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快女護士到憤怒誘餌，編織“繭房”的從不是算法

這幾天，網(wǎng)上最火的話題可能就是最快女護士張水華了。

“最快女護士” 張水華因違規(guī)兼職、虛假調休參賽被醫(yī)院處分，白巖松提出“轉崗工會帶動全民健身”的建議后，引發(fā)關于職業(yè)責任與個人愛好平衡的激烈爭議。

2025 年8月底，福建醫(y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yī)院護士張水華獲哈爾濱馬拉松國內(nèi)女子組冠軍，賽后哭訴“調休難”希望領導支持參賽，引發(fā)首次輿論關注。

此后兩個月內(nèi)，她連續(xù)參加4 場馬拉松，斬獲22 萬余元稅前獎金，期間回應稱跑步與工作不沖突，反而能提升工作狀態(tài)。

12月初，醫(yī)院內(nèi)部處分文件泄露，證實其存在兩大違規(guī)行為——與361°簽約代言未履行兼職報批手續(xù)、以虛假理由獲取調休參賽，遂對其作出警告處分，為期6個月，并作出取消其2025年評優(yōu)資格的決定。

張水華接受了單位的處分決定，與361°解約。在隨后舉行的福州馬拉松比賽中，張水華如期按照排班表在醫(yī)院值班，未參與這場“家門口的賽事”。

事情本來就已經(jīng)平靜了，沒想到白巖松的評論又再次引發(fā)熱議。12月13日，他在《新聞周刊》中評價該事件，認可醫(yī)院處分的合理性，但提出替代方案：建議醫(yī)院減少其護士工作時間，安排至工會崗位，成立跑團帶動醫(yī)護人員及福州市民跑步，契合醫(yī)院向健康中心轉型的方向，將其從“患者的護士”轉變?yōu)椤笆忻竦淖o士”。這個說法，再次引發(fā)了網(wǎng)友的熱議。

在這些熱議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甚至可以說是大多數(shù)人，都不認可張水華的做法，說她是既要又要還要，對她進行了猛烈地批評，肆意地宣泄憤怒。但實際上，她的單位在處分決定中表達得很明確：“在不影響正常工作的情況下，支持和鼓勵員工發(fā)展個人興趣愛好。”

按理說，這只不過是單位內(nèi)部的管理問題，事情就應該到此為止了，但為什么在網(wǎng)絡上引發(fā)如此惡劣的討論呢？這就要和一個新概念有關，那就是《牛津詞典》在今年發(fā)布的年度詞匯“憤怒誘餌”。

一、情緒與憤怒誘餌

憤怒誘餌，指的是指在社交媒體中利用敏感話題引發(fā)用戶憤怒情緒的現(xiàn)象，涉及某些話題的刻板印象時，用戶常忽略事實細節(jié)，直接通過憤怒表達立場，甚至形成群體極化表達。張水華護士在贏得哈爾濱馬拉松冠軍時接受采訪時說，希望領導能夠理解她，能夠配合她跑馬拉松而進行調班，一下子就成了社交媒體平臺上的“憤怒誘餌”，引爆了網(wǎng)絡。

這是一個極致內(nèi)卷的時代，人人都是牛馬，牛馬們在日常辦公室政治中，往往都會經(jīng)歷過那種“小人”：超級自私自利，為了個人利益，經(jīng)常性要求調班，從而打亂了別人的工作和生活節(jié)奏。更重要的是，雖然單位里人人都討厭這種人，但這種人卻往往有著比較深的人脈，甚至能夠混得風生水起。

網(wǎng)友們的憤怒是有原因的，正是因為在現(xiàn)實職場中有太多這樣的人，而在現(xiàn)實職場中卻拿這樣的人沒有什么辦法，除了一次次為這種人的自私買單之外，別無其他辦法。這類人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僅僅因為自私，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潛規(guī)則，支撐著他們。所以，表面上是對職場“自私狗”的討伐，實際上是對潛規(guī)則的不滿。

當下以社交媒體為主的傳播時代，傳播的范式已經(jīng)從理性傳播范式，轉移到情感傳播。也就是說，過去傳統(tǒng)媒體為主導的傳播，強調的是理性范式，由“把關人”決定議程設置和傳播路徑。而在當下的傳播范式，則轉型到以大眾化的情感傳播為主。由獲得了話語權的個體，根據(jù)自己的情感需求來決定議程設置和傳播路徑。

張水華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了，以一個賽后感言，一屁股坐到了本就蠢蠢欲動的情緒火山口上，她就在不自覺間，成了引爆情緒裂變的那個“原子”。這說明，《牛津詞典》對“憤怒誘餌”的描述是準確的，正如他們以前對“后真相時代”的總結一樣。但對現(xiàn)象的描述不能代替進一步的思考，在輿論被引爆的過程中，是先有情緒？還是先有張水華？社會本就因職場牛馬的不滿而充斥了大量的情緒，張水華只不過恰好出現(xiàn)在了牛馬的痛點上。也就是說，先有憤怒，后有“誘餌”。是情緒在先，誘餌只不過給了情緒一個宣泄的出口而已。

現(xiàn)實中的張水華其實并不完全是網(wǎng)友們口中“自私自利”、“既要又要還要”的那種。她多次公開表示自己熱愛護士工作，也曾經(jīng)白衣執(zhí)甲，在最艱難的時候主動報名，加入最早奔赴湖北的福建醫(yī)護人員隊伍，過去還曾經(jīng)是醫(yī)院引以為豪的典范，出現(xiàn)在宣傳推文中。她是一個有缺陷的護士，面對鏡頭的表達，缺乏足夠的媒介素養(yǎng)，如此而已。單位對她也進行了處分，她也接受了教訓，相信在未來會把工作和愛好處理得更好。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能看到這種喜歡跑馬拉松的朋友，其中絕大部分人都能夠很好的平衡愛好和工作的關系，兩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說相得益彰。

但網(wǎng)絡還是記住了她最初的表達，這種表達加深了人們對于職場潛規(guī)則的刻板印象，因此，無論如何都很難得到平息。有人將此歸咎于算法，其實也并不準確。

二、人性與信息繭房?

在當今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AI 已經(jīng)深入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從內(nèi)容平臺的精準推送到電商購物的個性化推薦，從城市大腦對紅綠燈的調度到量化基金對股市的操作，算法早已無處不在。然而，算法對大多數(shù)人還略顯陌生，并且因為這種不了解，而對算法心生疑竇。一方面，算法確實已經(jīng)在現(xiàn)實生活中普及，但另一方面，卻因為宣傳的原因而對普通人對于算法，心態(tài)是非常矛盾的，實際上，我們已經(jīng)生活在一個“人與算法共生”的世界。

算法是我們在AI時代最經(jīng)常會提到的一個詞，那么什么是算法呢？?算法（Algorithm）?是解決特定問題的一系列明確、有限的步驟或規(guī)則。在計算機科學中，算法是程序設計的核心，它告訴計算機“如何一步步完成任務”。它包括輸入、輸出、明確性、有限性和有效性等幾個特征，從數(shù)學計算到人工智能，算法構成了數(shù)字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

拿泡茶為例，輸入的是茶葉、水、茶具等，輸出的是泡好的茶葉，中間包括?準備材料，檢查是否有茶葉、熱水和杯子，然后?燒水，?溫杯，?投茶，倒水，等待茶香溢出，溫度合適之后便可飲用。算法就是按照這個過程，讓機器按部就班進行操作，并且可以可以使之進一步優(yōu)化。比如，自動判斷水溫，根據(jù)茶葉的類型決定泡茶的最佳時間和溫度，綠茶3分鐘，最佳水溫85度，紅茶5分鐘，最佳水溫90度，然后引入喝茶人數(shù)這個變量，再決定匹配多少茶葉和水量，還得考慮到一直保持水溫的需求，循環(huán)加熱。

算法不僅是代碼，更讓機器擁有了“思考”能力，幫助我們處理越來越多的信息，適應越來越復雜的社會。一是提高效率，通過優(yōu)化的方式，把原來需要耗時間的工作效率提高無數(shù)倍。二是實現(xiàn)了自動化，機器可以代替人處理繁瑣的計算問題。三是簡化流程，可以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很多看上去很復雜甚至難以完成的任務，都可以按照一定的方式進行分解，變成許許多多的步驟或者分項任務，每一個模塊都是可以簡化并且容易實現(xiàn)的，當所有的任務模塊都組合起來的時候，就可以完成一個復雜的任務。

上世紀90年代互聯(lián)網(wǎng)剛興起時，麻省理工學院的科技預言家尼葛洛龐帝就提出一個設想：未來每個人都能擁有專屬的《我的日報》。這份報紙會精準篩選你感興趣的話題和觀點，提高信息獲取的效率。這在當時看來是件好事——減少了無效信息干擾，降低了個人查找信息的時間。但法學家桑斯坦在《網(wǎng)絡共和國》中敲響警鐘：這種“私人定制”的信息世界，存在著兩面性，它既是個體信息自主權的張揚，但也暗藏著認知固化的風險。

桑斯坦把這種現(xiàn)象稱之為“信息繭房”。他認為，這種“個人日報”式的信息選擇行為會導致網(wǎng)絡繭房的形成。因為獲取的都是自己喜歡看到消息，于是人們就沉浸在單一信息帶來的滿足感之中，缺乏了解多元信息和不同觀點的能力。呆在自己的信息舒適圈里，人們主動喪失了和外界接觸的機會，尤其是不愿意接受和自己原本立場、觀點相違背的信息，哪怕這些信息是真實的，這就相當于不知不覺間為自己制造了一個信息繭房。

作家王小波曾經(jīng)講過一個叫“花剌子模信使”的故事。他說，“據(jù)野史記載，中亞古國花剌子模有一古怪的風俗，凡是給君王帶來好消息的信使，就會得到提升，給君王帶來壞消息的人則會被送去喂老虎。于是將帥出征在外，凡麾下將士有功，就派他們給君王送好消息，以使他們得到提升；有罪，則派去送壞消息，順便給國王的老虎送去食物?；ㄘ葑幽Ｊ欠裾嬗羞@種風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故事所具有的說明意義，對它可以舉一反三。敏銳的讀者馬上就能發(fā)現(xiàn)，花剌子模的君王有一種近似天真的品性，以為獎勵帶來好消息的人，就能鼓勵好消息的到來，處死帶來壞消息的人，就能根絕壞消息?！?/p>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人性中存在“趨利避害”的弱點，只愿意聽好消息，不愿意聽到壞消息。傳統(tǒng)的算法就像是故事中的將帥和信使，用戶則更像是花剌子模的君王，如果用戶只愿意看到自己喜歡的消息，久而久之，他就形成了自己的信息舒適圈，這就是“信息繭房”的本質。算法只是工具，并且受用戶的使用習慣所左右。

事實上，如同“憤怒誘餌”這個概念一樣，算法和信息繭房并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無論是憤怒誘餌，還是信息繭房，都是從久已存在的人性本身出發(fā)而形成的社會現(xiàn)象，不管有沒有社交媒體或算法，憤怒誘餌和信息繭房所代表的社會傳播現(xiàn)象都是存在的。只不過，過去的人們沒有意識到，而在現(xiàn)在被看到了而已。這些現(xiàn)象能夠被發(fā)掘出來，同樣要感謝媒介技術的進步。

三、算法與算法進化

信息繭房是一種根植于人性弱點，由信息技術發(fā)展的內(nèi)在矛盾所決定，并在人工智能時代被凸顯的一種悖論。中國古代有句話叫，“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如果生活在“信息繭房”里，公眾就不一定能夠獲取全面的信息，考慮問題就不可能周全，處于單一信息的狀態(tài)之下，會因為自身的先入之見將逐漸根深蒂固。

但從人自身來說，不可能永遠待在自己的信息舒適圈。外在世界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對你不利的消息你不愿意看到，久而久之就對真正的危險缺乏察覺，致使自己陷入到困境之中。這時候，人性之中另一個需求就突顯出來，那就是在狩獵捕食時形成的警覺感。警覺感要求保持對所在環(huán)境信息盡可能多的掌控，信息渠道越多，信息角度越全面，就越能做出公正理性的判斷。

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在《放言》詩中曾經(jīng)寫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zhèn)螐驼l知。”周公王莽的時代，沒有算法，但依然輿情洶洶，支持誰，反對誰，無視真相，而僅僅憑情緒做主。這種現(xiàn)象，從古至今就一直存在。想要解釋真相，那就得像蘇格拉底一樣，接受雅典人的集體審判。盡管蘇格拉底是無辜的，但依然被判處死刑。在能夠逃脫的情況下，他還是選擇了坦然接受，他希望用自己的死，來喚醒民眾。但千百年過去了，人性依然。

“信息繭房”是針對信息技術革命所帶來的哲學思考，與算法有關，更與人性有關。所以，在人與算法共生的時代，如何盡可能避免并且突破繭房效應，更好的適應人性的全面發(fā)展，不能只滿足于人性中“趨利避害”的舒適感，忽視對信息全面客觀把握的“警覺性”需求，已經(jīng)成為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的社會責任。

算法也在進化。有關大廠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開始采取措施進一步優(yōu)化算法，讓算法更好為人類服務。抖音舉行“安全與信任中心開放日”，公開了最新的算法原理。抖音方面的負責人表示，作為人工智能機器學習技術的重要應用場景，推薦算法本質上是一套高效的信息過濾系統(tǒng)。在實際應用過程中，平臺通常采取“人工+機器”協(xié)同的方式進行風險治理，并借助多目標體系算法主動打破 “信息繭房”。

因為在人工智能時代，信息的質量同樣影響到產(chǎn)業(yè)的競爭力。只有高質量的信息，才能訓練出高質量的人工智能。人對待信息的態(tài)度，應當是更加開放，更加多元，而信息本身，則應當越真實越好，不讓中間商賺差價。算法就是為這個服務，既要滿足人性中對舒適的追求，又要滿足對警覺性的需要，更加精準而全面的提升信息獲取、分發(fā)的效率。因此，從內(nèi)驅力來講，平臺公司比任何都更希望對算法進行優(yōu)化。

而從人自身出發(fā)，也要意識到“憤怒誘餌”“信息繭房”的存在，是來自于人性本身，需要我們自身予以克服。這就要求提高與“算法共生”的媒介素養(yǎng)。

媒介構建社會。一個時代的媒介技術就會有一個時代的媒介產(chǎn)業(yè)，而那個時代的媒介產(chǎn)業(yè)會構建一個與之匹配的媒介社會。從歷史來考察，人與技術的關系，歷來就是從新技術發(fā)明的排斥，到使用新技術體察到便利之后的認同，再到新技術擴展到社會方方面面的共生，其中的技術原則，會擴展成為社會的底層技術邏輯，直到新的、顛覆性的技術出現(xiàn)，周而復始，不斷前進。從張水華的憤怒誘餌，到算法對信息繭房的突破，都是人類在技術加持下對社會認識不斷深化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