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朝廷通緝令上赫赫有名的女俠。
一朝空耳。
錯嫁了七品縣令趙元嘉。
成了送上門的頭等功。
新婚夜,我和他大打出手。
半年后,他打不還手。
一年后,他捧著戒尺蹭著我的腿嬌嗔道:「夫人,輕點打,仔細疼了手。」
1
新婚夜。
在新郎倌掀蓋頭前,我連他埋哪都想好了。
蓋頭一掀。
我傻了。
來之前我聽人說大亭縣有個狗官強搶民女。
一路問過來。
替了那可憐的姑娘鉆了花轎,要在洞房花燭夜送那狗官歸西。
可……
我從袖中掏出那狗官的畫像。
反復在畫像和新郎臉上逡巡。
全無一點相似之處。
他說他是大青縣縣令趙元嘉。
一字之差,要命之誤。
他看起來文質彬彬,居然還是個練家子。
向我劈來一掌的時候沒有絲毫的憐香惜玉。
拳掌相接不過十招,我就被他狠狠壓在身下動彈不得。
萬般無奈下,只好認倒霉:「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崔清歡。今日之事的確是一場誤會,趙大人若不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反正他們這些當官的,從來不在乎真相。
趙元嘉猶疑半晌后,不僅松了手,反而朝我鄭重一揖:「竟是崔女俠當面。下官失敬,方才多有冒犯。」
「女俠既來之,則安之。不如……將錯就錯,幫本官一個忙。」
他說那個被我一掌劈暈的新娘白靈。
為求他翻案才偏要以身相許。
他要我將錯就錯,趁機絕了新娘白靈相許之心。
「況且此案若有女俠相助,或能事半功倍。」他怕我有顧慮,又懇切解釋,「我們以一年為期,案破之后,女俠去留自便。期間若有良緣,趙某定出面作證,絕不讓女俠名聲受損。」
2
白靈是前御史白恩山的女兒。
這個案子我有所耳聞。
左相賣官鬻爵,橫征暴斂,白御史當堂觸柱死諫不成,反被皇帝下了大獄。
原定秋后問斬。
趙元嘉說左相勢大,沒人敢接這燙手山芋。
白靈走投無路,這才求他為白御史翻案。
「白姑娘非要以身相許,在下若不答應,她便要磕死在這衙門前。」
趙元嘉提起當日還忍不住扶額苦笑兩聲,「我也是實在沒法子了。」
他說得坦蕩。
只是一口一個女俠叫得我心里直慌。
從來只有民拜官,哪有官拜民的。
何況,我在當官里的眼里一向是刁民來的。
「你真的知道我?」
趙元嘉眼珠子轉了轉,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姑娘大名如雷貫耳。」
「清平三年,元安縣縣令強占良田被你潑了一身的糞。」
「清平四年,盛京知府逛花樓被你脫光了吊在歪脖樹上。」
「清平五年,長平州官貪墨賑災糧,也是姑娘將他塞了一肚子豬食,逼著州縣開倉放糧……還有清平十年……」
我忙抬手制止他的如數家珍。
這些事跡自己干時不覺得,被人這么一本正經地復述出來,還有點……尷尬。
「你這小官倒和別人不一樣,旁的官見到我巴不得立刻抓我歸案,斥我藐視王法。」
「王法若不能為民做主,藐視又何妨?」他答得斬釘截鐵,「當今天子被奸佞蒙蔽,下官身披官服,諸多掣肘,有時……反倒羨慕女俠能快意恩仇。」
「若天下為官者,都能因女俠這般人物而心存忌憚,世間何愁不太平?」
他目光清正。
一身的書生意氣,卻也不乏男子氣概。
是個俊郎君。
可惜是個官。
話說得漂亮。
當官的都說自己不為利祿,到頭來盤剝百姓,樁樁件件不少做。
「你一個七品縣令,想動當朝宰相?以卵擊石罷了。」
「不試試,怎知呢?」
「若人人都畏權貴,這天下,豈非任其予取予求?」
「崔女俠,可愿意相助?」
他一襲青衫磊落,拱手抱拳看向我,看得我心頭一熱。
點了頭。
3
當夜,我睡在新房。
只聽「咻咻」兩聲,破空而入。
兩支短箭,一支釘在我枕邊三寸處,斷了我一縷頭發。
另一支被我抬腳凌空夾住。
箭頭淬過毒。
我心頭火起,和衣便要追出去。
就聽院內趙元嘉的聲音響起。
賊人已經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何人派你來殺白姑娘的?」
我聞言,蹙蹙眉。
未吭聲。
那賊人抬眸掃量了我一眼,冷笑道。
「有人要我帶給大人一句話,不該管的不要管。今日這兩只箭是插在白姑娘的案頭,明日便可能是你趙大人的頭上。」
趙元嘉還要問什么。
那賊人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頭一歪,沒了氣息。
自盡了。
趙元嘉揮手讓人將尸首拖走。
這才轉向我,假模假樣地關心道:「女俠可受了傷?」
我抱著胳膊,斜睨他:「不勞大人費心。」
「我沒死成,讓您失望了吧?」
他臉色變換幾番,還是穩住了,明知故問:「女俠何出此言?」
「還裝?」我氣笑了,「方才你當著那刺客的面,一口一句『白姑娘』,想是白日就料定他們會來滅口,故意讓我頂這個名頭,替你引蛇出洞,對吧?」
趙元嘉抿了抿唇,沒否認。
「好算計啊,趙大人。」我步步逼近,壓著火氣。
我說他怎么對我的身份沒有絲毫懷疑。
合著是拿我打窩呢。
「我若真的是崔清歡,本就是官府通緝的『逃犯』,死了,你能拿尸首領功;活著,白得個不要錢的幫手,還省了護真白靈的力氣。」
「我若是假的,正好替白靈假死脫身。」
「一石三鳥。」我盯著他眼睛,「許是等案子查到刀刃上,再把我推出去頂罪,反正我『惡貫滿盈』,多一樁少一樁,你們這些當官的也不在乎?」
虧我還信了他那一番說辭。
熱血白沸騰了。
4
趙元嘉起初臉上還有些愧色,聽到最后一句,神情陡然焦灼。
「崔姑娘。」他打斷我。
「趙某承認,今日之事確有利用之心。但在下欽佩姑娘俠義是真,想借姑娘之力也是真。」
「但若說我存心要害你性命,或是事后推你頂罪。」他直視我的眼睛,又慌又急。
「趙元嘉雖只是七品小官,卻也知『廉恥』二字。貪生怕死、栽贓嫁禍之事,我寧死不為。」
哼。
官字兩張口,說得比唱得好聽。
我不屑爭辯,反手抽出軟劍,寒光掠過。
趙元嘉急退兩步,堪堪避過,卻不拔刀,不格擋。
站定后,將脖頸坦然迎向劍鋒:「今日之事是在下陷姑娘于危難之中,姑娘若怒,趙某任打任殺。」
我凝視他片刻。
倘若他真能為白恩山翻案,我豈不冤殺了人……
劍尖抵在他喉前半寸,我收劍回鞘。
「今日,我看在白御史的份上,陪你演完這場戲。」
「但從今往后,你我橋歸橋,路歸路。」
「若讓我發現你與那些貪官污吏同流合污……」
我將那兩支淬毒的箭扔到他腳下,「這兩箭之仇,我必百倍奉還。」
他見我要走,一把攥住我手腕耍起無賴。
「姑娘若氣,只管打罵。我如今既知你是真的清歡女俠,便絕不可能放女俠走。你們江湖中人不是最重諾嗎,姑娘與我擊掌盟誓的一年之約,不能反悔!」
5
他算是賴上我了。
我好話說盡,狠話也放完,他就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崔姑娘,眼下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況且你我成親的消息早已傳開,昨日那探子也認定你就是白靈。姑娘既以俠義自居,干脆……送佛送到西。」
我被氣笑了:「趙元嘉,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當官的。」
「忒不要臉了。」
他理了理衣袖,眉眼坦然:「太要臉,辦不成事。」
幾番糾纏,我到底松了口。
徹底從通緝犯成了縣令夫人。
相處下來,我發現趙元嘉這個官和別人不一樣。
他不挑案子,大到殺人越貨,小到東家丟雞、西家爭地,樁樁件件,都審得極為仔細。
每日早出晚歸。
我嫁來半月有余,見他次數屈指可數。
更別說討論一下案情。
這日,是一樁夫妻間的官司,妻子不堪毆打,告了丈夫。
依我朝律「妻告夫,雖得實,徒二年」,她縱然告贏了,自己也要被判兩年徒刑。
剛好我來尋他。
趙元嘉一見我面露喜色,又是熟悉的不懷好意。
開口就是要我去劫囚車。
一點不客氣。
我甚至疑心他又給我下套。
「為何非要我去,若沒有我,你當如何?」
一旁收拾卷宗的年輕衙役嘴快插話:「我家大人就自己去唄,又不是頭一回了。」
「律法如此,大人判得并無錯處,任誰也挑不出理。可您若總這樣……萬一被人抓住把柄參上一本,可該如何是好?」
「夫人,您也勸勸大人吧。沒有這么當官的。」
他搖搖頭。
「律法從來如此,就一定對嗎?」
「女子立世本已艱難,一生從父、從夫、從子。若連遭受欺凌后奮力一搏,都要落得如此下場,豈不叫人對這世道心生絕望。」
「被害者比傷人者罪更重,只因她是女子嗎?」
趙元嘉說這話的時候,就站在暮光里,清瘦的側影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我心頭像是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后續 江湖縣令 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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