。
策展團隊巧妙地以“報紙”為線索串聯展覽。開端是藝術家劉任的全新委任作品,他從任翔收藏的加入世貿次日出版的報紙出發,借鑒了觀念藝術家河原溫的“日期畫”手法創作了新作,為整個展覽奠定了歷史與敘事交織的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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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牧寒,《音階訓練》,2022年
魚線、魚鉤、鋁板琴、電機
展覽中呈現的作品多交雜著任翔真切的個人記憶。比如,展出的吳牧寒作品《音階訓練》,她來自同樣工廠林立的浙江衢州,和任翔有著相似的成長經歷。任翔分享道:“在和她交流的過程中,發現我們的成長環境都有很強的工業性,從小生活的周邊就被大量的工廠和小作坊包圍,因此,我們都對機械運作的聲音、機床的轟鳴感到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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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從左至右:吳牧寒,《音階訓練》,2022年,綜合裝置
王一,《單元2020-13》,2020年,布面丙烯
施政,《停懸于匯集處》,2021年,影像裝置
在作品中,琴把在驅動之下機械地敲打著琴鍵,發出清脆的聲響。流水線式的枯燥動作,和鋁琴悅耳的聲音構成了巧妙的矛盾,在工業部件中投射著個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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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任翔
作為新一代的藝術推動者,任翔正在完成從傳統藏家到綜合出品人的身份轉型。他敏銳地意識到,當代藝術生態需要的不僅是資金投入,同時需要能夠打破壁壘、促進多元對話的聯結者。雖然已在收藏上投入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任翔在談到收藏目標時仍然十分謙虛。他希望藝術能成為長期的愛好,成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通過收藏,將藝術家、藏家、研究者和藝術工作者等不同角色串聯起來,由此也將身邊優秀的藝術家和項目推向更廣闊的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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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評價說,不同于早期藝術家作品中對于社會和時代的宏觀反映,現在的“90后”“00后”藝術家創作的視角比較窄,他們更關注個人的經歷。你同意這個說法嗎?
我覺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敘事。作為一個青年藏家,如果我去講述“85新潮”的藝術,我的敘事難免是失真的,因為那個時代背景距離我的成長環境是遙遠的。雖然有人會批評一些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像是在“無病呻吟”,但我認為創作必須和個人經歷相關,對于一個成長在物質條件優越環境中的藝術家,他很難在創作中去虛構社會的苦難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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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中央繪畫:宣琛昊,《象等待春天的冰》,2022年,布面油畫
這些藝術家親身經歷的體驗,在有些上一代人的眼里或許微不足道,但在我看來,這恰恰是他們最真實的經歷。
你一直積極參與各類藝術活動和對話,藝術的社交屬性是否成為您這一代年輕藏家的鮮明特征?
我認識不少年輕藏家,他們更喜歡自己進行藝術的摸索和鉆研。我曾經也是這樣,想著如果那些更有聲望、擁有重要收藏的前輩藏家都沒有站出來分享,自己是不是也不應該主動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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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近處:張如怡,《弧線—5》,2018年,木板綜合材料
張如怡,《彎曲的柱子—2》,2023年,綜合雕塑
遠處:孫一鈿,《斗牛》,2020年,布面丙烯
后來,我覺得這種交流和分享像是階段性的“答卷”,促使我去梳理自己的收藏脈絡。希望讓那些我真心欣賞的藝術家被更多人看見。目前無論中外,藝術的核心話語權還是掌控在年長的、有影響力的藝術家、藏家和從業者的手里。因此,年輕一代才更需要有發聲的渠道。我們每一次的主動表達,都是在為多元的藝術生態爭取新的空間。
在選擇合作藝術家時,你傾向于進行直接的交流嗎?
我并不強求去認識所有自己喜歡或者收藏的藝術家。我知道有一些藏家會想跟藝術家本人產生聯系,以此探究藝術家本人“是否足夠真誠”。但就我個人而言,我不想讓藝術家本人的因素影響我對其作品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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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從左至右:
唐藝窈,《五常國 紐約時報 20250221》,2025年,椰磚油墨
經傲,《干草車》,2023年,綜合雕塑
史成棟,《牽手》,2021年,布面油畫
白夢帆,《40.6413°N 73.7781°W》,2021年,布面油畫
如果有機會,我很樂意認識一些藝術家、愿意跟他們交流。比如,他們能從創作者的視角為我提供策展人與市場都無法給予我的新認知。藝術家們會推薦一些之前我未曾了解過的藝術家,或讓我對某位藝術家的創作產生全新的理解。
有人認為中國當代藝術似乎和歐美“主流”藝術世界產生了脫節,你認為藏家是否還有推動本土藝術發展的義務和責任?
我認為藏家可以說是藝術生態中最為自由的角色,行動幾乎不受束縛。這種基于個人意志的選擇權,本身并不天然導向某種“義務”。但我可以理解那種觀點,因為我們確實看到這幾年韓國運作得非常成功。依靠捐贈或強有力的企業收藏,將不少藝術家和策展人推向了國際平臺,從而爭奪“話語權”,但這是一種難以復制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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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再者,從我的國際關系專業背景來分析,在全球地緣政治不穩定的大背景下,促成文化交流并不總是那么容易。因此也不能簡單地指望靠捐贈或者收藏就可以爭奪“話語權”,更多是全球地緣政治及經濟上的競賽。而我則是盡己所能扮演好一個“聯結者”的角色。
本次展覽即是一次嘗試:作為出品人,我希望能成為一個微小的支點,凝聚起藝術家、策展人與同輩的藏家,共同思考收藏史的構建對于中國當代藝術發展的促進作用。
面對當下因經濟周期而造成的全球藝術市場低迷,你認為其中充斥的是機遇還是挑戰?
低谷有時也不是壞事。在經濟利好的時候,人們都忙著賺快錢;經濟發展放緩反而讓人們思考和梳理什么是有價值的長期投資,什么是真正優質的資產。放在藝術市場也是一樣的道理,一些虛高或者存在泡沫的作品會在這個時期被清理掉,但有價值的藝術家依然能夠獲得比較高的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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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10.2001”展覽現場,上海ZiWU誌屋
黎佳儀,《失手》,2023年,綜合媒介
我認為機遇和挑戰是并存的。我注意到一些藏家正在轉向二級市場,因為他覺得這是可以用低價買到好藝術品的好時機。過去,我還是以一級市場的收藏為主,但近期我也更多地關注二級市場。但這個過程也需要放慢速度,因為有些情況是你覺得自己在“抄底”,但可能該藝術家的學術與市場生命已然終結。此時就需要藏家謹慎地判斷作品的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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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拍賣》雜志公眾號獨家稿件
作者:駱紫妍
資深寫作者、畫廊從業者
研究生畢業于紐約大學視覺藝術管理專業
現工作生活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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