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紅樓夢為啥此時翻紅？四大名著該如何排序？

作者：肖磊看世界

最近看到特別多的關于解讀紅樓夢的信息，幾乎是刷屏模式，這使得有一個問題依然值得在當下進行更有意思和更有價值的討論，即四大名著為什么是四大名著的問題。

關于紅樓夢悼明之作的說法和解讀，實際上不用過于敏感和在意，如果能從各種解讀當中，刺激更多的人去讀紅樓夢，本身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這里面可能有一個問題，就是很多人只沉溺于各種解讀，而沒有真正去讀紅樓夢，這就類似于說，當你花了錢和時間，要吃一頓自助餐的時候，被餐廳里免費的啤酒飲料吸引，一頓猛喝，其他的好吃的一口沒碰，然后出來告訴大家，說這家自助餐廳最好的東西是啤酒飲料。

其實整個四大名著也都有非常多的，也可以說非常有意思的解讀，比如西游記，就有人認為，里面的情節設定也在映射當時的時代，有背景的妖怪都被天庭接走了，孫悟空打死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妖怪都是沒有背景的等等。再比如水滸傳，實際上也可以解讀出很多社會的弊端問題。三國演義更是完全拋開了很多真實歷史，如果用解讀紅樓夢的一些說辭，三國演義實際上是在借助劉備的蜀國，來悼念大漢。

為什么紅樓夢等四大名著，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解讀呢，這不是說對作者本身的意圖性考古，而恰恰是這些作品偉大的原因之一，只有讓每一個讀者，在作品中，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且各不相同，這是所有偉大作品的最根本特征。

那這是不是說，我個人的角度，就不贊成對紅樓夢的各種解讀呢，其實并不是，我只是想告訴大家，紅樓夢之所以偉大，恰恰是因為超越了作者自己的意圖，一個只表達狹隘意圖的作品，是很難贏得歷史性保留機會的，更不要說成為中國整個文學史上的代表作。

讀了紅樓夢就知道，一個非常重要的共識會呈現在大家面前，那就是整個紅樓夢里面，基本沒有明確的人物善惡傾向，沒有非黑即白的人物，而且最后大家都是可憐人。這并不符合一貫的文學創作模式，也不符合讀者的一貫期待，這就使得后人們必須要在紅樓夢里尋找映射，進行各種人物的投射，將其臉譜化和善惡分明化，這樣更容易理解，更刺激，也就是更符合爽劇的特點。

所以大家去看，如果你讀紅樓夢，是讀不出絕對的善惡的，這使得后來只有找出一個大家認知上較為明確的歷史人物，將其投射和替換到紅樓夢里的角色身上，立馬就能很形象的臉譜化了，就可以簡化對作品本身的理解，難度一下子就降低了。更有意思的是，紅樓夢里面的任何一個人物，都可以同時投射成壞人和好人，也就是你把紅樓夢里面的任何一個人，替換成好人成立，替換成壞人也成立。不信的話大家可以去試試。

這實際上也是紅樓夢偉大的地方之一，它建立了一種解讀和想象冗余，甚至是提供了更大的二次創作和研究等的底層操作系統，使得所有想從紅樓夢里面，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意圖和表達，無論出于什么邏輯和認知。

不過僅僅討論對紅樓夢的解讀信息等，并不值得專門寫個閑聊，今天主要是想借此機會，跟大家閑聊一下中國的四大名著，如何從一種更有意思的角度來理解和閱讀中國的四大名著。

一個群體的出現、繁衍和成長等等，是基于一種敘事的連續性，中國這片土地上，主導整個敘事連續性的主角，一直是一個叫歷史的東西，它有別于其他地區基于宗教等的敘事。因此，了解歐洲等古代史（包括伊斯蘭教、猶太教等），實際上把這一地區的宗教搞明白就可以了，請注意，我說的是古代史。而中國不同，中國都是歷史敘事。但歷史敘事缺乏故事性，很容易丟失，因此歷史敘事逐步的就會很自然的演變為故事，當故事能把歷史講明白，能把敘事升華之后，故事就超越了歷史，成為一種對文化和傳統的塑造，達到了打造一種共識和區分其他群體的族群信仰。

基于我對四大名著嵌入歷史敘事的理解，從中可以做一個完整的，具有時間線和傳承啟蒙的排序，我的排序跟大部分人的排序邏輯不同，即：西游記第一，水滸傳第二，三國演義第三，紅樓夢第四。大家先別著急，等我逐一解釋。

為什么西游記排第一呢，因為西游記有多個層次的總結和傳播性貢獻。中國雖然是一個基于歷史而建立信仰的國家，但中國同時存在一種對上古人類和世界體系的認知模式，這就是多神教分工創世體系。西游記里面，把幾乎所有的多神教系統，以及跟動植物、普通人、國家、佛教等全部串聯到了一起，足以解釋中國的多神教體系跟整個現實社會的交互和影響機制。

更主要的是，西游記并不是一部貫穿始終的單一故事，而是非常符合現代童話的故事集合，這就使得兒童會非常喜歡，把各種變幻莫測、極盡想象、正邪分明、絕對力量等等都融合到一起了，是兒童這個時代最具好奇、想象力又很容易得到即時性的降妖除魔等滿足感的作品，可以陪伴孩童時代。

西游記的其中一個主角是猴子，如果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人實際上是從猴子類的動物演變而來，直到現在，諸多的動物智慧想象力當中，猴子都代表更高的智慧，是一種跟人相近的靈性動物，也就是說，無論是聰明才智還是跟人的相近度天然相關性這個角度，猴子這個主角設定，永遠不會過時。

豬八戒也有各種解讀，但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說中國的農耕文明最具代表性和影響力最大的一個標志性歷史事件，其實除了馴化水稻等，中國農耕文明最具標志性的，是馴化了野豬，也就是豬的被馴化，是中國農耕文明出現的一次巨大跨越。因為豬跟狼的馴化，比如狗，以及牛、馬等都不同，豬對生存環境的要求極為苛刻（對冷熱都沒有啥抵抗力，可以理解為是一種沒有遷徙能力的準恒溫需求動物），這就要求飼養者，要提供非常好的飼養條件，同時還要為更長期的定居做準備，加速放棄了游牧等遷徙模式。

這就使得自從中國古人馴化豬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要做好整個農耕系統的永久性準備，同時還要不斷的提高整個居住環境的條件。這極大的推動了更早社會結構的刺激性發展。

所以大家去看，西游記所選取的猴子和豬，如果站在全世界和整個中國農耕文明的演化體系去看，都是非常有意思的，可以說是一種極具代表性的。

很多人覺得有非常多的作品可以代表中國，假設有一天要你給全世界推薦一部可以很輕松的認識中國的作品，每個人心中都會有一部，我的推薦是西游記，因為西游記是從理順中國的多神教遠古認知系統，到超越局部性的一種人類共同的，完全不需要深入學習就可以共通的一種語言表達，就算兒童這個階段也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并非常喜歡。最近瘋狂動物城2正在中國上映，其實當動物作為標識語言的時候，是超越任何復雜解釋的，動物就是人類最直接的共識性語言，不需要塑造什么特殊的，代表性的角色。

再說我心目中排名第二的水滸傳。

有一種解釋認為，水滸傳揭示的是一種中國的歷史周期律，也就是每個王朝都會出現的農民起義。這其實也是一種對水滸傳的簡化。水滸傳真正的價值在于，就像西游記里面，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也就是數十個獨立的降妖除魔故事，來窮盡想象力來厘清和記載各種多神教里面的角色和細節（甚至是什么神仙養了什么鳥獸之類的），那水滸傳實際上是可以窺探整個中國在農耕文明時代的三百六十行的，也就是盡可能的展現中國在農耕文明時代的職業分工體系的，同時還能清晰的找到這些分工和職業，在農耕時代通常會遇到什么樣的困難和大周期影響。

水滸傳通過對整個連貫性的，非常刺激的沖突故事，實際上嵌入了對每一種底層民眾職業和生活的詳細描寫，所謂的梁山108好漢，實際上就是上百種底層和各種職業分工的生存和挑戰集合。而如果你要寫一本堆砌性描寫中國農耕社會職業和挑戰的書，很難有人看，也很難流傳下來，因為既不是故事，也不是基于皇權為主的歷史（沒人買單），而水滸傳以非常強的，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故事邏輯，把中國農耕體系的底層分工講明白，將詳細了，而且嵌入到了整個社會的歷史大周期當中，讓你可以尋找到個人命運、職業背景、分工體系、制度弊病、時代局限等的交互和最終走向。

當然，水滸傳跟西游記相比，歷史屬性更強一些，到了工業文明時代，就只剩下故事和中國古代職業分工的考究價值了。但水滸傳作為一種類似中國古代歷史周期律的一種最底層的演繹性敘事呈現，永遠存在極高的流傳和思考、閱讀、研究價值。

這就要說到一個有意思的對比，比如歐洲等地區，在古代歷史當中，為什么沒有中國那么多的農民起義的記載等。這里面我給大家一個理解這個問題的新的角度，就比如歐洲地區，尤其是歐洲、非洲、地中海東岸，甚至整個中東地區，交互性非常強（人口一直在流動），而中國這片地區，恰恰是較為獨立的一片地區，這就導致整個地中海輻射地區，其人口的遷徙非常普遍（不存在人口和土地的絕對矛盾），比如地中海東岸的猶太人，一會到歐洲，一會到埃及等等。而中國完成大統一之后，如果沒有爆發大的戰爭，人口很少出現大規模的流動或遷徙，這個時候人口一旦增加，人均土地就會減少，就進入到了不可避免的歷史周期律。

隨著工業時代的到來，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產資料，這個時候會有新的問題，就像歐洲一樣，工業時代最大的社會風險，變成了工人失業。也就是說，水滸傳所揭示的歷史周期律，就算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也不太可能再出現了，而需要重視的是工業時代的周期問題。這就是為什么歐洲雖然沒有什么農民起義，但歐洲進入工業化之后，工人運動屢見不鮮，也就是工人失去工作的社會性風險，已經遠遠高于農民失去土地，這是工業時代的周期特征。

如果再回到水滸傳這部作品本身，實際上深入去看的話，需要建立一個新的思考點，每一種社會底層職業，其重要性并不是建立了社會的分工體系，而是給底層人民一種生存的選擇，這里面真正的邏輯是說，更多的給民眾創造職業機會，也就是更多的創造冗余性的經濟循環分工，足夠持續的創造新的就業機會，才會避免周期的死結。因此，我們現在去看全球經濟領域，所有的說辭都是，如何創造新的工作崗位。這跟農耕文明時代，如何獲得新的可分配土地道理是一樣的。

再說我心目中排名第三的三國演義。

三國演義由于過于好看和出名，實際上基本沒有解讀的死角。我之所以把三國演義排在第三，是因為在西游記理順了中國的神話、多神和世俗世界的關系，水滸傳詳細描述了中國農耕時代的底層等職業分工和歷史挑戰等之后，三國演義說的是中國歷史當中，官方的價值敘事。

三國時期，從歷史地理的角度來說，是一次中國歷史當中非常關鍵的官方價值敘事考驗。魏蜀吳分別占據了中國地理層面的自然分割線，比如祁連山、長江，把古代中國大地，分割成了基本獨立的三塊天然屏障之地。請注意，這里面并不是楚漢那個時候的分法，項羽給劉邦分到漢中，這從當時來看，是承認項羽分封模式的委派，跟三國的邏輯完全不同。還有很多種歷史分法，但都跟三國這個分法是完全不同的，三國這個分法，是集合和強化了三種終極分割式力量，第一種天然的地理分割，第二種是軍事戰爭建立的暴力平衡，第三種是完全不同的價值觀敘事。這就使得三國時期，最有可能建立更加永久性的分割性政權，把中國徹底一分為三，一旦實現，或者說極有可能使得中國古代歷史的走向發生根本性改變。

在這樣的背景下，無論是蜀國的復興漢室敘事體系，還是魏國的要締造一個新的天下的敘事，還是吳國的富國強兵靜待時機等，實際上最終都不約而同的出現了一個超越現實割據的價值觀和敘事體系，就是最終還是要統一。

三國時期的真實歷史是非常殘酷的，人口大量消亡，遠沒有三國演義當中所體現的那么英雄主義，但這就是我們的歷史，只能接受。三國這段歷史，在沒有三國演義這本書之前，實際上很多故事都已經是傳頌千年了，從這段歷史的影響來看，就可以理解，為什么中國的官方敘事，無論是哪個朝代，“統一”是最高的一個共識，如果說更早的秦朝的統一是一種偶然，到了三國這一段歷史，就變成了一種必然，固化了這種共識體系，以至于現在國際社會往往誤解中國這種敘事，就像中國人也很難理解他們的宗教敘事一樣。

那這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呢，一方面是歷史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地理的塑造，農耕時代對土地的要求極高，中原地區有著肥沃的土地，但歷史又告訴建立政權的國家，盡管擁有中原，但周邊區域一旦壯大，很快就會對中原形成威脅，所以中國的歷史里面，爭奪中原和掃清周邊，變成了幾乎同等重要的事情，這就是為什么三國時期，同時存在地理、軍事和價值觀的天然屏障、勢均力敵、水火不容，但又在統一中原這件事情上，又如此的走向共識。

說完了三國演義，我并不想再跟大家過多的討論紅樓夢，其實紅樓夢是在歷史價值層面，對前三部的完美補充。如果想了解中國看似非常混亂的遠古敘事和現代多神教、創世體系對中國的復雜影響和源頭，我推薦西游記。如果想了解為什么中國那么發達的農耕文明歷史，經常會有非常確定性的歷史周期律，我推薦看看水滸傳對中國底層職業分工和時代周期的演義敘事。如果想知道為什么中國能夠保持相對的分久必合、傳承至今，可以看看三國的官方價值敘事。到了紅樓夢，從大的方面來說，實際上是一種了解中國歷史當中，準貴族這個體系，是如何生活并塑造社會潮流的。

現在我們都會說平民化，但實際上整個人類歷史當中，類似準貴族才是締造潮流和各類生活習慣的最原始出處，這不是說準貴族和貴族就天生擁有更高標準的審美能力，而是他們有錢，能顧得起工匠，能不為生計而單獨追求美。所以說，紅樓夢補全了四大名著里面的貴族和準貴族生活文化，以及締造可傳遞性社會潮流的部分。這就使得中國的四大名著，完整的解釋、描述和演繹了整個中國的最基礎傳承體系，是認識中國的過去，并更進一步的理解當下，乃至探討未來中國的一組極具天才眼光的挑選。

再說紅樓夢，其實紅樓夢重新翻熱，或許還潛藏著一個重要的時代背景。

我舉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在識字率不夠普及的時候，人口增長非常快的時候，也就是孩子比較多的時候，西游記會非常流行。在農耕為主或轉型為主的社會運行大周期當中，水滸傳也會非常流行。在從無到有的高速發展階段，社會活力爆發的時候，三國演義會非常受歡迎，各類創業者也都從三國的各類競爭、信義、攻城略地等當中，尋找激情和夢想。但到了工業社會的成熟期，激情發展階段已過，社會進入了平緩期，也可以說到了現在這個時代，紅樓夢的翻紅是大概率事件。該到讀紅樓夢的時候了。

我再給大家舉個例子，比如日本，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之后，社會進入平緩期，大家開始讀什么書呢，比如療愈一類的，比如如何省錢的，比如如何極簡生活的等等作品開始大量涌現。而中國市場，其實由于歷史沉淀太豐富了，任何一個時代，都能找到用來陪伴度過這個時代的巨著。當時下這個時代來讀紅樓夢，你會有一種時間的穿梭和停滯感，轉入另一個精神世界，這是紅樓夢對這個時代的價值，紅樓夢可以讓讀者的時間慢下來，有人說一讀紅樓就出不來（也有人讀不下去），實際上就是紅樓夢已經超越了故事層面的吸引力，它可以把人的一個微笑、一個動作、一次對話前的心理活動等，用非常優美古典的文字，進行非常廣泛和窮盡式的描寫，以至于那么平常的一個行為，都能深深的停留在讀者的記憶當中。有很多研究中國的學者認為，中國人的哲學體現在不惜一切代價的活著，其實紅樓夢告訴人們，中國的終極哲學，是過程和細節的絢爛，然后接受是非成敗轉頭空的安排（這不僅僅是三國演繹的總結，實際上也是紅樓夢的總結）。

所以，毫不夸張的說，由紅樓夢等組成的四大名著，尤其是紅樓夢，可以療愈一個時代，更不要說滿足諸多的解讀。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