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奇聞異事與奇談怪論(六則)
(4)自由不是無代價的
世界各國都有關于本國英烈的紀念碑。紀念碑是一種宗教,也是一種文化。但是,我所知道的多數紀念碑只是一塊刻字或不刻字的石頭。而給我印象深刻質態格外與眾不同的紀念碑有四處:
——巴黎凱旋門及圣火壇。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墻外長燃著不熄圣火的火壇。
——西班牙賽格維亞山上的陣亡戰士紀念碑。
還有就是華盛頓的韓戰紀念碑(Korea Veterans Memorial)。這也是我平生所見過的寓意最豐富、造型最獨特、哲理最深刻的紀念碑之一。而更使我難忘的則是我自身在這里所親身經歷的一幕往事。
美國韓戰紀念群雕與越戰紀念墻相對應,建造在林肯紀念堂的右側。這個韓戰紀念碑,準確地說,是一個被政治家和藝術大師精心設計和作了高度藝術化處理的建筑和雕塑紀念園區。紀念區由三部分組成:
![]()
第一部分造型是19個高度仿真的不銹鋼美軍雕塑群像。與蘇聯模式的造型群雕不同的是,這些美國士兵造型高度寫實,仿若一隊真人披掛著偽裝服持槍踟躕前行,前方是美國的國旗。每個士兵的面部被渲染出不同的感情和表情───或疲憊,或堅韌、或勇敢、或迷茫。
這十幾個鋼鐵鑄造的士兵布列成一組散兵線,不規則地散列在青草地上。無論白天或黑夜——這些士兵都以戰斗隊形佇立在這片草地上,每一個身臨其境者到此,都不會不感受到一種震撼!這群士兵就是朝鮮戰爭中美國大兵們的縮影。
紀念區的第二部分,是一座黑色的花崗巖紀念墻。在墻上,淺淺蝕刻而若隱若顯著一些美軍士兵的面容。據說這些形象都具有真實的原型,所有這些面容都是根據韓戰新聞照片中美軍無名士兵的真實記錄而臨摹刻錄下來的。紀念墻的花崗巖是拋光的,側面那些不銹鋼士兵的塑像群可以映射在墻上。因此當人走過時會注意到,群雕與浮雕的兩組造型流動地、互為背景地融合為一體。這座墻的盡頭,則是整個紀念園區的點睛之筆,鐫刻著一句格言:
“freedom is not free”——“沒有無代價的自由”!
紀念區的第三部分是一組設置于地的黑色石座,在每塊石頭上都鐫刻有文字。置于這組石頭雕塑群正前方一塊是主題石,石上鐫刻著如下銘文:
“我們的國家以它的兒女為榮——他們響應召喚,去保衛一個他們從不了解的國家,為素不相識的人民獻出生命!”
還有一些石頭上記錄著在韓戰中死亡的美軍人數、聯合國軍人數等。(據有關資料 ,韓戰中聯合國軍總傷亡約65萬人,其中美軍死亡5萬6千人,總傷亡約17萬人。
但是,這個數字現在被篡改了:美國韓戰紀念碑上的美軍死亡人數從54,246人變更為36,574人。據說這是更精確的數字。歷史講述,總是服務于人類需要而改變的。)
![]()
![]()
我一路緩緩地走來,只顧閱讀這些碑文,思索其政治含義和歷史涵義,不知不覺中與伴侶們失散了。
讀完最后一塊碑文,我感到有必要在此留下影像。附近正好有一個美國白人老太,我想請她幫我。我摘下相機,請求——Lady,Can you please help me for my camera up?
然而,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老太把我的相機接去,什么也不說,就把它丟到草地上,然后昂頭轉身離去。那一瞬間,我在她眼中讀到了一種冷蔑和敵意。我知道,這老太可能注意到我是中國人。
我從地上撿起相機,默默目送老太的背影,悵然若失。我心中突然涌起一種被撕裂般的蒼涼之情。
時當深秋,華盛頓的天空湛藍似海,而金風黃葉周邊浸潤著蕭瑟的秋氣。我感受到了這個園區中彌漫的敵意。于是我趕緊找到同伴們倉促離開了那里。
歸途中我想到,關于這場朝鮮戰爭,在中國早已去政治化,去意識形態化,而且按照對手的意識形態被解構多年了。
——但是美國人從來沒有忘記歷史。真實的美國人,不僅生活在情感中,也生活在政治、宗教和意識形態中。
這座韓戰紀念碑1996年建成,總統克林頓親臨剪彩。據說全部資金來自捐款——許多捐款人是參加過韓戰的老兵們。
而中國人呢?對歷史中的一切似乎都已忘卻。當年簽署停戰協定的聯軍司令官李奇微說:韓戰是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發生的一場錯誤的戰爭。而當今中國精英認為韓戰似乎是中國人的錯誤。多年來沉醉在友好、伙伴的混沌溫水之中——這溫水大概就是希臘神話中所謂忘川,那條通向死亡谷的遺忘之河吧?
(5)除了法國人都是野蠻人
![]()
走遍世界,感受各國人的族性風情確實不同。英國人古板,德國人嚴刻,奧國人高貴,意大利人浪漫,西班牙人奔放,南美人灑脫,美國人流氓,日本人拘謹,韓國人無賴,香港人勢利虛偽,臺灣人小家子氣。
法國上流人士品味優雅,禮貌周到,內心倨傲。
法國多數人懂英語不講英語。如果你在巴黎街頭用英語問路,幾乎沒人睬你。因為法國人認為英語是俚俗語言。
在法國有一次與一位出身貴族的法國朋友共餐,他酒后吐真言,我聽不懂,我的翻譯告訴我:他問我知不知道當年法國貴族怎么看世界上的人?我答:不知道。
翻譯轉述說:18世紀的法國貴族認為,除了法國人,世界上都是野蠻人。除了巴黎城里人,法國人都是鄉下人。
此前我們談論的話題是關于中國歷史文明的國際地位以及與法國文化的比較。顯然,這位驕傲的法國君子在調侃我。于是我對翻譯說:請你告他,法國文化的優雅精致的確值得驕傲。希臘是西方文明之母,法蘭西是啟蒙時代以來西方文明之父。法國最美的宮殿是凡爾賽宮。修建凡爾賽宮的太陽王路易十四一年只洗一次澡,所以龐大精美的宮殿設計中居然沒有澡堂和廁所的地位。凡爾賽宮的歐洲花園華麗之極。但園中有園,其中最美的花園是中國園,那個園林的原型是蘇州園林,17世紀的天主教傳教士畫圖帶回法國的。
17—18世紀許多法國天主教傳教士來到中國。但他們在中國傳教并不成功,倒是把孔夫子、易經64卦和內閣制以及重農學說,還有瓷器和中國風尚帶回了巴黎。于是有了洛可可藝術(中國風)。①
①洛可可藝術(Rococo art)是法國18世紀的藝術樣式,發端于路易十四(1643~1715)時代晚期,流行于路易十五(1715~1774)時代。洛可可藝術風格是繼巴洛克藝術風格之后,發源于法國并風行歐洲的一種藝術樣式。洛可可的本義是貝殼,開始是指用貝殼、石塊等建造的巖狀砌石,靈感源于中國的清代家具的螺鈿藝術和蘇州式假山,具有玲瓏剔透,華麗雕琢的藝術趣味,也指具有貝殼紋樣曲線的主題,成為以室內裝飾為主體的樣式名稱。
![]()
![]()
(6)高處不勝寒
![]()
某日友朋相聚,席間遇一長者,體態消瘦,貌清奇不喜多言。
友朋告:此非凡人。年近70,猶喜周游世界做“驢友”。屢歷大難不死。去過南極,嘗徒步穿越爪哇原始森林,近日方攀珠峰登頂而歸。
我聞言肅然起敬,問:當您站在世界最高峰頂上,感受如何?
他淡然一笑,答:只想快點下來。
我又問:攀頂途中風光如何?所見印象最深刻者為何?
答:登山遇難者之凍尸。
余驚問:多乎?
答:自7000米以上,沿途不時相見,交錯枕藉。有時遇峭壁而上攀,所能援手措足者,或竟唯有與危巖凍合為一體之僵尸。而它們都是先前攀峰的遇難者,或瞑目或張目,膚色栩栩如生。
此公言,攀登珠峰時最恐怖的事情就是丟失墨鏡。因雪光反射紫外線極強,脫鏡子即致盲。
為避免災難,事前都要準備很多副雪鏡。他準備了10多副。但是攀步艱難,途中會不斷損壞、丟失。下山時只剩下所戴的一副,再丟就完蛋了。
我問:丟了會怎樣?答:瞬間失明——誰也幫不了你,沒辦法,那只能留在山上。
他告我,同攀峰者中就有一人,下山途中鏡子失落。于是只能默默地倚巖瞑目,隊友們默然而過,誰也無言,誰也無奈。那個人就永遠留在雪山上了。很冷酷,但是沒有辦法。
早期,攀登高山常被稱作“征服”,登臨絕頂,意味著人類征服了大自然。然而歷經數十年的珠峰攀登之后,一代代登頂者回頭審視,卻很難再懷有這種征服者的“自信”,在絕頂上獲得的最大感受只是敬畏與感恩。
冰峰蒼茫,雪光無言。只有在自然的默許下,人類才可以置足高山之巔。而人來復人去,山依舊在那里。
高處不勝寒。誠如一位攀登者所言,每個攀登者最終獲得的是這樣一種感悟——也許來時懷抱著征服自然的雄心,但走時所帶去的卻是被大自然征服和寬恕的敬畏之情。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