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比誰最快？
“高頻一出，誰與爭鋒”，這句話放在上世紀60年代后期，可謂是獨占鰲頭的競爭優勢。在當時，為應對天文臺競賽的激烈競爭，有較強研發能力的制表品牌紛紛開發高頻機芯，其中的佼佼者包括了芝柏、浪琴、真力時以及精工等一眾品牌。
搭載CAL.431高頻機芯的浪琴表
比如浪琴在1967年推出的機芯CAL.431，掀起了第一波瑞士品牌的“高頻民用潮”。“石英風暴”爆發之前，精工也曾憑借高頻機械機芯在瑞士天文臺競賽中擊敗過瑞士表，展示了其卓越的制表技術實力。
這里面涉及了三個問題，什么是“高頻”？為什么高頻機芯具有更高的走時精度？以及高頻機芯是如何實現的？
首先，什么是“高頻”很好理解，就是相對于當時以28,800次/小時為主流振頻的機芯設計，超過這一振頻就屬于高頻機芯。但實際上大規模制造的高頻機芯幾乎就只有36,000次/小時這一種規格。其次，我們都知道瑞士的天文臺競賽主要比拼的是走時精度，那么就可以推斷出結論：“高頻”有助于提高走時精度。其中的原理我來簡單概括一下。
機械表擒縱機構是利用等時效應來實現調速的，也就是說理論上，擺輪游絲振蕩一次的時間是相等的，這樣通過擒縱機構每次釋放秒輪的時間也是相等的。在力矩穩定的前提下，那么秒輪每次轉動的角度就是一致的。反應在表盤上，就是秒針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28,800次/小時就是擺輪游絲每小時完成了14400個周期震蕩，秒針每秒鐘前進4次（4Hz）。同理，36,000次/小時就是5次（5Hz）。這就是我們最直觀看到的振頻在手表上的展現。
浪琴于1914年推出的計時表，5赫茲振頻
為什么5赫茲在理論上比4赫茲更有利于提高走時精度？這是因為振頻越高，等時效應受干擾產生的誤差率就越低。換句話說，等時效應的周期越短，這個過程中受到干擾影響的可能和程度就越小，走時精度就越高。
如果要論高頻的極限，機械表永遠不可能超過石英表。石英表調速裝置的核心之一是石英晶體，利用石英晶體的壓電效應，當電流通過石英晶體時會產生穩定的振頻，就算是一些常見的低端石英表中使用的低頻石英晶體振蕩器，所產生的振頻也能超過32KHz，和機械表的振頻差了3個數量級。所以石英表都是以“月差”甚至”年差”計算衡量走時精度的，再高級的機械表也只能是“日差”。一般情況下，300萬的機械表不如30塊的石英表走得準，原因就在這里。歷史上的“石英風暴”之所以能把大部分瑞士品牌干趴下，就是因為當時對于鐘表最大的評價標準就是走時精度。
機械表的“高頻”是如何實現的？這個問題有點復雜了。有人可能會想到把游絲縮短，這只是調快慢針的原理，只能讓同一只機芯走得更快而已。提高振頻涉及了整個擒縱系統中擺輪轉動慣量、游絲剛度以及輪系傳動比等技術細節的重新計算與設計（
這里涉及了一些物理學原理和定律，就不展開了）。高頻機芯的核心技術關鍵不只是實現高頻這么簡單，還要圍繞“高能耗、高磨損、高慣性”等問題的解決，否則只會出現“擺幅驟降、動儲跳水、磨損翻倍”三大副作用。
比如，振頻從4Hz提高5Hz，擺輪為降低慣性需要縮小直徑并減重，游絲也需要提升彈性，同時抗溫抗磁：擒縱叉/擒縱輪也要減重并降低摩擦，比如在結構上進行輕量化處理，或是使用摩擦系數更低更輕質的材料來制作；發條盒要提高能量儲存和輸出力矩，才能維持正常的動儲和高頻震蕩；傳動輪系需要面對更強的力矩傳遞，重新設計齒形壓力角并提高齒輪表面處理工藝；高頻容易將傳統潤滑油“甩飛”從而加劇磨損，因此必須換用蒸發率更低的表油，并重新設計加油點位置，保證油膜覆蓋率，等等。
由此可見，得出“高頻能夠提高走時精度”這個結論，一定要加上“理論上”的定語。走時精度是一個機芯的綜合結果，比如前面說到的力矩不穩定造成的誤差，就很難通過提高機芯振頻來彌補。
很多表友一提到高頻的印象，是“保養貴、磨損大、沒必要”，這讓高頻腕表顯得有點“出力不討好”。這也是目前只有少數品牌還在堅持推出高頻表款的主要原因，或是一些品牌偶爾推出個別款的高頻腕表，也只是為了彰顯技術能力或致敬品牌歷史罷了。甚至有些機芯還“反向”升級，比如斯沃琪集團大量使用的新一ETA2824“80機芯”，就把振頻從28,800次/小時降低到了21,600次/小時。畢竟現如今的精密加工與材料技術，擺輪、游絲、發條等核心零部件的制造精度，已經為走時精度提供了很大的保障。
ETA 2824
但話說回來，高頻機芯確實能夠彰顯一個制表品牌的技術能力，它的設計是涵蓋了物理學、結構學、材料學的系統工程。其實難度并不亞于設計一款普通的陀飛輪機芯。而上面提到的那些顧慮，確實值得擔心嘛？我給出的答案是大可不必。前面已經提到，高頻帶來磨損、能耗等技術問題，品牌勢必已經有了相應的解決方案。
那么有沒有必要刻意選擇高頻腕表呢？現在戴表也不是僅僅看走時精度，選擇購買高頻的腕表，可能更多的是為了盤面上面那個小小的震蕩標志，也可能是為了“掃秒”更加絲滑的視覺效果。但前提還是要先看看自己個人是不是喜歡對這塊表的整體設計，高頻只是加分項。至于保養貴的問題，據我的實際經驗來說也還好，比普通腕表高不了多少，甚至部分品牌并沒有區別對待。下面就來看看還有哪些比較有名且好玩的高頻腕表。
首先來說浪琴，一是入手的購買門檻最低，大部分人都能夠得到。二是因為它是大規模推出高頻腕表最悠久的品牌之一。早在1959年浪琴就研發了高頻機芯（
CAL.360），并在1961年拿下納沙泰爾天文臺舉辦的精度競賽。三是因為它去年推出了高頻腕表新品—— Ultra-Chron Classic腕表。
這塊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原型表的設計，尺寸由原來的35毫米非常克制得改成了37毫米（
另外還有一枚40毫米的），代表高頻身份的震蕩曲線標識也是點睛之筆，這枚表看上去就有一種通勤表的踏實感，經典、耐看。
搭載的機芯是浪琴專屬的L836.6機芯。“專屬” 二字并不夸張，我好像還沒看到斯沃琪集團有其他品牌使用這枚機芯。據說這枚機芯由ETA C07.811（
也就是“80機芯”）改造而來，且整表獲得了日內瓦獨立制表實驗室TIMELAB天文臺認證。本身“80機芯”就有使用硅材質零件，有利于提高擒縱機構的抗磨損性和抗磁性。同時這枚機芯使用了更加特殊的表油，有說法稱是來自瑞士專業表油公司Moebius的產品。當然，畢竟高頻能耗大了很多，所以這款機芯適當了降低了動力儲備（
約52小時），日常使用也夠了。
談高頻肯定不能避開真力時。真力時是現如今依然核心產品線堅持做高頻的唯一品牌。高頻既是真力時的傳統，也是它的核心技術。真力時的高頻有兩條線，一是高頻計時腕表，二是高頻基礎功能腕表。基礎功能的高頻處理對于真力時來說已經是“小兒科”了，這里主要介紹下它的高頻計時。如果說高頻在普通功能腕表上更加體現在“內功”上，而對于計時腕表則更加具有外在的功能體現——提高計時精度，也就是將計時精度由常見的1/8秒（
0.125s），提高到1/10秒（
0.1s），這也更加容易以小數形式計算時間。
真力時的主力高頻計時機芯為EI Primero 400、EI Primero 3600。這兩款機芯的主體結構類似，3600相比400做了更多的升級優化，比如動力儲備更長（
由50小時提升到60小時），計時組件由秒輪驅動改為由擒縱輪直接驅動，能量損耗更低。水平離合也做了優化，輪系嚙合過程緩沖性更高。另外就是擒縱輪、擒縱叉硅材料的使用等。所以新推出的表款更傾向于使用3600機芯。
為了降低高頻導致的磨損問題，真力時從1960年代就開始為5Hz開發高粘性低溫潤滑油，至今仍在迭代，已經實現了蒸發率的顯著降低。所以真力時高頻計時的保養周期并沒有像以前傳言的那么短，只不過最好要送去官方售后進行保養，費用實際并沒有傳言中那么貴。
為何說高頻是真力時的傳統？主力的兩枚高頻計時機芯正是由1969年發布的EI Primero 3019PHC機芯演化而來。這枚機芯意義重大，它是第一款自動計時機芯，也是第一款高頻計時機芯。迭代至今，放眼各類自動計時機芯，它都是佼佼者。能夠做到兼具性能和觀賞性的，也就只有它們和勞力士的Cal.4131、愛彼的Cal.4401等少數自動計時機芯了。如果再加上性價比的限制，就只剩下真力時了。
除此之外，真力時的EI Primero 9004及其衍生機芯更是將高頻機芯演進到夸張的程度，計時振頻達到了恐怖的50Hz，實現1/100秒的計時精度。為了能夠配合這么高的計時精度，中央計時秒針1秒鐘便旋轉一周，計時刻度能夠顯示1/100秒的精度，看上去、甚至聽上去己經有些震撼了。
為了實現這種程度的振頻，能耗和磨損的控制難度極大，顯然這種振頻不能也沒必要用于腕表的走時功能，所以這枚機芯實際上由兩枚機芯集成而來，一套發條、輪系、擒縱專門負責計時（
50Hz），另一套負責走時（
5Hz）。即便這樣，如此大的能量消耗使得它最長也只能完成30分鐘的計時。為了降低磨損，除了使用硅材料之外，這枚機芯的潤滑技術也必須行業領先，據說計時輪系因50Hz瞬時啟動要額外加注微孔聚合物潤滑珠（
MoS2微膠囊），實現“干-濕混合”潤滑，減少金屬沖擊損耗。
前面說到，精工曾經也是高頻領域的先行者，早在1968年就推出了45GS高頻腕表，搭載手動上鏈Hi-beat 5Hz機芯。
我特別喜歡這種殼型（
被稱作44GS殼型）。去年，Grand Seiko推出了45GS的復刻款，除了尺寸有縮擴大外，整體設計非常忠于原型，甚至還使用了“Seiko”和“GS”雙logo，情緒價值拉滿，還有一種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很高級的復古感，很難讓人不愛。
搭載的Cal.9SA4手動高頻機芯，動力儲備竟然達到了80小時，這在高頻機芯里絕對屬于長動力了。為此精工付出了很多努力，比如為給擒縱減重使用的鏤空蜂窩結構的擒縱輪，以及為有效提升扭矩使用的新型合金技術打造的發條等等。另外不得不提的是，這枚機芯還很好看，無論是打磨還是板路設計。
下面再介紹一款比較“奇葩”的高頻機芯，那就是蕭邦的Cal.01.12-C。它搭載在雪山傲翼系列Cadence 8HF腕表上，6點位上方的振頻曲線和品牌logo下面的“8Hz Chronometer”標識代表了它超高頻的身份。這款表本身是很漂亮的，只因為它屬于雪山傲翼系列，放在一眾一體化殼鏈設計里，它也屬于比較優秀的。鈦金屬的雅灰質感和灰色“老鷹虹膜”表盤搭配的非常精妙，也是它的加分項。
“奇葩”的是這款機芯的振頻竟然達到了57,600次/小時（
8Hz），絕對獨一無二的存在。秒針的指示精度達到了1/16秒，運動軌跡看上去更加順滑，肉眼幾乎看不到停頓感。更另人驚訝的是，它的動力儲備還達到了60小時。雖然60小時看上去比上面提到的GS要短，但是設計難度卻更大。
隨著振頻的提高，無論是能耗、磨損都是指數級的提升，而不是線性的倍數提升。所以對于一款大三針基礎功能的腕表，這樣超高頻的意義更多的是在于技術水平的展現了。例如，蕭邦使用單晶矽片制作擒縱叉、擒縱輪和機板銷釘，這種材料具有輕巧且帶潤滑功能的特性。
另外，當勞力士這種死磕精準、耐用的品牌都開始做高頻機芯，已經足夠證明高頻的價值。去年推出的全新陸使型中搭載的7135機芯將震頻提高到了每小時36,000次，并力此開發了全新的擒縱系統——“動態脈沖擒縱”。
這個名稱很難直觀的理解，但從它的擒縱機構的形態已經完全可以看出這一設計相對于傳統的杠桿擒縱來說是顛覆性的，目的是更低的能量損耗，不僅使用摩擦系數更小的硅材質，擒縱輪和擒縱又的接觸方式也有利于降低摩擦力，從滑動接觸變成了滾動接觸。
更頂級的品牌也有個別的高頻腕表，比如百達翡麗的5470P單按鈕計時腕表，它是PP首款1/10秒高頻計時，中央計時秒針有兩根，紅色秒針每12秒轉一圈，最小的時間刻度就是1/10秒；另外一根秒針則是常規的60秒計時秒針，兩套秒針獨立運作又協同計時。這也是一個將高頻的實際價值發揮到極致的另一個典范，只是價格就比較感人了，不是普通表友能消費得起的。
而說到高頻的頂峰，就要說寶璣這枚巨制——10赫茲的磁力高頻陀飛輪。高頻所帶來的能量損耗和零件磨損，主要集中在調速裝置中的擒縱機構部分。對于陀飛輪機芯而言，較普通調速機構機芯的能量需求本身就更大，疊加之下，所以在寶璣的磁力擒縱之前，陀飛輪機芯一般都是降頻處理，鮮有使用高頻設計的。而寶璣的磁力擒縱使用磁性材料代替擒縱叉上原來使用的紅寶石材質，利用磁力以非接觸的方式實現了擒縱輪與擒縱叉的非接觸式調速。這個原理就類似磁懸浮列車和輪式列車的區別，磁懸浮列車靠磁力將列車“托舉”起來，列車在行駛過程中并不接觸軌道，所以并不會產生摩擦，才實現了如此高速的運行。如此，寶璣的創新傳統可見一斑，磁力擒縱可謂是寶璣對于新時代制表工藝的再一次杰出貢獻。
機械表發展到今天，以它奢侈品的定位，其實很多技術上的表現與實際的使用價值關系已經非常弱化了。它價值更多體現在更高制表工藝的實現所給擁有者帶來的那種情緒價值和體驗價值。高頻既是材料科學的實踐，也是能量管理的系統工程，本身就是制表智慧的結晶，僅僅討論它有沒有必要，本身就是沒有必要的。
Gardner
愛表，玩表，略懂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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