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喆軒：一臺值得反復觀看的好戲——評火柴劇社演出的《盛彤笙》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后生不懈，感念師德。2016年，甘肅農業大學火柴劇社（大夢劇團）的師生，為了追憶創始人盛彤笙先生的高尚品德與遠大理想，特邀國家一級編劇王小軍擔任編劇和總導演，創作演出了話劇《盛彤笙》，為學校的七十歲生日獻禮。這部劇尊重史實、虛構合理、主旨鮮明、情感真實，是一部追憶先師、繼往開來的優秀作品，以極強的感染力突出了盛彤笙先生對我國現代獸醫學事業的巨大貢獻，和他一生堅持的“讓國人每天有一杯奶、一枚蛋、有一雙皮鞋、一件毛衣、過上有尊嚴的生活”的高尚理想。這部劇完成后經過多次復排，每次重登舞臺，都為甘肅農大的學生們帶來一次精神與理想上新的洗禮。

盛彤笙先生是我國知名的獸醫學家、微生物學家、獸醫教育家、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是我國現代獸醫學的重要奠基人。他曾留學德國，獲得獸醫學博士學位，建國后被委任為西北大區畜牧部副部長、西北財經委員會委員等職務。1953年，他親自創立了西北畜牧獸醫學院，是為甘肅農業大學的前身。在任職期間，他將自己的一切都投入了我國的獸醫學和畜牧業發展事業，親自帶領學生參與獸醫實操和調查實驗工作，撰寫了多部獸醫學著作，為我國獸醫學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在他離世后，一代代甘肅農大人仍然秉承著他嚴謹治學、不服人民的優秀品質，在農林畜牧的各條戰線上，為將人民群眾的“飯碗”握在手中、為中華民族的強健體魄，做著不懈的奮斗。

這部話劇分為受命大西北、遷址小西湖、建設伏羲堂、廣攬聚精英、保校留蘭州、解放獲新生、家畜病院贊、嚴師慈父情、情系大畜牧九幕，完整講述了盛彤笙先生在家國理想下，來到西北辦學、進行獸醫研究，以個人學識能力投身我國現代獸醫學建設工作的光輝歷程，展現了他“改善國民食物結構、強壯中華民族”的偉大夢想，彰顯了他在歷史關頭的卓越見識和擔當精神。

第一幕從一場對話開始，對話的主角是鄒教授父女。鄒女一直對盛彤笙心生好感，卻不滿他的“獸醫”身份。鄒父對她提起了歌德，這位聲望卓著的德國詩人，就做過獸醫學院院長。這里大概是暗示了盛彤笙的德國留學經歷。此時盛還未出場，觀眾對他的期待和好奇直線上升。這不得不說是編劇在開場設計的巧妙構思。當盛終于出場時，觀眾驚訝地發現這位甘肅農大的奠基者，竟然才剛過而立之年，不由得感嘆盛先生真是青年有為。中間穿插了盛彤笙要到大西北參與獸醫建設從而與鄒女發生的沖突，是啊，一位畢業于高等學府、留過洋、名利雙收的青年才俊，現在要拋棄一切的優渥條件、功名利祿，到當時大西北的荒涼苦寒之地工作，這對他來說是多么大的犧牲！但是，他毫不畏懼，只為了踐行他留學時發下的“讓中國人都能享受現代畜牧業的成果，擁有健壯體魄，過有尊嚴的生活”的誓言，他可以拋下一切，犧牲一切！通過這個簡單的序幕，編劇就將盛彤笙的形象鮮明地立了起來。

另一場出色的設計是“營建伏羲堂”這一幕。盛彤笙先生在甘肅小西湖選址建立國立獸醫大學、開建伏羲堂后，因為建設資金遲遲不到，只得延期開工。在內戰期間的動蕩時局下，財政部拖欠公款、法幣貶值、建筑公司也擔心賺不到錢而在工作上打折扣。“原來能買一袋子水泥的錢，到發下來，只能買一斤水泥。”接下來一場重大的沖突爆發了：財政部再次變卦，第二批工款不知何時才能兌現，公司和工人因為發不下工錢，都干不下去了。但是，即使在如此困苦的環境下，大家仍然毫不放棄自己的任務和理想：盛彤笙先生親自籌款，動用一切關系保障伏羲堂的正常建設；當地群眾深明大義，積極投入伏羲堂的建設當中，為自己、為大西北畜牧業的未來出力；社會各界體諒盛先生等人的難處，聯合投入建校舍、開診所等活動，解決伏羲堂建設的燃眉之急。

戲劇沖突的最頂點發生在這一幕的中后部。盛彤笙先生因為財政部的反復無常，深感前途渺茫，一度打算放棄。但這時，藏區的群眾代表前來，送來了土司家傳的儀器設備，希望盛先生把學院辦好，造福藏區群眾。盛先生曾經的戀人鄒女也專程趕來，決定同他結婚，共同守望西北。看到這里，觀眾很容易就會產生三種感受：第一，對這一切困難的始作俑者——挑起內戰、荒廢建設、掠奪人民的國民黨反動政府的憤概；第二，對盛先生為代表的畜牧業知識分子誠志不減、赤心不改、獻身家國大業的由衷敬佩；第三，對各界人士和西北廣大群眾深植心底的家國情懷、溫良品質的真切感動。就這樣，沒有任何理論性的說教，盛彤笙先生的偉大精神、甘肅農大的奉獻本色，就這樣豐滿鮮活地立起來了。

“保校留蘭州”一幕的開頭，就是渡江戰役后大西北的動蕩局面。國民黨政府南遷廣州，嚴令國立獸醫大學離開蘭州，撤往國統區核心地帶的武威，否則處以軍法。西北的馬家軍看中了獸醫大學對騎兵的價值，也脅迫獸醫大學遷往西寧，為他們的反動統治做最后一搏。最后，反動派竟然以“伏羲堂目標太大，容易成為陣地“為由，企圖炸毀伏羲堂，并要將盛彤笙先生接上飛機。盛先生和師生們抱定必死的決心，一同護校，在最后一刻等來了蘭州城的解放。這一幕中，盛彤笙先生的無畏氣概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面對國民黨士兵擅自埋藏炸藥準備爆破、國民黨政府提前擬好名單要劫走他的卑劣行徑，他以生命抗爭，高呼“想炸伏羲堂，就先把我殺掉”，全校師生被他的勇氣所鼓舞，一同投身抗爭。就在這時，轉折發生了：人民解放軍攻入鐵橋，馬家軍倉皇撤出蘭州，慌亂中也顧不上炸毀伏羲堂、劫走盛先生的罪惡計劃了。就這樣，盛先生成功保住了自己一手創立的學校，將它完整地交到了人民政權手中。

“嚴師慈父情”一幕描繪了盛彤笙先生人生的最低谷：被打成“右派”“反動知識分子”“勾結反動軍閥”，被剝奪了一切教職，跟妻子和兩個孩子過著拮據的生活，連一手創辦的獸醫大學都要被遷往別處。但即使是這樣，他仍然沒有失去理想和信念。面對女兒織了一半放棄的毛線書包，他叮囑道：“不要輕易去做一件自己沒有把握的事情，但是做了就要努力完成。”這句話既是對女兒的教導，也是他對自己的激勵。是啊，那個讓人民吃上足夠肉蛋奶、穿上皮鞋和毛衣的夢想，他帶著它穿越了大西北的風沙，頂過了軍閥的死亡威脅，但現在，成功撲滅了數次家畜瘟疫、為一眾西北科研單位做出了重要貢獻的自己，卻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就被直接掃地出門，連辛苦創立的學校都要被遷走。面對如此絕境，他最先想到的，竟然還是自己學校的科研成果和責任。這一刻，在場觀眾無不對盛先生的偉大、冤屈，和他的理想主義精神，感到深深的動容。

這場飽含深情的戲劇，最終在動亂結束后，已到暮年的盛彤笙先生在家人陪伴下的溫馨場面中落幕了。這是一部甘肅農大學子獻給恩師的大禮，是一座為中國畜牧業一代學者的理想和功績立下的豐碑。它將盛彤笙先生的生平、西北畜牧獸醫學院的歷史脈絡，同藝術化的加工手法有機結合，生動、真實、有力地向全體觀眾展現了一個心系家國、學術高超、不畏艱險、甘于奉獻地優秀的老一輩愛國科學家形象。這部劇的表現手法是樸實的，但是表達的情感卻是足夠充沛熱烈的。尤其是盛彤笙先生只身擋在馬家軍軍官面前、用肉身守護伏羲堂的劇情設計，表現得最為高妙。那一刻，盛先生和縱筆直面亂臣賊子屠刀的董狐、為保護演算過程死于羅馬士兵短劍的阿基米德一樣，成了暴政下以身護法、以血證道的知識分子英雄主義的化身。他振興祖國畜牧業的理想，也一定會經過臺下一雙雙年輕的眼睛，更深地鐫刻在每一位甘肅農大學子的心中。

眼下，不少高校甚至初高中都在建設本校的特色文化、做“歷史溯源”工作。有的為自己修了堪比史書的“家譜”，一路追溯到宋元時期的某某書院；還有的糾結院校合并和拆分的歷史，連二本院校都能自豪宣稱是“985分校”。相比之下，甘肅農業大學火柴劇社（大夢劇團）的社員們，著眼先師理想和學校的歷史使命，創作演出的《盛彤笙》話劇，上承師恩，下啟未來，凝聚人心，寓教于劇，真可法也，也是一臺值得反復觀看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