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博沙龍No.64回顧 | 路萬江帶觀眾穿越古典相機的方寸萬象

2025年10月24日下午，第64期“科博沙龍”在人文樓順利舉辦。本期活動以“方寸萬象：從銀版獨幅到膠片長卷”為主題，特邀國內知名古典相機收藏家、北京市收藏家協會會員路萬江擔任主講。路老師以生動詳實的講述，結合豐富的個人藏品，帶領線上線下觀眾完成了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攝影技術演進之旅。清華大學科學史系助理研究員柳紫陌策劃本次活動并現場主持。

主講嘉賓路萬江

01

從銀版到膠卷：攝影史的“加速度”

講座伊始，路萬江簡要回顧了今年5月在科學博物館主講的《靈光乍現：從暗箱幻像到銀版記憶》的講座內容：早在1568年，意大利人巴爾巴洛（Daniel Barbaro）改進了帶有鏡頭的暗箱；1826年，法國人尼埃普斯（Joseph Nièpce）利用臺式暗箱拍攝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張照片《窗外》。而1839年達蓋爾銀版攝影法的發明，則標志著成熟的攝影術正式誕生。1840年，匹茲伐（Joseph Petzval）通過數學方法設計出三組四片鏡頭，人像攝影才成為可能。

本期講座內容聚焦于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初，從銀版攝影術走向膠卷普及的關鍵五十年。在這個歷史階段攝影技術的發展呈現出明顯的“加速度”特征：從1568年成熟的有鏡暗箱到1839年銀版法問世，經歷了270余年；而從銀版法到便攜膠卷相機的出現，僅用了約50年。這一“加速”不僅體現在時間上，也反映在相機體積的演變——從笨重的工作室相機逐漸演變為可握持的“柯達一號”相機，反應在拍攝速度的提高——從若干秒的曝光時間躍進到1‰秒甚至以上。

左為主持人柳紫陌；右為主講嘉賓路萬江

02

火棉膠革命：

攝影走向大眾的第一步

火棉膠濕版法是攝影史上一個重大轉折。這是因為，它比銀版法成本更低廉，它比卡羅法圖像更清晰。它既可以以安布羅法、錫版法直接呈現正像，還能夠以玻璃負片與蛋白相紙實現接觸印相。

該方法用玻璃來替換當時流行的卡羅法透光性很差的涂蠟紙基，即用剛剛問世不久的醫用火棉膠摻入碘化物涂覆在玻璃板上，然后將其浸入硝酸銀溶液中，使其產生感光性，制成感光底片。之后，把具備了感光能力的玻璃濕版底片裝入相機中拍攝，曝光后，立即進行顯影、定影和水洗，由此便可獲得一張負像的玻璃底片。在這個拍攝過程中，火棉膠底片(Colodion Negative）必須在拍攝現場很快做好，并立即使用，因為火棉膠干燥后，底片便不再具有感光能力了，因此它也被稱為 “濕版”攝影法（Wet Plate Process)。1851年，該方法的發明者、雕塑家弗雷德里克·斯科特·阿切爾（Frederick Scott Archer）在倫敦舉行的萬國工業博覽會上分享了自己發明的火棉膠法。

2025

左為阿切爾1853年設計的濕版火棉膠相機，英國皇家攝影學會藏品；右為1858年法國制造的杜布羅尼2號濕版相機。

此方法使得拍攝成本比銀版法顯著降低，它的曝光可以在兩三秒內完成，而旦影像清晰、層次豐富。它的玻璃負片底片既可復制正像蛋白紙基照片，也可以在負像底片后襯上黑紙直接欣賞（安布羅法）。但是，它的缺點也是明顯的，拍攝時需要快速完成，并且外出拍攝需要攜帶很多瓶瓶罐罐。路老師現場展示了多臺火棉膠相機實物，如阿切爾1853年設計的濕版火棉膠相機與1858年法國制造的杜布羅尼2號濕版相機。

1852年，法國人阿道夫?亞歷山大?馬丁（Adoiphe Alexander Martin）發明了火棉膠金屬濕版法（Melainotype）。英國人稱這種方法為費羅法（Ferrotype）。美國人稱其為“錫版法” （Tintype）。這一類以鐵板作為感光材料基材的攝影方法和專用相機，在70多年的謾長時間里隨著當時的攝影工藝技術、拍攝方法的進步而不斷地發展變化，比如，依照時序出現的濕法金屬版、干法金屬版以及后來出現的“立拍立現”方法。路老師特別指出，錫板攝影因廉價、成像迅速，成為19世紀中后期“馬路攝影”的主要器材，也被后來稱為是“窮人的攝影”。

03

明膠干版法與手持相機：

技術推動便攜化

盡管火棉膠技術影響深遠，但其“必須在濕潤狀態下拍攝”的缺陷限制了進一步發展。1871年，英國醫生馬多克斯（R. L. Maddox），以動物明膠為載體，摻混溴化銀乳液，研制成功玻璃干版，標志著攝影開始進入“干版時代”。但是玻璃干版的技術成熟一直到1878年后才得以實現。干版感光速度更快，可以預先制備、能夠工業化生產、更是能夠重疊存放于相機機身之內，使快速抓拍和換片成為可能，也讓相機體積得以進一步縮小。因此，干版技術的成熟催生了手持相機的誕生，三腳架不再是必備裝備。同時，工業化、標準化制造的干版質量也更加均等、穩定。他現場展示了多款代表性機型，如米格海爾（Meagher）側翼支撐板干版相機、桑德森（Sanderson）可轉鏡頭板的干版相機等。

值得一提的是，1883年德國人安許茨（Ottomar Anschutz）發明了簾幕高速快門，使快門速度首次達到1/1000秒。路老師展示了多款安許茨相機。1892年高茲公司制造的方箱式簾幕快門相機，它也是目前存世最早使用簾幕快門的相機。而1896年生產的折疊高茲新聞相機，是當時新聞攝影的首選器材。

左上為十九世紀末由倫頓的霍頓公司制造的桑德森（Sanderson）干版相機；右上為1886年由英國伯明翰的蘭開斯特父子公司生產的蘭開斯特父子公司生產的干版快照相機（Lnstantograph）；下為1890年法國制造的“錫安”（Zion）9×12干版相機。

04

結構與彩色：被忽略的技術細節

路老師在講座中特別糾正了一個常見誤區：直出彩色攝影并非始于上世紀30年代的膠卷時代。1907年，法國盧米埃爾兄弟發明的奧托克羅姆彩屏干版照片，才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款“直出彩色照片”的技術。其原理是在兩片玻璃板之間夾入紅、綠、藍三色土豆淀微粉和感光劑，拍攝沖洗后直接得到彩色正像。他向觀眾展示了多張奧托克羅姆(Autochrome)彩屏干版照片及其顯微、結構圖，并介紹了美國人艾維斯(Frederic Eugene Ives)于19世紀末發明的使用玻璃干版的三色相機，這一類三色相機，早期的需要更換濾鏡分三次拍攝，無法拍攝人像。后期發展為一次拍攝三張，能夠拍攝人像。

2025.10.24

現場陳列的古典相機

05

相機結構的演進：

從機械原理到工業美學

在相機機械結構方面，路萬江系統梳理了多項關鍵設計：

·皮腔結構：從等徑皮腔到肯尼式錐形皮腔，相機折疊后更薄，便于外拍，出現了所謂的外拍機（平板相機）。

·快門系統：從鏡頭蓋、金屬或木質快門等剛性快門，到卷簾快門、簾幕快門等柔性快門，速度不斷提升。

·取景方式：從線框取景器到各種光學取景器，逐步精確化。

·移軸與雙反結構：桑德森相機首創可轉角度鏡頭板，實現了多角度的移軸攝影。

左為1889年推出的歷史上第一款真正意義上的雙反相機“世界公民”（Cosmopolite）；右為1885年美國制造的“背心”相機，也叫“紐扣”相機，它可以在一張碟型底片上拍攝6張圓形照片。

佛朗塞（Fran?ois Fauvel）推出的“凱恩”相機（Kane Camera）為雙反相機的雛形，其后的“世界公民”雙反相機（Cosmopolite）成為歷史上首臺真正意義上的雙反相機。

19世紀晚期相機機身的金屬化在進一步縮小了相機體積的同時，也帶來了相機機身的異形化。在現場，法國制造的“光球相機”、美國制造的“背心相機”等，展現了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相機設計的多樣性，讓觀眾耳目一新。

主講嘉賓路萬江

06

膠卷的誕生與

大眾攝影時代的開啟

1884年，美國人卡爾巴特（J. Garbutt）發明了賽璐珞底片。1887年，另一位美國人古德溫（H. Goodwin）發明了賽璐珞膠卷并取得專利。這些發明標志著感光材料從剛性基材（金屬、玻璃）向柔性基材過渡的歷史性轉折。

1888年，柯達公司推出使用紙基膠卷的“簡狀快門”方箱相機，其廣告語“你只管按下快門，剩下的由我們來做”成為攝影大眾化的標志性口號。同年11月，英國人雷丁（H.J. Redding）在對柯達筒狀快門相機研究、改進的基礎上，推出了比其體積更小、使用扇形快門、從而成本更低的“盧佐相機”（Luzo Camera）。次年，柯達推出使用硝酸基透明膠卷的“柯達1號”相機，每卷可拍攝100張圓形照片，被譽為“攝影史上的里程碑”。

路老師還展示了一臺極為罕見的美國制造“長卷年鑒相機”，它是20世紀初由美國文森特·約瑟夫·鄧克手工制造的，可使用35mm膠卷連續拍攝400張照片，專為當時的大專院校畢業季集體攝影設計，體現了膠卷時代對“高效率拍攝”的極致追求。

左上為1888年柯達公司推出的“筒狀快門”方箱相機， 是人類歷史上首臺使用軟質感光材料的手持相機，“你只管按下快門，剩下的由我來做”，即出自這臺相機；右上為1889年柯達公司推出的使用了扇形快門的“柯達1號”相機，它也是人類歷史上首臺使用無紙基（硝酸基）透明膠卷的相機，開辟了大眾攝影的歷史；下為“柯達1號”相機使用的無紙基膠卷，每卷可以拍攝100張直徑60mm的圓形照片。

07

立體攝影：

從科學原理到視覺奇觀

立體攝影的發展歷程也頗抓人眼球。早在1832年，英國物理學家查爾斯?維斯頓爵士(Sir Charles Wheatstone）就闡述了立體視覺的成像原理。維斯頓發現，當兩幅相同的畫面間距約等于人類雙眼間距（約2.5英寸）時，通過調整畫面與眼睛之間的距離，就可以看到這一畫面的立體圖像。1852年，曼徹斯特的光學制造商約翰?本杰明?丹瑟 (Joan Benjamnin Dancer）以及奎涅特（Jules Quéret）等人制造出世界首臺雙鏡頭立體相機，可一次性拍攝左右兩張照片。

路老師帶到講座現場的多款立體相機及其相應的照片觀片器，包括法國制造的布魯斯特（Brewster）觀片器、西爾斯（Sears）手執式觀片器以及十九世紀中葉法國制造的褐馬吉（Hermagis）滑箱式濕版立體相機等，讓觀眾直觀感受到19世紀人們對立體視覺的探索熱情。

08

收藏即敘事：

相機是科技與藝術的交匯點

在講座的最后，路萬江強調，古典相機不僅是機械裝置，更是科技與藝術結合的見證。他通過一件件實物、一張張圖片，將冰冷的技術演進轉化為充滿溫度的人文敘事。在他看來，每一臺古典相機都是人類對“留住時間”不懈追求的縮影。

在提問環節，觀眾圍繞相機工作原理、歷史背景與收藏經歷與路老師展開熱烈交流。路萬江不僅是一位收藏家，更是一位歷史的講述者，他以開放而真誠的態度，讓在場觀眾感受到攝影史的深厚魅力。

2025.10.24

互動現場

結語

古典指向未來

本次講座雖以“古典”為題，卻處處指向“未來”。在數碼與AI攝影席卷一切的今天，回顧從銀版到膠卷這短短五十年的巨變，不僅是對先驅者的致敬，更是對攝影本質的深刻再思。路萬江通過其系統的收藏與講述，讓“方寸之間的萬象更迭”成為一場穿越時空的視覺啟蒙，也為當代攝影文化注入了歷史的厚度與精神的回響。

責編：尹菱

攝影：孫德利

審核：范愛紅 柳紫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