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們贏得名聲，“狐貍”們贏得未來

一、

“狐貍知道很多小事，而刺猬知道一件大事。”在古希臘詩人阿基洛克斯留存下來的殘詩中這么寫道。

英國思想大師以賽亞·柏林借用此喻將思想家分為兩種類，一種像刺猬，一種像狐貍。

刺猬式的思想家有馬克思、黑格爾、尼采和柏拉圖等。

刺猬們只“知道一件大事”，即相信世界有一個中心真理，也就是“宏大敘事”，一切現象都可以歸入某個統一體系。

比如馬克思就將一切統一到歷史唯物主義上，而尼采的“一件大事”則是權力意志。

狐貍式的思想家有亞里士多德、蒙田和巴爾扎克等。

他們像狐貍一樣往往觀察細致，卻從不妄想搞什么宏大的理論框架。就如同巴爾扎克的小說一樣，包含世間百態，卻絕不會給你推導出一個什么主義。

狐貍們認為世界過于復雜，無法被一個原則解釋。他們更擅長處理多元價值之間的沖突，不因為他自己信仰資本主義而你信仰蘇聯，或者他信仰基督而你信仰安拉，就與你勢不兩立。

二、

按照這個定義，現在的企業家和政治家乃至普通人也可以分成狐貍幫和刺猬派。

唐納德·特朗普先生就是個典型的刺猬，他用“美國正在被剝削”來解釋世界，從而得到“美國優先”的行事原則，復雜的國際秩序被他濃縮到單一敘事框架中，還形成了邏輯自洽。

特朗普的前任奧巴馬卻是只狐貍，他雖然喊著“希望與變革”這種刺猬般的口號，但實際執政充滿妥協，比如醫改、伊朗核協議等都有巨大讓步。他永遠在不同價值之間權衡，從不相信歷史有單一方向。

俄羅斯的普先生則是只刺猬，他的世界觀以俄羅斯文明對抗腐朽西方的“千年使命”為核心，歷史觀、地緣觀與政治行動達到高度統一。

印度的莫迪更像只老狐貍，他一會兒親西方，一會兒又成為俄羅斯的死黨，仿佛各個陣營中都能看到他上躥下跳。這邊他跟美國、日本和澳大利亞組成“四國聯盟”，那邊又成為我們的上海合作組織之第七個成員國。

企業家里也能分出狐貍與刺猬。

亞馬遜的貝佐斯就是個狐貍，他這幾年同時搞起了電商、AWS、Kindle、Prime、物流、衛星、AI，有成有敗，2025年亞馬遜市值穩居前三。

扎克伯格有幾年特別像只刺猬，2022年前的Meta階段，他堅信“元宇宙”是人類未來的唯一終極界面，將所有資源押注，拒絕多元發展路徑。

三、

到底是做刺猬好，還是做狐貍好？

傳統觀點認為狐貍貪多嚼不爛，人人都應該當刺猬。在古希臘的寓言中，狐貍冰雪聰明，使盡了渾身解數，仍舊拿縮成一團的刺猬毫無辦法。

早期的商業理論也建議企業家們都縮起來當刺猬，擁有日本那種“蒸飯仙人”、“擦馬桶仙人”般的企業家精神。

那時候美國管理學家吉姆·柯林斯曾寫了本風靡世界的《從優秀到卓越》，在其中他研究了數以百計的優秀公司，總結出“刺猬理論”：

好公司都如同刺猬一樣，把組織的精力、資源和決策聚焦那個“簡單、明確、可持續”的中心理念上。
而壞公司卻像狐貍，分散、復雜、永遠在追逐多個目標，結果一事無成。

這本書剛出來的時候風靡一時，咱國內不少企業家都奉之為經商圣經。

然而沒過幾年，他這套“刺猬理論”卻塌房了。他選的11家“從優秀到卓越”的刺猬型典范公司，在隨后的15-20年里，絕大多數表現非常糟糕，甚至不如大盤。因此，這本書也被人戲稱應該改名為《從優秀到破產》。

這幫刺猬失敗的原因很簡單：時代變了！

隨著科技發展，現在一年的變化等于原來十年，刺猬的極致聚焦在穩定時代無敵，但技術的發展或讓顧客的消費習慣巨變。刺猬們已經在舊事物上押了孤注，結果只能完蛋。

四、

除了商業，在對未來局勢的判斷上也是狐貍比刺猬強。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心理學和管理學教授菲利普·泰特洛克在2005年出版了本書叫《狐貍與刺猬：專家的政治判斷》，他研究中發現“狐貍”們對未來的預測準確度遠勝“刺猬”。

為什么電視上的專家對于未來的預測基本都是錯的，以至于那些對薩達姆和卡扎菲的預測讓專家們成為笑柄？

《狐貍與刺猬：專家的政治判斷》認為，我們在電視上見到的那些出名的專家往往是刺猬型，他們相信他們那套理論都解釋一切，比如一切都以“美帝亡我之心不死”之類為出發點，口頭禪是“必然”“絕對”“歷史規律”等詞。

他們如此篤定，以至于很容易收獲知名度，被請上電視。

然而，泰特洛克持續追蹤了284位政治、經濟、外交領域的教授、智庫研究員、政府顧問、記者等，發現刺猬型專家對未來的預測準確率甚至不如隨機扔飛鏢的黑猩猩。

泰特洛克把這稱為“刺猬的悲劇”：刺猬們只知道做一件大事，但那件事往往是錯的。

而狐貍型專家對未來的預測卻明顯準上很多。這些人不迷信單一理論，從多個角度看問題。他們的口頭禪是“可能”、“取決于”，聽著就讓人沒信心，因此沒啥人知道他們。

十年后泰特洛克又寫了本書叫《超預測》，專門研究那些預測特別準的“狐貍”。這次他追蹤了幾千個人，發現有1%到2％的人預測的準確率比CIA的專業分析師還高30%。

這些人來自各行各業，有退休工程師、醫生、會計師、學生、檔案管理員等，但各個在生活中都是標準的“狐貍”：

他們都有開放心態，并沒有迷戀什么理論和“宏大敘事”，甚至喜歡自我懷疑，不斷喜歡挑戰自己原本的信念。在具體方法上，他們善于把大問題拆成小問題，通過不斷解答小問題，一步步逼近真相。

鑒于這些“狐貍”都是普通職業的人，泰特洛克認為他們的預測能力是可以鍛煉的，還給出了明確的方法，有興趣的讀者們可以去看看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