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野蠻，你不能文明

今天早起看到一條新聞，有人在高鐵上制止別人的孩子打鬧和喧嘩，被對方的家長毆打了。

這條新聞勾起了我對“中國人素質差”近幾個月以來的思考——當我們談論“素質差”的時候，它到底指向了什么樣的一種文化思維模式？或者一種什么樣的集體心理機制？

熟悉我的老讀者可能都知道，我之前在歐洲學習并生活了幾年，今年夏天才回來的，所以我回國以后面臨了很大的文化沖擊。

這種沖擊帶給我的不光是對“素質差”這種表層的認知，而是讓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為什么國人物質富裕了，但依然遲遲難以文明起來？

在這里我再舉個例子，和高鐵事件做對比。

今年我寫過一篇文章，有些讀者朋友可能記得，就是我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一家人的幼兒一直在哭鬧，但他們并不覺得打擾到了其他觀眾。我好言好語說可能會打擾到大家，那個家長反而用污言穢語罵我，幾乎也要升級到打架了。

所以我思考的點已經不在于國人“素質差”，而是——他們究竟為什么這么怕被人制止和批評？

國人沒素質的時候還不喜歡被人揭穿，我發現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心理機制。回國以后我每天都會見到許多沒素質的人——開車亂加塞的，排隊往前擠的，公共場合大聲外放視頻聲音的。

每當我批評他們的時候，無一例外，他們幾乎都會顯得非常憤怒，然后罵我。

我把這種心態總結為：我可以野蠻，你不能文明。

究其根源，我認為有兩個。

第一是面子文化作祟。要理解中國人，必須先理解面子文化，這是真的。包括在“沒素質”的問題上也一樣。

其實那些被人揭穿的沒素質者，他們心知肚明自己理虧，但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你指出他們的問題。這不是因為指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你“奪了他們的面子”，在公共場合讓他們感到難堪。

奪了中國人的面子，這是天大的事。

背后還有一層心理機制，就是人情。我經常注意到，在揭穿沒素質者的時候，如果真的發生沖突，出來勸的人往往會有一種“人情和事佬”的態度。他們不會從是非角度去勸和，而是會拉攏兩邊的關系：“大家都是家長，都理解一下對方的難處吧”，或者“排個隊都不容易，都消消氣”，類似這樣。

別以為只有下里巴人才這樣，許多大學教授、知識分子、企業高管、官員亦然，這種思維方式在所謂精英階層也是一樣普遍的。

當你指出對方問題的時候，對方總會試圖通過關系親疏、人情共振來化解問題，但在事實議題上是不會正面回應你的。或者就對你直接轉化為立場、動機的攻擊。

所以，對錯是非在我們的文化土壤中，其實是最不重要的事，而是你有沒有帶著所謂的人情味去看待一些沖突和爭執。這也是為什么他們會有一種邏輯：是你這個人太較真了，才指出人家的問題。

這就引申出來我的第二層思考：被人情和面子包裹的野蠻是正當的，而出于是非對錯的文明卻是有問題的。

那次電影院罵我的家長，他罵罵咧咧的同時也體現出了自己的看法：整個電影院大家都覺得沒事，就你TM事情多，在這里唧唧歪歪。

我相信大家其實都不喜歡小孩子吵鬧，但我也相信，當時如果有人出來勸和，說法一定會是：人家出來帶個小孩也不容易，大家都多包容包容吧。

因為，我就被這么勸過。

以前我也在高鐵上對一個在我座位上蹦跳的孩子家長兇過，告訴他們你應該管管你的孩子。但那個家長卻用陰陽怪氣來還擊：“寶貝，你瞧人家叔叔都生氣了，你去別的地方玩哈。”

我繼續說：“你的孩子打擾到別人，你覺得是別人生氣有問題嗎？”

周圍立刻有人來勸：“都算啦算啦，先生您也別較真了，帶孩子真的不容易……”

矛頭依然指向了“我較真”，而不是孩子在我周圍吵鬧了兩三個小時，甚至在我座椅上蹦跳。

而且矛頭同時轉移到了“帶孩子不易”。但不好意思，我在歐洲從未見過高鐵上、快餐店里小孩子尖叫奔跑的，他們的家長是可以管住的，說明這還是一個愿不愿意教育的問題。

總之，人們都是更愿意用一種所謂的“人情味”去化解一切矛盾，混淆一切是非，這種和稀泥的思維方式在國人當中極其普遍。

在這里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

當年我剛大學畢業的時候曾經進入過一家無良公司，被克扣工資。當我跟相關部門管事的爭辯時，他一開始還在跟我好好講理，但當我說要用法律解決的時候，他一下子怒了：咱們也共事這么久了，你竟然還敢跟我談法律！

這就是國人那種思維方式的體現：你可以跟我談、跟我爭，但你要是提法律和真正的是非原則，那你就是跟我在人情關系上徹底決裂了，我就會因此而憤怒。

本質上，這是一種中式邏輯：你這個人“沒有人情味”的問題，遠大于你堅持的是非原則。

擴展一下，在海瑞的那個年代，對他的批評通常也不是他堅持的是非，而是“他不懂得理解朝廷難處”，他總是“過度剛直而不顧全大局”。

這就是中式思維的終極體現。

因為在這片土地上，是非、原則、契約、法律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一種“態度”、立場，以及你和大多數人的表面親疏程度。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這片土地上始終很難存在真正的爭論——當你開始爭論，就意味著你“翻臉”了，這時候你說什么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種“不近人情”的態度，已經是大家所不能接受的。

這種“人情與面子包裹一切”的思維方式，最大的害處就是它讓法治、規則難以生長，讓國人始終生活在一種混沌的、醬缸式的狀態之中。

魯迅們批判的，也是這種毒性甚大的思維方式，而不僅僅是什么封建禮教。這種思維方式依然滲透在我們周圍的方方面面，大多數人卻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